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
-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然后淡去。
薛弥声靠在椅背上,目光停留在已发送的邮件列表上,最新一条的标题是“回复:芯片测试时间安排及技术延续性确认”。发件人是她,收件人是付聆雪。时间戳显示:晚上十一点十九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城市的夜光被窗帘过滤成极淡的灰蓝色,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矩形光影。工作台上的台灯没开,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亮她面前这一小片区域,在脸颊和桌面上投下冷白的光晕。远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透过双层玻璃传进来,沉闷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没有动,只是坐着,看着屏幕,看着那个已发送的邮件图标。手指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移动,光标在邮件标题上悬停,仿佛在确认它真的发出去了,真的去往付聆雪那里了,真的带着她写的那些字——“技术思想的延续性,确实值得记录和坚持”——穿越了城市的夜空,抵达某个她不知道的、付聆雪此刻所在的地方。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时间变得黏稠。每一秒都拉得很长,能听见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能听见自己平稳但略快的呼吸,能听见远处电梯井隐约的机械运转声。她看向窗外,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留着一道缝隙,透过缝隙能看见对面楼宇几扇还亮着灯的窗户,像散落在夜色中的、孤独的星点。
付聆雪会在哪里?还在公司?在回家的路上?还是已经到家,坐在某个类似的书桌前,对着类似的屏幕?她会看到邮件吗?会立刻回复吗?会怎么回复?
这些问题在脑海里盘旋,但薛弥声没有让它们停留太久。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屏幕,点开付聆雪下午发的芯片测试时间安排表。表格在冷白的光线下清晰得近乎冷酷,那些时间节点、任务分配、缓冲期设置,都精确到天,精确到小时。典型的付聆雪风格——规划周全,留有余地,追求最优。
她的目光落在“掩模版制作”这个阶段。四周时间,从合同签署日开始计算。下面有个备注:“如遇代工厂产能调整,可能延长至五周。已预留一周缓冲期。”
总是这样。考虑所有可能,准备所有预案。薛弥声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继续往下看。“流片加工:八周”“测试验证:两周”“封装交付:一周”。每个阶段都有详细的子任务列表,都有风险评估,都有备选方案。
她看得入神,以至于新邮件提示音响起时,她微微惊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快跳了一拍,然后恢复平稳。她看向屏幕右下角——新邮件提示,发件人付聆雪。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四分。距离她发出邮件,过去了五分钟。
很快。付聆雪要么是正好在电脑前,要么是设置了手机提醒。或者……她在等这封邮件?
薛弥声点开。
正文很简短:“时间安排表收到确认。缓冲期如无必要可不使用,提前完成更好。变量替换的推导文档,你注意到第三页那个积分变换的简化方法了吗?那是我们当年争论过的地方,我后来找到了更优的解。”
然后是一行附件列表:“芯片测试启动检查清单_v2.0”“掩模版设计规范确认表”“测试环境准备指南”。
典型的付聆雪式回复——先确认工作,再抛出一个技术细节,最后附上更多需要处理的文档。但薛弥声的目光停留在那句话上:“那是我们当年争论过的地方,我后来找到了更优的解。”
她点开变量替换的推导文档,直接翻到第三页。那里确实有一个复杂的积分变换,从时域到频域,中间需要解一个高维方程组。当年她们讨论这个问题时,她提出用一种迭代逼近的方法,付聆雪坚持要找到解析解。两人争论了很久,最后因为时间关系用了她的迭代法,但付聆雪一直不甘心,说“一定有更优雅的解”。
而现在,七年后的现在,付聆雪在那个文档里写下了一个简洁的解析解,用了某种巧妙的变量替换和对称性分析,把高维方程组降到了三维,然后直接求解。
薛弥声盯着那个解法看了很久。步骤清晰,逻辑严谨,数学美感十足。确实是“更优的解”,而且是付聆雪一直追求的“优雅的解”。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当年的场景——深夜的实验室,白炽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鸣,白板上写满了公式,两人都站着,手里拿着马克笔,脸上有争论时的微红。付聆雪很固执,手指点着白板上的某个步骤说:“这个近似会累积误差,我不能接受。”她很实际,说:“但解析解找不到,项目要交付,只能用近似。”
最后付聆雪妥协了,但那个晚上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在离开实验室前,在白板角落写了一行小字:“此问题应有更优解,待寻。”
原来她真的找到了。在七年后的今天,在为声觉设计芯片的今天,在那个关于技术思想延续性的文档里,她给出了那个“更优的解”。
薛弥声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屏幕。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她该说什么?说“解法很精彩”?说“你还记得”?说“谢谢”?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落下:
“第三页的解法看到了。确实比当年的迭代法优雅很多。你是怎么想到用那种对称性分析的?”
发送。
她又点开付聆雪附带的那些文档。“芯片测试启动检查清单”有三十多项,从合同签署到测试环境搭建,每一项都有详细说明和责任人建议。“掩模版设计规范确认表”需要她和硬件团队逐项审核签字。“测试环境准备指南”更是厚达五十页,图文并茂。
工作,永远有更多工作。但此刻,这些工作文档在她眼里有了不同的意味——它们不只是任务列表,它们是付聆雪为这个项目投入的心血,是她把那个“更优的解”变成现实的具体路径,是她用最付聆雪的方式,说着“我在认真对待这件事,我在认真对待我们重新开始的合作”。
新邮件提示又响了。时间:晚上十一点三十一分。付聆雪回复:
“对称性分析源于对问题物理本质的重新思考。当年我们只从数学形式出发,但后来我发现,这个积分变换对应着声波在介质中传播的某种守恒律。一旦认识到物理本质,数学形式就自然简化了。具体推导在文档第五页附录A。”
薛弥声翻到附录A。那里付聆雪从声学波动方程出发,推导出某个能量守恒关系,然后证明这个守恒关系在数学上等价于那个积分变换的对称性。很漂亮,很深刻,很付聆雪。
她回复:“物理本质的洞察。这是你的强项。我当年更多考虑工程实现,你想得更深。”
发送。
然后她补充了一句:“那些附件文档我看到了,很详细。明天会和团队一起过。”
发送。
两封邮件几乎同时发出。她看着屏幕,等待。
这次回复来得慢了一些。三分钟,四分钟,五分钟。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她感到眼睛有些干涩,眨了眨眼。窗外又有车驶过,这次更近些,引擎声清晰了一点,然后远去。
晚上十一点三十九分。新邮件。
“工程实现和物理洞察同样重要。当年你的迭代法解决了实际问题,我的执着反而可能误事。现在回头看,两种思维方式都需要。芯片设计就是在物理本质和工程实现之间找平衡点。”
然后,在下一段:
“附件文档如有疑问随时问我。另外,测试环境准备可能需要一些特殊设备,声觉如果没有,可以从付氏的实验室借用,我已经协调好了权限。”
薛弥声盯着这两段话。第一段话里,付聆雪在承认她当年的不足,在肯定薛弥声的价值,在说“两种思维方式都需要”。第二段话里,她在提供实质性的帮助,而且是主动的、已经协调好的帮助。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合作伙伴会做的事。这超过“应该的”范畴了。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对面楼宇的灯光又熄灭了几盏。城市正在沉入睡眠,但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屏幕前,两个女人还在清醒地对话,用邮件,用技术语言,说着那些无法直接说出口的、关于过去和现在的复杂话题。
她该怎么回?说“谢谢你的肯定”?说“设备借用很感谢”?还是也坦诚一点,说些什么?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落下:
“物理和工程的平衡,确实是我们当年常讨论的话题。很高兴看到你现在在这点上这么成熟。设备借用的事谢谢你,我会让团队列出具体需求清单。”
发送。
然后,在犹豫了几秒后,她加了一句:
“时间不早了,你该休息了。别又熬到凌晨。”
发送。
邮件发出后,她立刻有些后悔。太像关心了,太像从前了,太像越过那条专业边界了。但撤回已经来不及。
她盯着屏幕,等待回复。这次等得更久。六分钟,七分钟,八分钟。窗外的城市完全安静下来,连远处的车流声都几乎消失了。深夜最寂静的时刻正在降临。
晚上十一点五十二分。新邮件。
“马上休息。你也一样。芯片的事明天继续。晚安。”
只有三行。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但“晚安”两个字,在深夜的邮件里,在她们之间,显得格外……温柔。
薛弥声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复:
“晚安。”
发送。
对话结束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电脑屏幕的光还在亮着,但她没有立刻关掉。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和电脑风扇的低鸣。
脑海里是今天的一切——从早晨的技术交底,到傍晚的独自徘徊,到此刻的深夜邮件。付聆雪的形象在脑海里慢慢清晰,不是单一的面孔,而是多个画面的叠加:站在白板前专业讲解的她,电梯门合拢前说那句话的她,在邮件里写下“物理本质的洞察”的她,最后说“晚安”的她。
复杂,但真实。专业,但有人情味。追求极致,但也懂得妥协和平衡。
而她薛弥声自己呢?在今天的互动里,她看到了自己的谨慎,自己的试探,自己的关心,自己的理解。看到了自己在专业和私人之间的摇摆,看到了自己对付聆雪既欣赏又警惕的矛盾,看到了自己那条从过去延伸到现在的、从未真正断掉的线。
她睁开眼睛,关掉邮箱,关掉所有文档。屏幕上只剩下深蓝色的桌面壁纸——一张声觉第一代产品的电路板照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夜色中的城市完全安静了,只有零星几盏灯火还在坚持。天空是深深的墨蓝色,看不见星星,但能感觉到那种浩瀚的、包容一切的黑暗。
付聆雪此刻应该休息了。或者在休息的路上。她发的“晚安”是认真的。
薛弥声拉上窗帘,走回工作台前。她没有关电脑,只是让屏幕进入休眠状态。光渐渐暗下去,最后只剩下电源指示灯那一点微弱的红光,在黑暗中像一颗遥远的、固执的星。
她走向卧室,脚步很轻。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的方向。在黑暗中,那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知道上面有什么——电脑,草稿纸,那些还没处理完的文档,还有刚刚结束的、那场用邮件进行的、既专业又私人的深夜对话。
芯片的路开始了。付聆雪重新进来了。她们之间那条线,正在被一封信一封信地、一个技术细节一个技术细节地、一句“晚安”一句“晚安”地,重新连接起来。
复杂,但有逻辑。
困难,但有路径。
至少今夜,至少此刻,她们用彼此能懂的语言,说了能说的话,确认了能确认的东西,留下了明天继续的空间。
薛弥声走进卧室,关上门。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而在城市的另一处,也许在某个类似的房间里,付聆雪也刚刚关掉电脑,也刚刚走向卧室,也刚刚在夜色中,想着今天的对话,想着那个变量替换的解法,想着那句“晚安”,想着那条正在重新连接的线。
夜色深沉,但黎明会来。
而她们的故事,在数据里,在芯片里,在邮件里,在那些没说出口但彼此明了的话里,继续生长,等待明天,等待下一个技术问题,下一次邮件往来,下一次靠近。
至少,开始了。
至少,她们又开始对话了。
至少,这条路,她们要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