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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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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弥声站在办公室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走廊的声控灯在她身后渐次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盏,在她头顶投下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拉在紧闭的门上。
她本该离开的。时钟指向傍晚六点四十七分,团队早已下班,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电梯井深处隐约传来的机械运转声。窗外的天色是深沉的靛蓝,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但办公室里一片漆黑,只有她身后那盏走廊灯,和门缝下透出的、她自己刚刚关闭的电源指示灯那一点微弱的红光。
但她没动。
搭在门把上的手没有按下,没有推开那扇通往走廊、通往电梯、通往夜色中归家路的重门。她只是站着,背对着已暗的办公室,面对着即将踏入的夜晚,像一个站在边界线上的人,犹豫着该向前还是后退。
脑海里是今天的一切。付聆雪的声音,团队的专注,那些精准的数据,那些复杂的图表。还有电梯门合拢前那句轻而清晰的话:“那个变量替换的灵感,来自我们以前讨论过的问题。”
那句话此刻在寂静中异常清晰,像被按下了重播键,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不是质问,不是怀念,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技术思想的源头,一个她们曾经共享过的、关于数学与声学的微小灵光。
薛弥声闭上眼睛。黑暗中,记忆的画面反而更鲜明了——不是今天的付聆雪,不是穿着西装、站在白板前专业讲解的付聆雪,而是很多年前,在校园老实验室里的那个付聆雪。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随意扎着,眼睛盯着示波器屏幕上跳动的波形,突然转过头说:“你听,这个信号的相位在第三秒处有个奇点,如果我们用复平面上的围道积分来处理……”
那时她不懂,觉得付聆雪想得太复杂。付聆雪就在草稿纸上写给她看,从傅里叶变换写到拉普拉斯变换,从实轴写到复平面,最后在那个巧妙的围道选取处停下笔,眼睛发亮:“你看,这样问题就简化了。”
“你怎么想到的?”她当时问。
“不知道,就是……感觉应该这样。”付聆雪难得地有些不确定,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感觉这个问题的结构,应该对应着某种更优雅的数学形式。”
那种对“优雅”的追求,那种相信复杂问题必定有简洁本质的信念,是付聆雪从未改变的内核。今天的芯片设计,那个精妙的异步电路架构,那个自适应的校准算法,那种在每个细节处追求最优解的执着,都根植于那个多年前在老实验室里,相信“数学应该优美”的年轻灵魂。
薛弥声睁开眼。走廊灯因为太久没有动静,自动熄灭了。骤然降临的黑暗让她微微一惊,随即又平静下来。眼睛逐渐适应,能看见门缝下那点红光,能看见走廊尽头安全出口标志的绿光,能看见窗外城市灯火透过玻璃在远处墙上投下的模糊光晕。
她该走了。
手指按下门把,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推开门,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暖黄的光线重新包裹上来,她走出去,门在身后自动合拢,锁舌扣上的声音在空旷中格外清晰。
走廊很长,两边是其他公司的办公室门,都紧闭着,门牌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的脚步声是唯一的声响,鞋跟敲击地砖,发出规律的回响。声控灯随着她的步伐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在她身后,像在为她铺设一条短暂的光之路,又在她走过之后迅速收回。
走到电梯间时,她停下。金属门映出她模糊的影子,一个穿着风衣、拎着公文包、神色疲惫的职业女性。她按下下行按钮,按钮亮起橙色的光。电梯从一楼开始上行,楼层数字在显示屏上跳动:2、3、4……
等待的间隙,她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创业园区的主楼,能看见远处主干道上的车河,能看见更远处商业区璀璨的楼宇灯火。城市在夜晚完全展现了另一种样貌——不是白天的忙碌喧嚣,而是一种沉静的、包容的、让所有疲惫都可以暂时安放的温柔。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空无一人,镜面墙壁映出无数个她。她走进去,按下“1”,门缓缓合拢。
密闭空间里的安静与走廊不同,更厚重,更私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镜像延伸到视野尽头。突然想起很多个这样的夜晚,很多次这样的电梯下行,很多个这样独自回家的时刻。
但今天不同。今天付聆雪重新走进了她的世界。今天芯片项目正式启动了。今天那句关于过去的话,轻轻叩响了她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大厅的灯光更明亮,前台空着,保安在值班室里低头看手机。她走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夜风立刻扑面而来。
深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寒意,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混合气味——远处餐厅的油烟香,行道树落叶的微腐,汽车尾气的金属感,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桂花甜。她拉紧风衣领子,走进夜色。
创业园区的主路此刻很安静。路灯在头顶投下一个个光圈,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交织成复杂的图案。她的脚步声是唯一的节奏,鞋跟敲击路面,发出清晰而孤单的回响。
走过那家便利店时,她瞥了一眼。玻璃橱窗里灯火通明,货架整齐,收银员在低头整理东西。三年前声觉最困难的时候,她常在这里买深夜的咖啡,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看着空荡的街道,想着明天该怎么办。
现在她不用那样了。声觉站稳了,团队有了,产品有了,现在还有了芯片项目,有了付聆雪的技术支持。但为什么,心里的重量没有减轻,反而更复杂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屏幕的光在夜色中刺眼。是付聆雪的消息,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芯片测试合同的法务终审通过了,电子版发你邮箱。纸质版明天寄出。”
公事公办的语气。但发送时间是晚上六点五十二分——这个时间,付聆雪应该也刚下班,或者还在加班。薛弥声想起她说“下午的会刚结束”,现在又处理了合同的事。付聆雪的夜晚,好像总是和工作紧密相连,和她一样。
她打字回复:“收到。明天我签字寄回。”
“好。另外,代工厂那边确认,如果合同这周寄到,下周可以启动掩模版制作。时间线可以按照十四周计划推进。”
“明白。”
“你今天……下班了?”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薛弥声停下脚步,站在一盏路灯下,看着屏幕上的字。光线从头顶洒下,在她周围形成一个明亮的光圈,光圈外是深深的夜色。
她回复:“刚下班,在回去的路上。”
“路上小心。”
又是这句。薛弥声盯着那四个字。很平常的关心,但从付聆雪那里说出来,总有种特别的意味——因为付聆雪很少说这种话,因为她们的关系复杂,因为这三个字背后,可能藏着更多没说出口的东西。
“你也是。”她最终回复。
“我还在公司,有些事要处理。”
“别太晚。”
“知道。”
对话到此结束。薛弥声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向前走。风似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梧桐叶在路灯下翻飞,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她想起很多年前,和付聆雪一起走过校园的秋夜。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落叶,这样的路灯。付聆雪那时候话不多,但会指着地上被风吹动的叶子说:“你看,每片叶子的轨迹都是确定的,由初始位置、风速、空气阻力、自身形状共同决定。理论上,如果知道所有参数,可以精确预测它会落到哪里。”
“那人生呢?”她当时开玩笑问,“也能预测吗?”
付聆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人生有太多变量,有些变量甚至无法观测。所以……不能。”
现在想来,那是付聆雪少有的、承认“不确定”的时刻。大多数时候,她都相信只要数据足够,模型足够好,就能预测、能控制、能优化。但人生,感情,人心——这些是无法完全用模型描述的东西。
就像此刻,她无法用任何模型来描述自己心里那种复杂的感受。对芯片项目的期待与担忧,对付聆雪专业能力的欣赏与私人情感的警惕,对团队的责任与对自我选择的怀疑,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法简化为几个参数的复杂状态。
她走到那个街心公园的长椅前。傍晚时分这里还有老人打太极、小孩玩耍,此刻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光秃的树枝间投下斑驳的影子。长椅的漆面在光线下泛着微光,扶手处被摩挲得光滑。
她坐了下来。
皮质公文包放在身边,风衣下摆垂到地面。她仰起头,看向夜空。城市光污染严重,看不见多少星星,只有几颗最亮的在深蓝天幕上固执地闪烁。远处高楼顶部的航空警示灯规律地明灭,红点缓缓划过视野。
夜很静。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像持续的低音,衬托着这里的安静。偶尔有自行车驶过,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清晰而短暂。更远处,不知哪家餐厅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旋律模糊,但能听出是首老歌。
她就这样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呼吸,只是存在。让一天的重量慢慢沉淀,让那些纷乱的思绪渐渐安静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立刻去看,等了几秒,才掏出来。是张工发来的消息:“薛总,算法适配的修改完成了,今晚跑仿真验证。如果顺利,明天可以开始集成测试。”
团队也在加班。薛弥声打字回复:“好。注意休息,别熬太晚。”
“明白。薛总也早点休息。”
简单的对话,但在夜色中,有种温暖的连接感。
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夜空。云很少,深蓝色的天幕广阔无垠,即使在这个被灯火包围的城市里,依然能感受到某种超越日常的浩瀚。那些星星,那些光年之外的燃烧,那些人类无法完全理解的存在,让她此刻的烦恼显得微小,但也真实。
是啊,真实。芯片项目真实,资金压力真实,团队期待真实,付聆雪的回归真实,那些未说出口的情感也真实。所有这些真实堆叠在一起,构成了她此刻的生活,构成了声觉的未来,构成了她和付聆雪之间那条既清晰又模糊的路径。
她坐了大约十分钟,也许十五分钟。时间在夜色中变得模糊,只有远处钟楼的整点报时声提醒着它的流逝——七下,清晰而悠远。
她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下摆。公文包拎在手里,脚步重新迈开。
接下来的路她知道怎么走——拐过街角,穿过小巷,进入小区,刷卡进门,电梯上行,开门,开灯,独自面对那个空旷的公寓,面对明天又要继续的一切。
但此刻,在这段夜路上,她允许自己只是走着,只是呼吸,只是感受这个秋天夜晚的凉意和安静。
路灯一盏盏后退,影子长短变化。风继续吹,叶继续落。城市继续运转,无数个故事在同时发生。
而她,薛弥声,声觉科技的创始人,芯片项目的决策者,付聆雪的前女友和现在的合作伙伴,在这条熟悉的夜路上,走向那个既定的、又充满不确定的未来。
至少,芯片合同签了。
至少,项目启动了。
至少,付聆雪说“路上小心”。
至少,今夜有星,有风,有一段可以独处的路。
她拐过最后一个街角,小区大门就在眼前。门卫室的灯亮着,保安在窗后向她点头示意。她刷卡,闸机打开,走进去。
身后的街道继续延伸,路灯继续亮着,夜色继续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