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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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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弥声在工位前坐了整整三分钟,一动不动。
窗外午后的阳光明亮到几乎刺眼,透过玻璃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清晰的光斑。办公室里的声音渐渐恢复正常——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偶尔的低语,椅子挪动。团队回到了工作节奏,仿佛刚才那场技术交底只是寻常的工作会议。
但她知道不是。
付聆雪那句“那个变量替换的灵感,来自我们以前讨论过的问题”还在空气里悬浮,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还在扩散。电梯下行的声音早已消失,走廊里恢复安静,但那句话的重量还在。
薛弥声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然后她睁开眼睛,看向桌面。
那张草稿纸还夹在文件夹里,露出一角。她把它抽出来,摊开。付聆雪的公式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晰如刻。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巧妙的变量替换上,现在她知道了——这个灵感的源头,是她们很多年前讨论过的一个问题。
具体是什么问题?她努力回忆。研究生时期,无数个深夜,无数个讨论。关于信号处理,关于优化算法,关于那些只有她们两个会为之兴奋的数学美感。
记忆像被雾笼罩,细节模糊,但感觉清晰——那种两个人在技术世界里完全合拍的感觉,那种一个眼神就能懂对方思路的默契,那种相信彼此能解决任何问题的盲目自信。
她摇摇头,把草稿纸重新夹好。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工作还在等着。
她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几封新邮件。小王发来的合同审阅意见,周工和赵工发的会议要点总结,张工发的算法适配进展报告,还有……付聆雪发的会议材料电子版确认。
她先点开小王的邮件。合同条款基本没问题,法务只提了几处小修改。她在回复里批示:“同意,按此版本签署。下午把最终版发我签字。”
然后打开周工和赵工的总结。两人整理了今天讨论的十五个问题和付聆雪的回答,加了技术评估和风险备注。在最后一个问题——备选方案那里,他们写了:“付总的备选方案可行,但性能损失30%对我们产品竞争力影响较大。建议在测试芯片阶段就全力确保成功,避免走到备选方案。”
很实际。薛弥声回复:“同意。测试芯片阶段需要投入更多资源跟进,你们规划一下人力安排。”
接着是张工的报告。算法适配进展顺利,但发现了一个问题——芯片接口协议里有个参数定义模糊,可能导致软件硬件理解不一致。他附上了具体细节,问是否需要找付聆雪澄清。
薛弥声看着这个问题。技术细节,需要澄清。她可以直接给付聆雪发消息问,但……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回复张工:“把问题整理清楚,我统一找付总确认。另外,算法适配的时间预估更新一下,考虑这个澄清可能需要的调整时间。”
最后是付聆雪的邮件。很简单:“会议材料电子版已按今天讨论更新,请查收。另外,今天提到的变量替换的详细推导我补充了一份文档,在附件里。”
她下载附件。一份十页的PDF,标题是“单位圆映射在声学信号处理中的应用及推广”。前面是技术推导,最后两页是“灵感来源说明”。
薛弥声直接翻到最后。那里付聆雪写了一段话:
“该方法的思想萌芽于2016年春季,与薛弥声讨论带限信号外推问题时的一个设想。当时我们意识到,许多声学信号处理问题可以重新表述为复平面上的优化问题,但受限于实时性要求未能深入。本次芯片设计为解决实时性瓶颈提供了硬件基础,使这一设想得以实现。特此说明,以记录技术思想的延续性。”
文字冷静,客观,像一篇学术论文的致谢部分。但“与薛弥声讨论”那几个字,在屏幕上显得格外醒目。
她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2016年春季,那是七年前。她们还在读研,还在实验室里熬夜,还在为那些可能改变世界的技术想法兴奋。付聆雪记得,不仅记得,还把那个设想变成了现实,写进了技术文档,在“灵感来源说明”里郑重地写下了她的名字。
薛弥声关掉文档。胸口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怀念,是更复杂的、混合着技术共鸣和情感波动的什么东西。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皱,涟漪交织,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道。
她看向窗外。阳光西斜了一些,现在照在对面的楼宇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斑。创业园区里有人走动,大概是下午的咖啡时间。普通的工作日下午,普通的城市节奏。
但她的世界刚刚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手机震动。是林涛发来的消息:“薛总,打扰了。关于上午您提到的芯片项目,我查了一些资料,有一些初步想法。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写个简要报告发您看看吗?”
年轻人很积极。薛弥声打字:“可以发。但注意,项目还处于保密阶段。”
“明白。我会注意。”
“另外,录用决定三天内会给答复。”
“好的,谢谢薛总。”
结束对话。薛弥声靠向椅背,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按压。林涛的问题,芯片的澄清,团队的安排,预算的执行,合同签署……一堆事等着处理。但她的注意力无法完全集中。
那句话还在脑海里回响。
那个变量替换的灵感,来自我们以前讨论过的问题。
付聆雪为什么要在最后说这个?为什么要在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扔下这样一句既私人又专业的话?是单纯的陈述事实?还是某种试探?还是……她想传达什么?
薛弥声摇摇头。过度解读了。付聆雪可能只是陈述事实,就像她在技术文档里写“与薛弥声讨论”一样,只是记录真实的技术源流。
但为什么偏偏要在那个时候说?为什么不是会议中?为什么不是邮件里?
她不知道。也不想想了。
站起身,她走到茶水间。烧水,泡茶。茶叶在热水中舒展,香气随着蒸汽上升。她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小径。
创业园区里人来人往。几个年轻人边走边讨论什么,手势夸张,笑声清晰。一个外卖员匆匆跑过,黄色制服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远处有鸟群掠过天空,在蓝天上划出短暂的痕迹。
普通的世界,普通的午后。
但她的世界不普通了。付聆雪重新进来了,带着芯片设计,带着技术能力,带着那句关于过去的话。她们的关系不再是简单的“前女友”,也不是纯粹的“商业伙伴”,而是更复杂的、混合着技术合作、历史纠葛和未来可能性的什么。
茶水间的门被推开。李工走进来,看见她,愣了一下:“薛总。”
“嗯。”薛弥声点头,“今天会议记录整理得怎么样?”
“正在整理。”李工走到咖啡机旁,开始操作,“付总讲得很详细,但有些技术细节我需要再查资料才能完全理解。”
“不懂的地方标记出来,可以问周工赵工,或者问我。”
“好的。”李工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薛总,付总她……平时都是这么严谨的吗?”
薛弥声看向她:“什么意思?”
“就是……每一个问题都有数据支持,每一个结论都有推导过程,连备选方案都准备得这么完整。”李工说,声音里有一丝敬佩,“感觉很……厉害。”
“她一直是这样。”薛弥声说,声音平静,“对技术很认真。”
“那你们以前……”李工停住,意识到问多了,“抱歉。”
“没事。”薛弥声说,喝了一口茶,“去忙吧。”
李工端着咖啡离开了。茶水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阳光继续西斜,影子拉长了。
薛弥声走回自己的工位。电脑屏幕上,那些待处理的邮件还在等着。她坐下,开始处理。
先回复付聆雪:“材料收到,变量替换的推导文档也看了。技术源流记录很清晰,谢谢。”
很专业,很克制。
付聆雪很快回复:“应该的。另外,张工刚给我发了接口协议的那个模糊参数问题,我已经澄清了。修正版协议发你邮箱。”
果然,张工直接找她了。薛弥声点开新邮件,是付聆雪发来的协议修正版,那个模糊参数现在明确定义了,还加了注释说明修改原因。
高效。总是这样。
她回复:“收到。谢谢。”
“不客气。下午的会要开始了,我先下线。有事留言。”
“好。”
对话结束。薛弥声看着那个“先下线”,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付聆雪现在要去开会了,在那个宽敞的付氏会议室里,面对那些高管和投资人,讲解着各种战略和数字。而在三个小时前,她站在声觉狭小的会议室里,对着六个人的团队,讲解着芯片的电路设计和时序验证。
两个世界,同一个人。
她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工作。处理完所有邮件,已经下午两点十分。窗外的阳光又西斜了一些,办公室里光影变化,一些角落开始变暗。
她站起身,走到周工和赵工的工位旁。两人正在白板前讨论什么,上面画着芯片测试的流程示意图。
“薛总。”周工看见她,打招呼。
“测试芯片的人力安排,有初步想法了吗?”薛弥声问。
“有了。”赵工说,“我们俩主要负责,但需要张工在算法验证上配合。另外,测试设备需要调试,可能需要外包一部分工作。”
“外包预算多少?”
“初步估算三万左右,主要是设备租用和专家咨询。”
又是三万。薛弥声在心里快速计算——二十万测试费,三万外包,加上可能出现的其他意外开支……二十五万可能打不住。
“尽量控制。”她说,“能自己做的不要外包。设备看看能不能借或者租,不要买。”
“明白。”周工点头,“但有些专业测试设备,声觉确实没有。”
“那就租。”薛弥声说,“列出清单和预算,明天给我。”
“好的。”
她离开硬件区,走到张工那里。张工正在调试代码,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仿真界面。
“接口协议的问题付总澄清了?”她问。
“澄清了。”张工点头,调出付聆雪回复的邮件,“付总解释得很清楚,还给了几个参考案例。我现在在改代码,应该今天能完成这个模块的适配。”
“很好。”薛弥声说,“算法适配的时间预估需要更新吗?”
“可能需要延长两天,主要是测试时间。我想多跑几轮仿真,确保没问题。”
“可以。更新后发我。”
“明白。”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窗外的阳光现在变成了暖金色,开始有了黄昏的质感。办公室里,团队在专注工作,键盘声规律而密集。
一切都在推进。芯片的事,团队的事,技术的事。
但她心里的那池水,还在微微荡漾。付聆雪的那句话,像一颗缓释的药丸,慢慢地释放着效力,让她无法完全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她重新打开那份变量替换的推导文档。这次不是看最后那段说明,而是仔细看技术内容。付聆雪详细描述了如何将声学信号处理中的特定问题,重新表述为单位圆上的优化问题,然后如何利用傅里叶级数的性质简化计算。
专业,深刻,有洞察力。这是付聆雪的技术水准,也是当年吸引她的地方之一。
她关掉文档,看向窗外。天空开始泛出淡淡的橘色,云朵被染上暖调的边缘。一天又要过去了。
手机震动。是付聆雪的消息,发在下班时间:“下午的会刚结束。芯片测试的时间安排,代工厂那边确认最早下周可以开始掩模版制作,前提是合同这周签好。”
薛弥声打字:“合同今天可以签。明天寄出。”
“好。那时间线可以启动了。”
“嗯。”
“另外,”付聆雪停顿了一下,“今天在电梯里说的话,如果让你觉得不适,抱歉。我只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薛弥声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应该让你知道。为什么应该?因为技术源流?因为历史记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最终回复:“没事。技术思想的延续性,记录下来是好的。”
“那就好。我先下班了。明天联系。”
“好,明天联系。”
对话结束。薛弥声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夕阳正在沉向远方的楼群,天空的色彩越来越浓郁。办公室里,团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她坐着没动。看着夕阳,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办公室里一盏盏亮起的灯。
付聆雪说“应该让你知道”。她回复“记录下来是好的”。
像两个人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边界,用专业的外壳包裹着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芯片是真实的,数据是真实的,风险是真实的,合作是真实的。但那些没说出口的——过去的记忆,现在的心情,未来的可能——也在那里,真实地存在着,影响着每一次对话,每一个决定。
窗外的天空完全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在东方亮起。办公室里的灯都亮了,团队已经离开,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起身,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模糊,疲惫,但眼神清醒。
芯片的路开始了。付聆雪重新进来了。过去和现在交汇了。
而她,必须在这复杂的局面中,找到那条既能做成事,又能保护自己,也能……也许,给彼此一个重新开始机会的路。
很难。但必须走。
她关掉办公室的灯,走进走廊。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在她身后。
电梯下行时,她想:明天,要签合同,要安排测试,要继续推进。
而付聆雪,明天还会联系。
那些没说出口的,也许总有一天,会在某个合适的时刻,以某种合适的方式,被说出来。
至少,芯片在推进。
至少,她们又开始并肩工作了。
至少,路还在脚下,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