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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付聆雪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清晰,平稳,像精心校准过的仪器。

      “……所以异步电路的核心优势在于,它不需要全局时钟同步,每个模块根据自己的数据就绪状态自发工作。”她站在白板旁,左手扶着白板边缘,右手的马克笔在架构图上圈出几个关键模块。阳光从她侧后方照进来,在她肩上投下一道明亮的轮廓光,让她的身影在白色板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薛弥声坐在长桌中段,目光跟随着付聆雪的笔尖。那些复杂的电路模块在付聆雪的讲解中变得有序起来——时钟树被取消,代之以本地握手协议;同步触发器被异步FIFO缓冲器取代;全局时序约束被分解成局部数据依赖关系。

      专业,深入,但不过于艰涩。付聆雪在把握讲解的深度,既不让团队觉得被轻视,也不让外行完全听不懂。这是她的天赋——能快速判断听众的水平,调整讲解方式。

      “但异步电路的最大挑战,”付聆雪话锋一转,马克笔点在一个标红的模块上,“是时序验证。没有全局时钟作为参考,我们需要用形式验证方法来保证在最坏工艺角下,数据不会丢失,不会死锁。”

      她切换幻灯片。一张复杂的时序图出现,上面标注着各种参数:setup time,hold time,逻辑深度,工艺偏差范围。付聆雪开始讲解验证方法,从静态时序分析讲到动态仿真,从形式验证讲到蒙特卡洛抽样。

      薛弥声注意到,周工和赵工听得格外专注。两人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盯着屏幕,手里拿着笔快速记录。这是他们专业领域内的问题,也是清单上的第一个问题——异步电路在工艺波动下的最坏情况时序分析。

      付聆雪讲完验证方法,停了下来。她拿起会议桌上的水瓶,喝了一口。阳光现在移动了一些,正好照在水瓶上,透明的塑料在光线下泛着微光。

      “这部分有问题吗?”她问,目光扫过团队,最后落在周工和赵工身上。

      周工和赵工对视了一眼。周工先开口:“付总,您刚才提到的最坏工艺角,用的是代工厂提供的PVT(工艺、电压、温度)模型。但根据我们拿到的实际数据,边缘晶圆的工艺偏差比中心区域大0.3%。这个差异在您的模型里考虑了吗?”

      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薛弥声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她看向付聆雪。

      付聆雪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放下水瓶,重新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快速画了一个晶圆示意图。“好问题。”她说,声音依然平稳,“代工厂的标准模型假设均匀分布,但我做了修正。”

      她在晶圆图上画了几个同心圆,标注不同的区域。“我把晶圆分成三个区域:中心区,中间环,边缘区。每个区域赋予不同的工艺偏差参数,基于代工厂的实际测量数据。”她写下几个数字,“中心区偏差±5%,中间环±6%,边缘区±8.3%。”

      8.3%。比周工说的0.3%差异更具体。薛弥声看到周工和赵工的表情变化——从质疑变成了认真思考。

      “那在最坏情况下,”赵工追问,“边缘区的芯片,在高温低电压工况下,时序还能满足吗?”

      “这是仿真要回答的问题。”付聆雪切换幻灯片,一张三维图表出现——横轴是工艺偏差,纵轴是温度,竖轴是时序裕量。曲面在某个角落出现凹陷,但没有穿到零以下。“最坏情况下,时序裕量还有12皮秒。虽然很紧张,但还在安全范围内。”

      她放大那个角落,标注出具体数值:工艺偏差+8.3%,温度125°C,电压0.9V(标称是1.0V),时序裕量12ps。

      “12皮秒……”赵工低声重复,在笔记本上快速计算着什么。周工也在算。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够吗?”薛弥声开口,问的是付聆雪,但眼睛看着周工和赵工。

      付聆雪看向她:“理论上够。但实际流片后,需要用ATE(自动测试设备)实测验证。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测试芯片——不仅是验证功能,还要验证这些极限情况下的时序。”

      回答很完整。既坦诚了理论极限,又指出了验证的必要性。薛弥声看到周工和赵工点头,不是完全的认可,但至少是“这个问题得到了回答”的认可。

      “好。”薛弥声说,“下一个问题?”

      付聆雪切换幻灯片。第二张标题出现:“校准模块:在线学习算法与内存优化”。她开始讲解校准算法的原理——如何利用芯片启动时的自检数据,动态调整参数以适应工艺偏差。

      薛弥声听着,但注意力分了一部分在团队的反应上。张工对算法部分特别感兴趣,身体前倾,眼睛发亮。李工在认真记录,偶尔抬头看屏幕,偶尔低头写字。小王也在记,但更多是出于职责,技术细节对她来说可能有些超纲。

      付聆雪的讲解深入但不过于数学化。她用了很多比喻——“可以把校准过程想象成调音,芯片启动时‘听’自己的振荡频率,然后调整‘弦’的松紧。”——这让复杂的概念变得容易理解。

      讲到内存占用时,她给出了具体数字:“校准算法需要存储256组参数,每组8字节,总共2KB。加上学习过程中的中间变量,峰值内存占用不超过4KB。芯片上预留了8KB的专用SRAM,足够用。”

      “如果未来算法升级,需要更多内存呢?”张工问。

      “SRAM可以扩展到16KB,只需要改一下掩模版的一个金属层,成本增加有限。”付聆雪回答得很干脆,“而且我认为,256组参数已经足够覆盖所有工艺偏差情况。再增加,边际收益会急剧下降。”

      “数据支持吗?”张工追问。

      付聆雪切换幻灯片。一张学习曲线图出现,横轴是参数组数,纵轴是校准精度。曲线在256组处已经趋于平缓,增加到512组只提升0.1%的精度。

      “支持。”她说,“我做了灵敏度分析,256是个合理的折中点。”

      张工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什么。薛弥声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付聆雪在专业上无可挑剔,准备充分,回答有力。这让她既放心,又有些……难以形容的紧张。因为这意味着,在技术层面,付聆雪几乎是无懈可击的。那么那些私人层面的问题呢?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呢?

      阳光继续西移,现在照到了会议桌的中段,正好在薛弥声和付聆雪之间投下一道光带。尘埃在光柱中舞动,像某种无声的表演。薛弥声看着那些尘埃,看着光带那边的付聆雪——她正站在白板旁,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马克笔,身体微微侧向屏幕,专注地讲解着。

      这个姿势很熟悉。很多年前,在实验室,付聆雪讲解论文时也是这样站着——微微侧身,眼睛看着听众但余光扫着白板,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笔。那时她穿的是休闲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还有学生的稚气。现在她穿西装,头发剪短,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但那个姿势没变。

      薛弥声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创业园区的楼群在午前阳光下泛着白光,远处有云缓缓移动。时间在走,讲解在继续,团队在记录,她在思考。

      付聆雪讲到了第三个问题——温度传感器的精度和失效模式。这是李工在清单上提出的,担心传感器本身出问题怎么办。

      “温度传感器我们选的是数字输出型,内置自检功能。”付聆雪展示了一张传感器芯片的框图,“上电时它会自检,如果发现异常,会拉高一个错误标志。主处理器检测到这个标志,可以切换到备份方案。”

      “备份方案是什么?”李工问。

      “用环形振荡器的频率来推算温度。”付聆雪切到下一张幻灯片,“虽然精度比专用传感器低(±3°C vs ±0.5°C),但足够保证芯片不进入危险温度区。这是降级运行模式,性能会受影响,但至少安全。”

      “这种切换是自动的吗?”

      “可以配置。默认是自动,但也可以通过寄存器手动控制。”

      李工点头,在记录本上快速写下。薛弥声注意到,李工的字迹很工整,条理清晰。这个年轻女孩在团队里话不多,但做事认真细致。

      讲解继续。第四个问题,第五个问题……付聆雪一个个解答,有时用数据,有时用图表,有时用仿真结果。每个回答都结构完整,有因有果,有假设有条件。团队的问题渐渐从质疑变成了探讨,气氛从紧张变成了专注。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现在照到了付聆雪刚才坐过的椅子,椅背在光线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上升了一点,空调在努力维持,但这么多人聚集在一个小空间里,热量在累积。

      付聆雪讲到了第十个问题——测试覆盖率的保证。这是赵工最关心的,关乎芯片量产的可行性。

      “我们设定了98.5%的测试覆盖率目标。”付聆雪说,展示了一张测试计划甘特图,“包括结构性测试(stuck-at,transition,path delay)和功能性测试。测试向量已经生成,正在用仿真验证覆盖率。”

      “98.5%很高。”赵工说,“行业标准通常是95%左右。更高的覆盖率意味着更长的测试时间,更高的测试成本。”

      “是的。”付聆雪承认,“但考虑到芯片的复杂性,尤其是异步电路的特殊性,高覆盖率是必要的。测试时间会增加大约20%,成本增加15%。我认为这是值得的投入。”

      “数据支持吗?”周工问。

      付聆雪切换幻灯片。一张成本效益分析图出现,横轴是测试覆盖率,纵轴是潜在质量损失成本。曲线在95%处开始平缓,但98.5%处仍然有明显下降。“根据我们的可靠性模型,覆盖率从95%提升到98.5%,可以降低早期失效率30%以上。考虑到芯片的应用场景——可能用于安防、医疗等关键领域——这个投入是合理的。”

      她用“我们”,不是“我”。薛弥声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付聆雪在把自己纳入声觉的决策框架,在从声觉的利益出发考虑问题。

      团队安静了。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些数字,这些权衡。薛弥声也在思考——测试成本增加15%,但失效率降低30%。从数学上看,值得。但从紧张的预算看,又是一笔额外的支出。

      她开口:“测试成本的增加,在二十万的预算里考虑了吗?”

      付聆雪看向她:“考虑了。二十万已经包含了完整的测试费用,包括那额外的15%。”

      也就是说,付聆雪在预估时就留了余量。薛弥声点头,没再问什么。但心里那个问题还在——如果测试过程中发现更多问题,需要更多轮测试呢?预算够吗?

      但她没问出来。有些问题需要私下讨论,不适合在团队面前展开。

      讲解继续进行。第十一个问题,第十二个……付聆雪的节奏把握得很好,每个问题控制在五到十分钟,重点突出,不拖沓。团队的问题越来越少,更多是在听,在记,在思考。

      阳光已经移到了会议桌的西端,现在照在墙上,投下窗棂的影子。时间应该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薛弥声看了眼手机——十二点四十三分。快一点了。

      付聆雪讲到了最后一个问题,第十五个——如果测试芯片成功但完整流片失败,备选方案是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她。这个问题关乎整个项目的底线,关乎最坏情况下的退路。

      付聆雪切换幻灯片。一张简化版的架构图出现,去掉了异步电路和专用加速单元,回归到传统的同步设计。

      “备选方案是基于现有架构的优化版本。”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去掉异步电路,用更高频率的同步电路替代;去掉专用加速单元,用软件算法在通用处理器上实现。性能损失……根据仿真,大概30%左右。”

      “30%是怎么算出来的?”周工问。

      “主要来自几个方面:异步电路取消后,时钟树功耗增加15%;软件实现代替硬件加速,延迟增加40%;频率提升带来的功耗增加……”付聆雪列出一串数字,最后汇总,“综合性能损失28%到32%,取整30%。”

      “那这个方案需要重新设计吗?”赵工问。

      “需要,但工作量小很多。主要是调整时序约束,优化软件算法。估计需要三个月左右。”付聆雪说,“而且这个方案可以作为芯片成功后的低成本版本,覆盖对性能要求不那么高的市场。”

      她考虑得很周全——不仅是退路,还是产品线的延伸。薛弥声看着付聆雪,看着她站在白板旁,身后是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数据,面前是专注的团队。阳光从侧面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专业,严谨,周全。无懈可击。

      但也因为无懈可击,让薛弥声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更浓了——欣赏,信任,但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距离感。因为付聆雪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系统,每个模块都精确运作,没有意外,没有情感,没有……人性化的瑕疵。

      讲解结束了。付聆雪放下马克笔,拿起水瓶喝了一口。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的低鸣。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薛弥声开口,目光扫过团队。

      周工和赵工对视,摇头。张工还在看笔记,但没提问。李工和小王也摇头。

      “那今天的技术交底就到这里。”薛弥声站起身,“付总,谢谢你详细的讲解。”

      “应该的。”付聆雪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阳光现在完全移开了会议桌,整个房间处于均匀的光线中,不再有那些明亮的光斑和阴影。

      团队陆续起身,低声交谈着,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会议室。薛弥声走到付聆雪身边。

      “讲得很好。”她说,声音不大,只够两个人听见。

      付聆雪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一闪而过的什么,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团队问的问题都很到位,说明他们对技术有深入的理解。”

      “他们一直在学习。”薛弥声说,“尤其是在芯片这样的新领域。”

      付聆雪点点头,拉上公文包的拉链。她的手指修长,动作利落。“下午我还要回付氏开个会,所以……”

      “我送你到电梯。”薛弥声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开放办公区里,团队已经回到各自的工位,但目光还是跟着她们。薛弥声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好奇的,探究的,也许还有一丝八卦的。

      她陪着付聆雪走到办公室门口。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周六的会议,”付聆雪在电梯前停下,“还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了,今天已经很详细了。”薛弥声说,“剩下的是团队消化,然后开始执行。”

      “好。”付聆雪按下电梯按钮,“那……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

      电梯门开了。付聆雪走进去,转身,面向薛弥声。两人对视了一秒。电梯门开始缓缓合拢。

      在门完全关上之前,付聆雪突然说:“那个变量替换的灵感,来自我们以前讨论过的一个问题。”

      薛弥声怔住了。

      门关上了。电梯下行的声音隐约传来。

      她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电梯门,看着门上自己的模糊倒影。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她孤独的影子。

      那个变量替换的灵感,来自她们以前讨论过的问题。

      付聆雪在最后时刻说了这句话,不是技术内容,不是工作安排,而是一个纯粹的、私人的、关于过去的提醒。

      电梯已经下行了。走廊里空无一人。薛弥声转身,走回办公室。团队在各自工作,但当她走进来时,所有人都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窗外,午后的阳光明亮,天空湛蓝。城市在运转,时间在流逝。

      付聆雪走了。但留下了一堆技术资料,一堆需要消化的信息,一堆需要执行的计划。

      还有那句话——那个关于过去的、轻轻的叩问。

      薛弥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是今天上午的一切——付聆雪的声音,团队的专注,那些复杂的图表,那些精确的数字。

      还有电梯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秒,付聆雪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芯片的路,今天正式开始了。

      付聆雪,今天重新走进了她的世界。

      而她们之间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复杂的情感,那些过去的影子和未来的可能,都在这个午后的阳光里,静静悬浮,等待着下一个时刻,下一次对话,下一次交锋,或者,下一次靠近。

      至少,开始了。

      至少,她们又开始面对面了。

      至少,这条路,她们要一起走了。

      无论多么复杂,无论多么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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