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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面试者离开后,会议室里留下一种奇异的安静。

      薛弥声独自坐在桌边,笔还握在手里,笔记本上记满了刚才谈话的要点。林涛——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工程师——刚刚在这里坐了四十七分钟,现在人走了,但他的问题还在空气里悬着。

      “您觉得,在初创公司工作,最有价值的是什么?”

      林涛问这话时眼睛很亮,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未经磨损的光泽。薛弥声记得自己三年前也有这样的眼神,相信技术能改变世界,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选对方向比什么都重要。

      她当时的回答很标准:“做有挑战的事,看见自己的技术变成产品,影响真实的人。”

      但说完她就意识到,这答案太简单了。在初创公司工作最有价值的,其实是那些说不出的东西——在绝境中找出一条路的韧性,在不确定性中保持方向的定力,在所有人都说“不可能”时偏要试试的固执。还有那种孤独,那种深夜独自面对财务报表的孤独,那种在团队面前必须表现得比实际更有信心的孤独。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金色的光斑。刚才林涛坐过的椅子微微拉出,椅背上搭着他忘记带走的外套——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夹克。薛弥声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几秒,然后起身走过去。

      夹克的布料很普通,袖口有轻微磨损。她拿起来,闻到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还有一丝地铁车厢里那种混杂的气味。年轻人在这个城市打拼的痕迹,都藏在这些细节里。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叫了声前台:“小陈,刚才面试的人落下外套了。”

      小陈小跑过来,接过外套:“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拿。”

      “不用急,他应该没走远,发个消息就行。”

      “好。”小陈抱着外套走了。

      薛弥声回到会议室,但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窗边,看向楼下的小径。果然,几分钟后,她看见林涛匆匆走回来,小陈在门口把外套递给他。他接过,鞠躬道谢,然后转身离开。步伐很快,像很多年轻人一样,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她想起付聆雪。付聆雪走路也很快,但步伐更稳,每一步都像计算过距离。她们一起走路时,薛弥声常要小跑才能跟上。付聆雪会放慢一点,但不会停,只是用那种“你怎么这么慢”的眼神看她。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光斑从桌角移到中央。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薛弥声回到座位,重新看向笔记本上的面试记录。

      林涛的技术能力不错,有热情,学习能力强。缺点也很明显——经验不足,对硬件的理解停留在表面,对商业现实缺乏认知。但哪个年轻人不是这样呢?三年前的她自己,不也是这样?

      她在林涛的名字旁边画了个问号。招,还是不招?如果芯片项目推进,硬件团队确实需要补充人手。但二十万的预算已经吃紧,再加一个人,每月又多一笔开支。

      数字又在脑海里打架。她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午后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这次比之前更强烈。

      手机震动。她睁开眼,是付聆雪发来的消息:“法务审完保密协议了,改动不多,主要是责任界定更清晰了。电子版发你邮箱,纸质版明天寄出。”

      她回复:“好。芯片接口协议的草案什么时候能确定?”

      “今晚。我还在调整几个细节,主要是校准模块和主处理器的握手协议。”
      “调整的原因?”
      “降低误触发概率。原来的设计在极端电压波动下可能有假阳性。”
      总是这样。付聆雪永远在优化,永远在追求那最后0.1%的完美。薛弥声打字:“误触发概率现在多少?”
      “仿真显示万分之三,目标降到万分之一以下。”
      万分之三和万分之一,差别有多大?在统计学上可能显著,在工程上也许值得追求,但在商业上呢?值得为此推迟协议确定、推迟团队开发吗?

      她没问这个问题。她知道付聆雪的答案会是:“技术标准不能妥协。”而她的答案,在内心深处,其实和付聆雪一样——不能妥协。只是她现在必须考虑时间,考虑成本,考虑团队的承受能力。

      “最晚明天上午给我确定版本。”她最终说。
      “好。另外,周六的材料我准备得差不多了,三百页的技术文档,还有二十张图表。需要先发你预览吗?”
      三百页。薛弥声几乎能想象那份文档的重量。她打字:“发摘要和目录就行,正文周六现场看。”
      “明白。摘要已经发了。”
      “谢谢。”
      “应该的。”

      对话结束。薛弥声放下手机,看向窗外。下午的光线开始泛出暖金色,天空中的云被染上淡淡的橘红。创业园区里有人开始下班,三三两两地走向地铁站。一天又要过去了。

      她坐了很久,直到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李工探进头来:“薛总,您还在里面啊。周工和赵工的技术问题清单初稿出来了,发您邮箱了。另外……小王问预算最终版今晚要不要定稿。”

      薛弥声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三十八分。“跟小王说,我晚上十点前给她回复。技术清单我现在看。”

      “好的。”李工犹豫了一下,“薛总,您……没事吧?看起来有点累。”

      “没事。”薛弥声挤出一个微笑,“就是坐久了。你去忙吧。”

      门关上了。会议室重新陷入安静,但那种安静与之前不同——多了一丝被关心的暖意,也多了一层“必须振作”的责任感。

      她打开邮箱。周工和赵工的技术问题清单果然在那里,十七个问题变成了二十三个,每个都附带背景说明和期望答案的深度。专业,尖锐,直指核心。

      她快速浏览:

      1. 异步电路在低频下的稳定性如何保证?
      2. 校准模块的自学习算法收敛速度是多少?需要多少训练数据?
      3. 工艺偏差的不均匀性在校准中如何建模?
      4. 温度传感器的精度要求是多少?如果传感器自身漂移怎么办?
      5. 芯片的测试覆盖率目标是多少?如何验证?
      ……

      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入。薛弥声能想象周六的场景——付聆雪站在白板前,团队六个人围坐,二十三个问题一个个抛出。那会是怎样的对话?会是专业高效的交流,还是会变成某种隐形的角力?

      她在清单最后加上了自己的问题:“如果测试芯片成功但完整流片失败,我们的产品路线图是否有备选方案?”

      然后她转发给付聆雪,附言:“团队的问题清单,供周六参考。最后一个问题是我加的。”

      发送。她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阳光现在变成深金色了,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斑。天空的颜色开始从湛蓝向靛青过渡,云朵的边缘镶着金红。

      手机很快震动。付聆雪回复:“问题收到。都很专业。最后一个问题,答案是:有备选方案,但性能会下降30%左右。周六详细讲。”

      有备选方案。薛弥声盯着这几个字。付聆雪连这个都想到了。当然,她当然想到了。付聆雪永远不会只准备一条路,她会有A计划、B计划、C计划,每个计划都有数据支撑,都有风险评估,都有执行路径。

      这是她的优点,也是让人感到压力的地方——她总是比你多想三步。

      薛弥声打字:“好的。另外,今天面试了一个硬件工程师,可能适合芯片项目。但还没决定。”

      “需要我帮忙评估吗?”
      “暂时不用。我自己判断。”
      “明白。”

      对话再次结束。薛弥声放下手机,感到一种复杂的疲惫——那种既要自己做决定,又知道有人可以咨询;既要独立承担,又隐隐希望分担的矛盾感。

      她收拾好笔记本和笔,站起身。会议室里已经有些暗了,西斜的阳光不再直接照射进来,只在墙壁高处留下一道暖色的光带。空调的声音显得更清晰。

      她拉开门,走进办公室。团队还在工作,但气氛轻松了一些。张工在和白板上的流程图较劲,李工在整理文档,周工和赵工在低声讨论。小王从财务隔间探出头,看见她,用口型问:“预算?”

      薛弥声点头,用手势表示“晚上发你”。小王比了个OK的手势。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电脑屏幕还亮着,邮箱界面打开着,未读邮件又多了几封。她扫了一眼——客户跟进、供应商确认、行业新闻推送、还有一封付聆雪发来的技术文档摘要。

      她点开摘要。十页的内容,概括了三百页文档的精华。结构清晰,重点突出,连图表都做了简化版。典型的付聆雪效率——给你最需要的信息,不浪费你的时间。

      她快速浏览。摘要涵盖了芯片设计的各个方面,从架构到电路,从算法到测试。最后一部分是风险评估和应对策略,那里提到了备选方案,但只有一句话:“基于现有架构的优化版本,性能损失约30%。”

      30%。这个数字让她皱眉。如果芯片失败,退回到现有方案,性能损失30%,意味着声觉的产品将不再有技术优势,意味着又回到红海竞争,意味着这三年的努力可能白费。

      风险,永远是风险。

      她关掉摘要,看向窗外。天色又暗了一些,远处的楼宇开始亮起灯光。城市的黄昏正在降临,那种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的暧昧时刻。

      手机震动。这次是小王发来的消息:“薛总,预算表最终版我发您了。另外,房租续约的合同房东发过来了,涨8%,要签三年。您看……”

      又是决策。薛弥声打字:“合同发我,我今晚看。预算表收到,十点前回复你。”
      “好的。薛总,您记得吃晚饭。”
      “谢谢,你也一样。”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空现在是一片深深的靛蓝色,最远处的地平线还残留着一丝紫红。创业园区的路灯次第亮起,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温暖。

      一天又要结束了。芯片的事定了,预算的事快了,面试的人见了,周六的会面近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夜色渐渐包裹城市。办公室里的团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键盘声少了,说话声多了,椅子挪动的声音,背包拉链的声音。

      “薛总,我们先走了。”张工走过她工位时说。
      “好,路上小心。”
      “薛总明天见。”李工挥手。
      “明天见。”

      团队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室的安静。

      她打开预算表,数字在屏幕光中跳动。二十万的芯片测试费,每个月固定的人力成本,涨了8%的房租,还有那些不得不削减的市场费用。

      数字冰冷,但决定必须做。

      她开始修改,调整,重新分配。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城市变成一片灯海。而她坐在这一小方光亮中,与数字作战,与未来博弈,与那个叫付聆雪的女人——在数据里,在决策中,在尚未到来的周六——无声地对峙,又无声地并肩。

      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孤单,但坚定。

      夜色深了,但工作还没结束。至少今晚,至少此刻,她必须把这些数字理清,必须把这条路铺平。

      因为三天后,付聆雪就要来了。

      因为这条路上,她们必须一起走,无论多么复杂,无论多么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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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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