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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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光线与早晨不同。
薛弥声推门进去时，午后的阳光正从西窗斜射而入，在会议桌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光斑。光斑边缘因为窗户玻璃的微小畸变而有些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空气里有种午后的倦怠感，混合着纸张、墨水和空调滤网清洁剂的气味。
小王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面前摊开三本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下个月的预算草案。她看见薛弥声进来，连忙站起身：“薛总。”
“坐。”薛弥声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桌上。阳光正好照在她的手背上，皮肤下的血管在光线下呈现淡青色的纹路。“直接开始吧。”
小王翻开第一本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数字排列整齐，红色标注处处可见。她清了清嗓子：“首先是人力成本。团队六人，加上薛总您，下个月工资和社保总额是……”
她说了一个数字。薛弥声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敲击。这是每月固定的开支，像心脏的搏动一样规律而不可中断。六个人的生计，六个家庭的指望，都系在这些数字上。
“然后是办公成本。”小王翻页，“房租、水电、网络、办公用品。房租下季度要续约了，房东说要涨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薛弥声在心里快速计算。又是一笔额外的开支。她点点头，示意小王继续。
“设备采购和运维。”第三页，“按计划下个月要买两台新的测试仪器，但如果您决定推迟……”小王抬眼看了她一下，“这部分可以暂时划掉，省下五万左右。”
测试仪器。薛弥声想起昨天赵工说的，设备采购推迟会影响研发进度。但如果要挤钱做芯片测试，这些牺牲是必须的。
“划掉。”她说，声音平静，“先用租的，或者看看有没有二手的。”
“好。”小王记下，“然后是市场费用。按您早上的指示，压了百分之十五，主要是线下活动取消了，线上投放减少。但这样下个月可能完全没有新客户进来。”
“我知道。”薛弥声说，“芯片测试期间，新客户可以缓一缓。先服务好现有的。”
“明白。”小王翻到下一页，“差旅费压了百分之三十，主要是取消了两个行业会议。但这两个会议本来是很好的曝光机会……”
“必须的取舍。”薛弥声打断她，“继续。”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声音和小王念数字的声音。阳光慢慢移动，从薛弥声的手背移到前臂，暖意蔓延。窗外的城市声音被玻璃隔绝，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数字，数字，无穷无尽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代表一笔钱，一笔从声觉有限的账户里流出的钱。而流入的钱……薛弥声在心里计算现有的合同收入，远远不够覆盖这些支出。账面上的现金流，按照这个预算，真的只能撑五个月了。
小王念到“其他杂项”时，薛弥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付聆雪发来的消息：“和代工厂的会议提前开始了，他们技术总监正好有空。我现在接入，晚点给你纪要。”
她回复：“好。重点确认交期。”
放下手机，薛弥声重新聚焦到预算表上。但数字好像变得模糊了，那些红色的标注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午后的疲惫感涌上来，像潮水漫过沙滩。
“薛总？”小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抱歉，继续。”
“最后是预备金。”小王翻到最后一页，“按惯例留百分之五的预算作为不可预见开支。但如果芯片测试要推进，这笔钱可能也要动。”
预备金。薛弥声盯着那个数字。这是她坚持要留的缓冲，像船的压舱石，在最摇晃的时候提供一点稳定。现在连这个也要动了吗？
“先留着。”她最终说，“芯片测试的钱从其他地方挤。”
“那……薛总您之前说的个人垫付……”小王的声音很轻。
“我会处理。”薛弥声说，“预算草案按这个版本定下来，明天发给我最终版。另外，芯片测试的二十万单独列一个预算表，我要看到详细的支出计划。”
“明白。”小王合上文件夹，纸张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犹豫了一下，“薛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声觉现在……真的经得起这样的冒险吗？”小王的声音里有关切，“芯片测试如果失败，二十万没了，时间耽误了，市场机会可能也错过了。我们……要不要再保守一点？”
问题很直接，也是薛弥声问过自己无数遍的问题。阳光现在移到了桌面上，那些光斑在木质桌面上微微颤动。她看着那些光影，沉默了很久。
“保守能活多久？”她最终问，不是反问，是真的在思考。
“按现在的节奏，五个月。如果能签下两个新客户，也许八个月。”
“八个月后呢？”
小王沉默了。
“声觉不能永远停留在‘也许能活八个月’的状态。”薛弥声说，声音很平静，“我们需要技术壁垒，需要真正的产品优势，需要让人非选我们不可的理由。这个芯片，如果成功，就能给我们那个理由。”
“但如果不成功……”
“那就重来。”薛弥声看着小王，“但至少我们试过了。至少我们知道，在技术突破这条路上，我们走到了哪一步。”
小王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不确信。薛弥声理解这种不确信——她自己也有一模一样的不确信。但作为创始人，她必须表现得比实际更有信心。
“去忙吧。”她说，“预算表发我邮箱，我晚上看。”
小王抱着文件夹离开会议室。门关上时，发出轻轻的咔嗒声。会议室里只剩下薛弥声一个人，和满桌的阳光。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数字还在脑海里跳动：人力成本、房租、设备、市场、差旅、预备金……还有那个二十万的芯片测试费。所有这些数字加起来，构成声觉的生命线，脆弱而紧绷的生命线。
手机又震了。她睁开眼，是付聆雪发来的会议纪要摘要：“交期确认：掩模版四周，流片八周，测试两周，总共十四周。质量保证条款他们给了标准版本，我提了几点修改要求。数据保密协议需要法务审。”
十四周。三个半月。比预估的两个月多了六周。
薛弥声打字：“为什么多了六周？”
“掩模版制作排队，代工厂产能紧张。但这是我能谈到的最短交期了。”
“测试芯片的排队也这么紧张？”
“小批量订单优先级低。除非加急费。”
“加急费多少？”
“五万。”
薛弥声盯着那个数字。五万，又是五万。声觉的预算里，已经挤不出五万了。
她回复：“不加急。就按十四周计划。”
“好。那时间线要重新调整了。”
“嗯。你那边法务什么时候能审完保密协议？”
“明天下午。审完发你。”
“谢谢。”
“应该的。”
又是“应该的”。薛弥声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泛出金色，天空中的云被镀上暖色的边缘。会议室里很安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低鸣，能听见远处街道上公交车报站的声音。
三个半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芯片回来时已经是明年年初。意味着声觉的产品发布至少要推迟到明年第二季度。意味着在接下来三个半月里，团队要在没有硬件的情况下做软件开发和算法优化。
风险又增加了。但路已经选了，只能走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创业园区里有人在走动，大概是下午的咖啡时间。几个人站在楼下抽烟，烟雾在阳光中缓缓上升。远处有外卖电瓶车驶过，黄色蓝色的箱子在车流中格外显眼。
她想起很多个这样的午后，在声觉还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她和另一个创始人挤在十平米的共享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和财务报表发愁。那时觉得如果能有一个四十平的独立办公室就是成功，如果能雇得起三个人就是胜利。
现在有了四十平的办公室，有了六个人的团队，有了像样的产品，有了行业知名度。但烦恼没有减少，只是换了形式——从“能不能活到下个月”变成了“敢不敢赌一个未来”。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薛弥声想。你爬得越高，看得越远，但脚下的悬崖也越深。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现在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疲惫，但眼神坚定。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张工发来的消息：“薛总，算法适配的初步方案完成了，发你邮箱了。有个问题——芯片的接口协议还没最终确定，我们现在只能基于付总给的草案设计，如果后期有变动……”
薛弥声回复：“先基于草案做。变动肯定会有，到时候再调整。这就是为什么要做测试芯片。”
“明白。另外，李工在准备周六会议的记录模板，问您有没有特别的格式要求？”
“没有，清晰完整就行。”
“好的。那……薛总，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您和付总，当年是怎么认识的？”
问题来得突然。薛弥声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窗外的阳光刺眼，她在玻璃倒影里看见自己微微皱起的眉头。
该怎么回答？说是在实验室里，因为一个算法问题争论不休然后互相欣赏？说是在学术会议上，付聆雪做报告时那种专业和自信让她着迷？说是日久生情，在无数个深夜的并肩工作中慢慢走近？
都是真的，但也都不完整。
她最终打字：“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重要的是把芯片做好。”
发送。回避，但也没完全回避。
张工很快回复：“明白。抱歉问了不该问的。”
“没事。去忙吧。”
放下手机，薛弥声在窗边站了很久。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会议室里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十七分，下一个会议十分钟后开始。
她转身回到会议桌旁，收拾好笔记本和笔。纸张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那些数字好像还在眼前跳动。
走出会议室时，她想：至少预算审核结束了，至少芯片的时间线明确了，至少团队在推进各自的工作。
至少，她还在向前走，即使脚下的路比想象中更漫长，更艰难。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孤单，但坚定。
前方还有面试，还有文件取件，还有更多需要她决策和担当的时刻。
但此刻，至少此刻，她完成了预算审核，知道了声觉还能撑多久，知道了芯片要等多久，知道了自己和团队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完成什么。
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即使知道的东西让人沉重，让人不安，让人夜不能寐。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下午的工作中。阳光从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前方的地板上，像一个沉默的同伴，跟随她走向下一个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