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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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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的香气在办公室里缓慢弥散,像某种无形的慰藉。薛弥声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小径上开始出现下班的人群——背着包的程序员,拎着电脑袋的产品经理,三三两两,步履匆匆。创业园区的傍晚总是来得早些,夕阳还未真正落下,但一天的疲惫已经写在每个人脸上。
“薛总。”张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测试报告全部更新完毕了,发你邮箱了。”
薛弥声转过身。张工站在她工位旁,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最后的数据汇总图表。那个99.68%的数字被放大加粗,在渐暗的光线中像一枚小小的徽章。
“辛苦。”薛弥声走回座位,放下咖啡杯,“团队今天可以早点下班,最近加班太多了。”
张工笑了笑:“大家其实想再待会儿,把集成测试的方案做出来。李工在画界面原型,周工和赵工还在研究芯片图纸,说有几个地方没看懂。”
芯片图纸。薛弥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哪里没看懂?”
“主要是电源管理模块和时钟树设计。”张工调出图纸的局部放大图,“付总的设计非常……精妙,有些电路结构我们没见过。赵工说是前沿的低功耗设计,但需要仔细验证。”
薛弥声看向屏幕。那是芯片架构图的右下角,电源管理模块被放大后更显复杂——多层次电压域,动态频率调节,还有一套精巧的休眠唤醒机制。付聆雪在旁边标注:“此设计可降低待机功耗70%,但需要精细的时序控制。”
70%。薛弥声知道这个数字的分量。声觉现在的产品最大的痛点之一就是功耗,移动设备上续航时间总是不尽如人意。如果真能降低70%,那将是质的飞跃。
“赵工怎么说?”她问。
“他说如果真能做到,这个芯片就值一百万。”张工顿了顿,“但他也担心,这么复杂的设计,流片后的测试和调试会非常困难。一个小小的时序错误,整个模块就可能废掉。”
风险与收益永远成正比。薛弥声盯着那些复杂的电路线条,仿佛能看见付聆雪坐在灯下,一笔一画设计这些结构的样子——专注,严谨,追求极致。那是她熟悉的付聆雪,也是让她敬畏又无奈的付聆雪。
“让赵工把不明白的地方列出来,明天我统一问付聆雪。”薛弥声说,“另外,测试芯片的方案,你们预估一下时间和成本,明天上午我要看。”
“明白。”张工点头,正要离开,又停住脚步,“薛总,有个事……”
“说。”
“团队里有人在传,说付总这周末要来公司,是真的吗?”
薛弥声的手指收紧。她确实和付聆雪提过,如果芯片合作推进,可能需要她来公司做一次技术交底。但那是昨天深夜邮件里的随口一提,她还没确定,团队怎么就知道了?
“谁说的?”
“不知道,就是听有人在茶水间议论。”张工有些局促,“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好安排……”
“还没定。”薛弥声打断他,“定了我会通知。”
张工离开后,薛弥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成为背景音,规律而低沉。她能感觉到黄昏正在降临——光线变软,阴影拉长,空气里的温度也降了些。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亮起。是付聆雪回复了她的邮件:“99.68%,很好。离目标还差0.22%,接下来会越来越难,要做好心理准备。”
典型的付聆雪式回复——先肯定,再提醒困难,最后冷静地陈述事实。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表达,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专业的严谨。
薛弥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知道。芯片的事,团队在研究图纸,有几个问题需要澄清。”
“什么问题?”
“电源管理模块和时钟树设计,赵工说有些结构没见过。”
这次付聆雪回得很快:“那是基于异步电路的设计思路,传统同步电路的人可能不熟悉。我写个说明文档,明天发你。”
“好。”
对话本该到此结束。但薛弥声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那个关于周末来公司的传言在脑海里盘旋。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字:“另外,团队里有人在传你周末要来公司,是你那边透露的吗?”
发送后她就后悔了。语气太生硬,像质问。但撤回已经来不及。
付聆雪的回覆隔了两分钟才来:“没有。我助理昨天问过你下周的时间安排,可能被误会了。需要我澄清吗?”
“不用,我来处理。”
“好。”付聆雪停顿了一下,又发来一条,“但如果需要我来做技术交底,我周末可以。”
薛弥声看着这句话。付聆雪说“可以”,没说“愿意”,更没说“想”。她只是陈述一个可能性,把决定权交还给薛弥声。这是她一贯的风格——理性,克制,保持距离。
但薛弥声知道,付聆雪主动提出来,已经是一种姿态。那个曾经连约会都要提前一周排进日程的付聆雪,现在说周末“可以”。
“我考虑一下。”她最终回复,“明天给你答复。”
放下手机,薛弥声重新看向窗外。夕阳已经染红了西边的天空,云层被镀上金边。创业园区的楼群在暮色中渐渐变成剪影,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像散落的星辰。
她站起身,走向硬件团队所在的角落。周工和赵工果然还在研究图纸,白板上画满了各种电路简图和公式。旁边的小白板上列着一串问题,都是关于芯片设计的。
“薛总。”赵工见她过来,摘下老花镜,“这个设计水平真的很高,我在行业二十年,没见过几个能把异步电路用得这么巧妙的。但问题也在这里——”他用笔尖点着图纸的一处,“异步电路对工艺偏差极其敏感,代工厂的工艺波动可能导致整个模块失效。”
“付总怎么说?”周工问。
“她说明天发说明文档。”薛弥声看着那些复杂的标注,“所以你们的建议还是测试芯片?”
赵工和周工对视一眼。周工先说:“技术上,我建议至少做两次流片:第一次小规模,验证关键模块和工艺兼容性;第二次完整版。这样虽然总成本高,但风险可控。”
“时间呢?”
“第一次三个月,第二次六个月,加上中间的分析调整,总共一年。”赵工补充,“但如果成功,声觉的产品会有碾压性的优势。这个电源管理设计,还有这个神经网络加速单元——”他指着图纸的另一处,“都是行业领先水平。”
薛弥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个神经网络加速单元的设计同样精妙,支持多种精度混合计算,还有动态重配置功能。付聆雪在旁边标注:“此单元针对声学特征优化,效率是通用NPU的三倍。”
三倍。又一个让人心跳加速的数字。
“做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薛弥声最终说,“包括技术优势、风险分析、时间成本、财务预算。明天上午我要看到初稿。”
“明白。”两人同时点头。
离开硬件区,薛弥声看见李工还在工位上画界面原型。屏幕上是声觉下一代产品的交互设计,简洁优雅,细节丰富。李工看见她,招手:“薛总,来看一下这个流程合不合理。”
薛弥声走过去。李工演示了一遍用户从唤醒到识别的完整流程,每个界面的过渡都很流畅,每个操作都符合直觉。但在最后的结果展示页面,李工设置了一个小小的动画——声纹特征图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然后凝聚成识别结果。
“这个动画……”薛弥声盯着屏幕,“是谁的想法?”
“我自己的想法。”李工说,“但我参考了付总之前一篇论文里的可视化方案,就是那篇关于声学特征可视化的。”
薛弥声想起来了。那是付聆雪博士期间的工作,她设计了一套将声音特征转化为动态视觉图案的方法,论文发在一个交叉学科的期刊上。当时薛弥声还笑她“不务正业”,但付聆雪很认真地说:“好的技术应该能被感知,而不仅是数字。”
现在,三年后,这个思想出现在声觉的产品设计里。
“挺好的。”薛弥声说,“但要注意性能,动画不能影响响应速度。”
“已经在优化了。”李工点头,“薛总,付总她……真的很厉害,对吧?”
这个问题很轻,但带着试探。薛弥声看向李工,这个年轻女孩的眼睛很亮,里面是对技术的纯粹热情,也许还有一点对她和付聆雪关系的八卦好奇。
“嗯,她很厉害。”薛弥声简短回答,然后转移话题,“原型什么时候能做完?”
“明天下班前。”李工知趣地回到工作,“那我继续了。”
薛弥声点头,走回自己的工位。夕阳的余晖已经完全变成暖橙色,透过百叶窗在她桌上投下最后的光斑。办公室里只剩下三四个人,其他人已经下班了。安静中,键盘敲击声显得格外清晰。
她坐下来,打开邮箱。有新邮件,是凯风资本发来的会议邀请,时间是下周一下午。标题写着:“关于声觉战略发展的进一步探讨”。
薛弥声盯着那封邮件,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接受?拒绝?或者推迟?
最终她点了“接受”。不是决定要和他们合作,只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芯片的风险太大,她需要有备选方案。
接受邀请的确认邮件自动发出后,她关掉邮箱,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声学智能”愿景文档还在那里,像个沉默的见证者。她点开,光标在标题处闪烁。
要不要发给付聆雪?现在?在这个黄昏时刻?
她想起凌晨付聆雪说的“如果我们重新开始”,想起她说“至少试试”。想起那些深夜的技术讨论,那些清晨的公式推导,那些只有她们能懂的默契。
光标移动到“发送”按钮上方。
但最终,她只是关掉了文档,保存,重新加密。
还不到时候。芯片的事还没定,团队的态度还没明确,她自己的心……也还没整理清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创业园区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不肯熄灭的固执星火。
薛弥声收拾好包,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倒影——疲惫,但眼神坚定。
走出办公室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公式还在,图纸还摊在桌上,李工的界面原型还亮着屏保。这是她建立起来的世界,她必须守护好。
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电梯下行时,她想:明天,要决定芯片的事。明天,要回复付聆雪周末来不来。明天,要继续向前走。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暮色中的街道。
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付聆雪大概也刚结束一天的工作,也许正站在某个窗前,看着同样的夜色。
她们之间依然隔着很多东西——技术风险,商业利益,未愈的旧伤,不确定的未来。
但至少在这个黄昏,她们还在为同一个技术问题思考。至少她们知道,明天还会联系,下周还会见面,未来还会有交集。
这也许,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薛弥声汇入下班的人流,身影渐渐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而她身后的办公室,那几盏还亮着的灯,像某种安静的坚持,在夜色中微微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