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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会议室里的空气有些滞重。

      下午两点的阳光斜射进来,在长桌上切出锐利的光斑。薛弥声坐在主位,左边是硬件团队的两位工程师——周工和赵工,右边摊着付聆雪发来的芯片架构图打印件。窗户开了一条缝,远处工地的打桩声隐约传来,规律而沉闷,像某种倒计时。

      “所以付氏的意思是,”周工推了推眼镜,手指点在图纸的电源管理模块上,“这个芯片专门为我们下一代的声学处理器设计,性能提升五到十倍,但我们需要承担百分之三十的流片成本。”

      “百分之三十是初步提议,还没最终确定。”薛弥声纠正,“但基本是这个范围。”

      赵工年长一些,头发花白,在芯片行业干了二十年。他盯着图纸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设计水平很高,非常专业。如果真能做到这个性能,确实是颠覆性的。但问题在于——”他顿了顿,“流片失败的代价,我们承担得起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打桩声停了,换成了切割机的尖啸,刺耳而短暂。

      “现在声觉的现金流,”薛弥声坦承,“最多支撑五个月。流片需要一百二十万,我们出三十六万,加上准备和测试的时间成本,如果失败,影响会很大。”

      “失败率呢?”周工问。

      “首次流片,保守估计百分之三十到四十。”赵工代答,“这还是设计本身没问题的情况下。如果有设计缺陷,百分之百失败。”

      薛弥声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敲击。那些复杂的电路线条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一张精密但脆弱的蛛网。她想起付聆雪说“设计验证我做过三轮仿真,理论上没问题”——“理论上”这个词,在芯片行业里,既给人希望,也留足了余地。

      “如果我们不自己做芯片,”周工换了个角度,“继续用现有的通用处理器加声学芯片方案,下一代产品能提升多少?”

      “百分之五十,最多百分之八十。”赵工回答,“这是架构优化的极限。要想再提升,必须动底层硬件。”

      “那市场竞争呢?”周工看向薛弥声,“我们等得起九个月的芯片开发周期吗?”

      薛弥声调出市场分析报告。“主要的竞争对手,讯声科技,他们下一代产品预计十二个月后上市,性能提升大概百分之六十。如果我们用现有方案,到时候和他们差距不大,拼的是价格和渠道。”她停顿,“如果我们用专用芯片,上市时间会比他们晚三个月,但性能是十倍。这三个月,市场会不会等我们?”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市场像天气,预测可以,但没人能保证。

      窗外的切割机也停了。短暂的寂静中,会议室里的空调声显得格外清晰。日光又移动了一些,现在正好照在薛弥声面前的图纸上,那些精密的电路被镀上一层金边。

      “还有一个问题。”赵工慢慢说,“即使芯片成功,量产也需要时间。从流片成功到批量供货,至少六个月。这期间我们需要用工程样品做产品开发,但样品数量有限,调试会很困难。”

      “付氏说可以协调代工厂,优先安排产能。”薛弥声说,“但具体能多快,没保证。”

      周工苦笑:“芯片行业就是这样,到处都是‘理论’‘可能’‘尽量’,唯独缺少‘一定’。”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李工探进头来:“薛总,面试的人提前到了,在接待区等着。”

      “让他稍等十分钟。”薛弥声说,然后转向硬件团队,“所以你们的意见是?”

      周工和赵工对视一眼。周工先开口:“技术上,这个芯片设计确实诱人。如果能成,声觉能在行业里领先至少两年。但风险太大,我们现在经不起大赌。”

      赵工补充:“如果非要赌,我建议分阶段。先做一个小规模的测试芯片,验证关键模块,成本会低很多。成功了再投大钱做完整版。”

      “测试芯片要多少钱?多长时间?”

      “大概三十万,三个月。”赵工估算,“但测试芯片只能验证功能,不能测性能和可靠性。完整流片还是省不了。”

      薛弥声快速心算。三十万加一百二十万,总成本变成一百五十万,声觉的份额从三十六万涨到四十五万。时间从九个月延长到一年。风险降低了一些,但代价是更多的钱和更长的周期。

      “测试芯片的方案,付氏会同意吗?”周工问。

      薛弥声不知道。付聆雪在邮件里没提这个选项,她直接给了完整芯片的设计。以付聆雪的性格,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完整的、最好的。测试芯片这种折中方案,她未必看得上。

      “我需要和她商量。”薛弥声最终说,“你们先把技术评估做详细,尤其是风险点列表。明天我要看到报告。”

      “明白。”两人同时点头。

      会议结束,周工和赵工收拾资料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薛弥声一个人,和满桌的图纸、报告、打印件。阳光继续西斜,光斑从桌子中央移到边缘,温度似乎也降了一些。

      她坐在那里,没动。脑海里是各种数字在打架:三十六万、五个月、百分之三十失败率、九个月周期、十倍性能、三个月市场窗口……每个数字都像一块砝码,压在天平的两端。

      手机震动。她瞥了一眼,是付聆雪的消息:“文件应该快送到了。另外,芯片的事,硬件团队有反馈吗?”

      薛弥声盯着这条消息。付聆雪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她知道,这个问题背后是更深的试探——试探声觉的技术判断能力,也试探她薛弥声的决策风格。

      她打字回复:“刚开完会。团队认可设计水平,但担心风险。建议先做测试芯片验证。”

      发送后,她等了几秒。付聆雪几乎秒回:“测试芯片只能验证功能,测不了性能和功耗。而且需要额外时间和成本。”

      果然,付聆雪看不上折中方案。

      “但能降低风险。”薛弥声回复,“声觉现在经不起大赌。”

      这次付聆雪没有秒回。薛弥声能想象她在思考,可能在权衡,可能在重新计算。她太了解付聆雪了——理性,追求最优解,讨厌妥协。

      三分钟后,新消息来了:“如果测试芯片成功,完整流片的失败率可以降到百分之二十以下。但总时间会增加三个月,总成本增加百分之二十五。你们能接受吗?”

      薛弥声快速心算。增加三个月,意味着产品上市要拖到一年后。增加百分之二十五成本,声觉的份额从三十六万变成四十五万。

      她回复:“需要和团队商量。”

      “好。等你消息。”

      对话暂停。薛弥声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会议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工地声音又开始了,这次是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低沉而持续。

      她知道付聆雪已经让步了——从坚持完整流片,到接受测试芯片方案,这已经是妥协。但妥协的代价依然高昂。

      门口又有敲门声。这次是前台小陈:“薛总,面试的人等了快二十分钟了……”

      “马上来。”薛弥声站起身。

      她整理了一下衬衫,把桌上的图纸收进文件夹,拿着走出会议室。穿过开放办公区时,她看见硬件团队的周工和赵工已经在白板前讨论,画着各种电路简图。张工还在调试代码,眉头紧锁。李工在设计界面,屏幕上是复杂的线条和色块。

      她的团队,她的责任。

      面试的年轻人叫林涛,二十六岁,刚从一家大厂离职,想加入初创公司“做点有挑战的事”。他穿着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说话时眼睛很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和天真。

      薛弥声问了他几个技术问题,回答得都不错。问到为什么离开大厂时,林涛说:“我觉得大厂太慢了,一个项目层层审批,等做出来市场已经变了。我想去一个能快速决策、快速行动的地方。”

      快速决策,快速行动。薛弥声想起刚才会议室里漫长的权衡,想起那些无法确定的风险,想起需要等待回复的消息。初创公司真的能“快速”吗?很多时候,所谓的“快速”不过是把压力压缩在更短的时间里,把风险集中在更少的筹码上。

      “如果加入声觉,”她最后问,“你希望三年后达到什么状态?”

      林涛想了想:“我希望三年后,能说我参与了一个从零到一的产品,而且这个产品真的改变了某个领域。哪怕只是很小的改变。”

      很标准的答案,但说得真诚。薛弥声想起三年前的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也相信技术能改变世界,相信只要足够努力、足够聪明,就能做到想做的事。

      三年过去了,她确实从零到一建立了声觉,确实在改变声纹识别这个小小的领域。但也明白了,改变世界需要的不只是技术和热情,还需要钱、时机、运气,以及一次又一次艰难的抉择。

      “我们会在一周内通知你结果。”薛弥声结束面试,和林涛握手。

      送走面试者,已经下午三点四十。薛弥声回到办公室,前台说付氏的文件已经送到了,放在她桌上。

      那是一个普通的文件袋,白色,左上角印着付氏集团的logo。她拆开,里面是清关需要的各种表格,需要她签字盖章的地方用黄色标签标出。另外还有一份附加协议,关于芯片样品的保密和知识产权条款。

      条款很标准,没有隐藏陷阱。付聆雪做事一向规范,甚至有些刻板。

      薛弥声一份份翻看,签字,盖章。钢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阳光继续西斜,现在照在文件柜上,那些文件夹的标签在光线下反光。

      签到最后一份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张工发来的测试结果:“自适应预加重全面集成完毕,低频误识别率下降百分之四十二,整体识别率提升到99.68%。已经更新测试报告。”

      99.68%。薛弥声盯着这个数字。距离99.9%的最终目标,只差0.22个百分点了。而一周前,她们还卡在99.2%动弹不得。

      付聆雪的到来,确实在改变声觉。

      她把签好的文件整理好,放回文件袋。窗外的工地似乎下班了,噪音停了,突然的寂静让人有些不适应。办公室里,团队还在工作,但气氛松弛了一些——有人起身接水,有人低声说笑,有人伸懒腰。

      寻常的工作日下午,寻常的疲惫与坚持。

      薛弥声打开邮箱,给付聆雪写邮件:“文件已签好,明天可以安排助理来取。芯片测试方案,我们内部讨论后明天给你详细意见。另外,算法识别率提升到99.68%,感谢你的思路。”

      写到最后一句时,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还是保留了。

      发送。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下午四点的天空是淡蓝色的,边缘处开始泛出一点暖黄。云很少,几缕薄云被高空的风拉成细丝。

      芯片的事,明天要给答复。三十六万还是四十五万,九个月还是一年,赌一把还是折中。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无论选哪条路,付聆雪都会在那条路上。她们又要并肩作战了,像从前那样,又不像从前那样。

      日光继续西斜,影子越拉越长。新的一天快要结束,但新的抉择才刚刚开始。

      薛弥声站起身,走向咖啡机。深褐色的液体滴落时,她想:至少算法突破了。至少今天解决了一个问题。至少她们又开始合作了。

      一步一步来,一天一天来。

      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苦涩,但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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