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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薛弥声走出创业园区大门时,晚风正掠过街道。

      风里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混合着远处餐车飘来的食物香气——炒饭的油香,关东煮的汤鲜,还有糖炒栗子甜腻的暖意。她拉紧风衣领子,却没有直接走向地铁站,而是拐进了旁边那条种满梧桐的小路。

      这条路她走了三年。从声觉还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她就习惯在加班后走这条路回家。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在黄昏的光线里像镀了一层薄金。风吹过时,叶片簌簌作响,是一种干燥而温柔的声音。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轻响。薛弥声放慢步子,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松弛。口袋里手机还温着,像一颗随时可能响起的心脏。她想起付聆雪最后那条消息——“如果需要我来做技术交底,我周末可以。”

      可以。多么克制的一个词。

      三年前,付聆雪从不用“可以”。她会说“我周末有时间”,或者直接“周六下午两点,实验室见”。那时的付聆雪对自己的时间有着绝对的掌控感,安排得精确到分钟。而现在,她说“可以”,把决定权完全交出。

      这是一种改变,还是一种策略?

      薛弥声摇摇头,试图把付聆雪从脑海里赶出去。但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某种无声的牵引。她想起很多个这样的黄昏,和付聆雪并肩走过校园的林荫道。那时她们讨论的是算法、是论文、是那些遥远但清晰的未来。

      “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实验室,”付聆雪曾指着夕阳说,“一整栋楼,顶层要做成无回声室,墙壁全部做成扩散体。我们要在里面研究最纯净的声音。”

      “那得多少钱啊。”她当时笑。

      “会有的。”付聆雪很认真,“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做,总有一天会有的。”

      风吹落一片梧桐叶,正好落在薛弥声肩上。她拈起那片叶子,叶脉在暮光中清晰得像精致的电路。她想起付聆雪设计的芯片,那些精密的线条,那些追求极致的细节。三年了,付聆雪还是那个付聆雪,相信技术能构建理想,相信极致能带来突破。

      而她呢?她还相信吗?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薛弥声掏出来看,是张工发来的消息:“薛总,集成测试方案初稿完成了,发你邮箱了。另外,赵工说芯片的电源管理模块他大概看懂了,确实精妙,但风险点也更多了。”

      她回复:“辛苦了,明天看。让大家早点休息。”

      “薛总也早点休息。”

      对话结束。薛弥声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小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骑共享单车的人掠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远处主干道的车流声像持续的低音,衬托着这里的安静。

      她想起下午硬件团队的担忧,想起赵工说的“工艺偏差”,想起周工计算的“一年时间”。三十六万,四十五万,这些数字在脑海里盘旋。声觉账户上的钱她清楚,每一分都要精打细算。如果真的投芯片,下个月员工的工资从哪里来?办公室的租金怎么办?那些等着付款的供应商怎么办?

      创业就是这样,永远在走钢丝,永远在权衡。而这次,钢丝的另一端站着付聆雪。

      小路走到尽头,是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如水中行舟。小孩在玩滑梯,笑声清脆得像玻璃铃铛。薛弥声在长椅上坐下,看着这一幕寻常的黄昏景象。

      包里还有那份签好的文件,付氏的清关材料。她拿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条款很标准,付聆雪连标点符号都用得一丝不苟。这就是付聆雪,永远精确,永远规范,永远在可控范围内行事。

      但芯片合作呢?那已经超出了“可控”的范畴。流片失败,工艺偏差,时间延误——每一个都是不可控的风险。付聆雪知道这些风险,但她还是提出了这个方案。为什么?

      因为她相信能成功?还是因为……她想用这种方式,重新进入薛弥声的生活?

      薛弥声闭上眼。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凉意。公园里有人开始拉二胡,琴声嘶哑但深情,是《二泉映月》。那悲凉的旋律在暮色中流淌,像在诉说什么说不出的心事。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邮件提醒——付聆雪发来的。标题是“异步电路设计说明文档”。

      她点开。附件有二十多页,从异步电路的基本原理,到她设计的特殊结构,再到针对工艺偏差的补偿方案,每一部分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还有一页“常见问题解答”,正好回答了赵工提出的那些疑问。

      文档的最后一段写着:“异步电路确实对工艺敏感,但我在设计时加入了自适应校准模块,可以在芯片启动时自动检测工艺偏差并调整参数。理论上可以将失效率降低到5%以下。具体实现细节见附录三。”

      5%。这个数字比赵工预估的30%低得多。如果真是这样,风险就大大降低了。

      薛弥声快速翻到附录三。那里是一套复杂的校准算法,还有仿真测试数据。数据显示,在模拟的工艺波动范围内,校准成功率在94%到97%之间。

      很付聆雪的风格——不空谈,用数据说话。

      她回复邮件:“文档收到,明天给团队看。5%的失效率,是理论值还是实测经验?”

      发送后,她靠在长椅上。二胡声停了,换成了口琴,吹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欢快却有些走调。打太极的老人开始收势,小孩被家长叫回家。黄昏正在过渡到夜晚,路灯的光越来越明显。

      手机很快又震。付聆雪回复:“理论值,基于三个月仿真测试。但仿真模型基于代工厂提供的工艺数据,可信度较高。如果要更准确,需要做一次小规模测试流片。”

      又绕回来了——测试芯片。付聆雪承认需要验证,但她提供的仿真数据已经足够详细,详细到让人几乎要相信那个5%的数字。

      薛弥声打字:“测试芯片的成本和时间,你预估多少?”

      “如果只做电源管理和时钟树模块,二十万左右,两个月。如果成功,完整流片的失效率可以降到3%以下。”

      二十万,两个月。比赵工预估的三十万、三个月要少。付聆雪的效率总是比别人高一点。

      “我需要和团队商量。”薛弥声还是这个回答。

      “好。另外,”付聆雪顿了顿,“周末的事,你想好了吗?”

      直接问了。薛弥声盯着这个问题。公园里的口琴声停了,突然的安静中,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远处有鸟归巢的鸣叫,短促而急切。

      她该怎么回答?让付聆雪来公司,意味着她们的私交会在团队面前公开化,意味着那些传言会变成事实。不让来,又显得她刻意保持距离,反而更可疑。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她打字:“周六上午十点,可以吗?”

      发送。像扔出一枚硬币,等待落地。

      付聆雪几乎秒回:“可以。我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带上芯片设计的完整资料,还有仿真测试的原始数据。”薛弥声说,“另外,声觉的团队可能会问很多细节问题,做好心理准备。”

      “明白。我会准备充分。”

      对话结束。薛弥声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公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暮色已经完全变成夜色,天空是深深的靛蓝,边缘处还有一丝紫红。风更凉了,她裹紧风衣。

      周六上午十点。还有三天。

      三天后,付聆雪会走进声觉的办公室,会站在那个白板前,会和她团队的人讨论技术细节。那会是怎样的场景?团队会怎么看她?她和付聆雪之间,又会怎样互动?

      太多未知,太多需要小心处理的地方。

      但至少,她做出了决定。让付聆雪来,面对团队,面对问题,也面对她们之间那些还没说清的东西。

      薛弥声站起身,继续往家走。梧桐小路的尽头连着一条商业街,店铺的灯光已经亮起,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商品。她路过一家音响店,里面正在播放交响乐,是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磅礴的旋律透过玻璃门传出来,在夜色中回荡。

      她停下脚步,听了片刻。第二乐章那段著名的思乡旋律响起时,她忽然想起付聆雪说过的话:“好的声音技术,应该能传递最真实的情感。”

      那时她觉得付聆雪太理想主义。技术就是技术,是算法,是参数,是性能指标。情感是人的事,是艺术的事,和技术有什么关系?

      但现在,站在这里听着这段音乐,她好像有点明白了。声音不只是振动频率,它承载记忆,传递情绪,连接人与人。声觉做的不只是识别“谁在说话”,更是理解“说话的人”——他们的状态,他们的意图,他们没说出口的东西。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一紧。也许付聆雪一直是对的,只是她花了三年时间,才走到能理解这一点的地方。

      音乐停了,换成了一首流行歌。薛弥声继续往前走。家就在前面那个小区,十一楼的窗户还暗着,她还没回去开灯。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日程提醒:“明天上午九点:团队会议,芯片方案讨论;十点半:客户电话会议;下午两点:预算审核终稿;三点:面试第二轮;四点:付氏文件取件。”

      满满的明天,满满的责任。

      但今晚,至少此刻,她允许自己什么也不想,只是走这段回家的路。

      风吹起地上的落叶,在路灯下打着旋儿。她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随着步伐起伏。街道两旁,各个店铺的灯光温暖而寻常,行人匆匆而过,各自奔向各自的夜晚。

      她走到小区门口,刷卡,进门。电梯上升时,她想:明天要决定芯片的事,要面对团队的问题,要继续向前走。

      但今晚,她累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的声控灯亮起。她走到门前,掏出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开门,开灯。空荡的公寓被灯光填满,工作台上还摊着昨晚的草稿纸,上面是付聆雪写的公式。

      她放下包,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而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付聆雪大概也在某个窗前,看着同样的夜色。

      她们之间依然隔着很多东西,但至少在这个夜晚,她们确定了周六的见面。至少她们还在为同一个技术问题努力。至少她们没有完全断开联系。

      薛弥声拉上窗帘,把夜色隔绝在外。

      明天会来,问题还在,抉择等着。

      但此刻,她需要休息。

      她走向浴室,脚步声在空荡的公寓里回响。窗外的城市继续运转,车流,灯光,声音,无数个故事在同时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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