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口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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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行官道上，偶有路段尘烟漫天。
这条路，近一两年来，着实热闹了许多。自北疆渐稳、商路重开，南来北往的客商、粮秣、马队、药材贩子，都愿取道此路。因而沿途除了官驿，又渐渐有了些专供行商歇脚的草市和车马店。
商旅行者多了，路面便不堪重负。原本平整的夯土官道，被重载的骡马车轮反复碾压，又遇上今夏雨水稀少，便裂开了一道道辙印沟壑。
卫恒率领的一百余名精骑侍卫，卫护着林漪白所坐安车，正沿着这条官道一路往北。
因知官道路况，卫恒令人提前将安车轮毂和车内铺垫都做了些工作，因而林漪白端坐车中，只觉一路还算平顺，并无过多不适。
然而钟老四的情况，可就凄惨了。
他被装在一辆临时找来的运货骡车里，骡车加装了木栅围栏，顶上盖着一块牛毡粗布。车轮老旧梆硬，每碾过一道沟坎，整辆车便吱呀有声，剧烈颠簸。
钟老四昨夜被强行灌下一份他自制的药粉后，惊惧癫狂，自行撞墙求死不得，头上被撞出一个汩汩冒血的窟窿。军医连夜给他清洗上药，用白布将他整个脑袋缠裹起来，只露出两个眼睛、一双鼻孔和一张干裂的嘴。此时那白布已被血水洇透大半，又沾了尘土，灰黄一片，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
队伍虽行进得并不算快，但钟老四所坐骡车实在颠簸得难耐，便听他“哼哼呀呀”、痛苦不堪地不断叫唤。
林漪白的安车离那骡车不过二十来步远，她在车内便时时听见凄惨的呼痛声传来，令人揪心。听着听着，突然那声音消失了，林漪白吓了一跳，便掀起车窗布帘去看，只见一名侍卫刚从骡车上没好气地下来，厌弃地拍了拍手。林漪白心知，必是那侍卫嫌烦，到骡车上将人堵住了嘴。
也不知行了多久，安车停了下来，林漪白便听卫恒走到自己车边，恭恭敬敬地说道：“表小姐，此处到了个车马店，属下看这店子还算干净阔大，也已行了半日，此时日头最烈，不如下来打个尖休整一下。”
林漪白掀帘笑道：“卫大哥，跟我说话莫要这般客气外道。”当下走下车来，见卫恒始终眼神看地，或是看向四周，并不朝自己看过来，心中暗暗诧异，也不便多说什么，便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到车马店最里头的一个小隔间内坐下，碧荷随后快步跟了过来。
车马店虽大，却也容不下一百来号人。那干瘦老板满脸堆笑地将前头一拨客人“请”出店门，再惴惴干笑着将军爷们迎进门来，便急急忙忙地来回穿梭着上茶上点心招待。店里也就能容纳四、五十人，其余侍卫只好在外头寻些荫凉地方席地坐下，等店小二送餐送水伺候。
林漪白在小隔间里喝了些茶水，见卫恒就守在隔间的屏风边，突然问他道：
“卫大哥，听说那采药人已做成了些药，你可见过那药了？”
卫恒乍然听她问起钟老四之事，忙眼观四周，扫视了一圈，这才迈步到近前来，压低了嗓门说道：
“表小姐，此事还需避人才好……”
一旁的碧荷甚为乖觉，听卫恒说了这话，便站起身来，走到了屏风之外。
卫恒方小声将钟老四被灌下一份药粉后如癫似狂的情形说了一遍，又说今晨见他起了些变化，也不知是否药效作用，整个人不再是昨夜里那般要死要活的模样，而变得痴痴的，似平和了不少，跟他说什么都不断点头应和。
听卫恒说完，林漪白突然想起什么来，怔怔发愣了半晌，然后又问道：
“卫大哥，灌药前后，他可有说过什么？”
卫恒便又将钟老四被灌药后嘶吼的那几句“让我去死”、“莫让我变成那怪物”、“无知蠢人，这般药量，会毁成什么样，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一一说给林漪白。
林漪白轻轻点头，“这么说，他在害怕……被灌下的药剂量太大了，不知会发生什么……”
说完这句，林漪白又一动不动地垂首思考起来。卫恒知道她能耐，见她如此，意识到她必是有了些线索，当下也不敢说话不敢稍动，只静静地候在一旁，等她开口。
却是并没过多久，林漪白便抬起头来说道：
“卫大哥，我想去问钟老四几个问题，若我没想错，他应该都会回答我。”
卫恒没想到林漪白会提出这么个要求，有些犹豫地说道：“可是……他昨夜宁愿撞墙而死，也不回答半个字。”
林漪白笃定道：“昨夜是昨夜，现下……可不一样了，那紫叶星斑草的药毒性甚是奇怪，剂量不同时，药毒效用也完全不一样，我是怀疑，你给他施用了过大剂量，影响到了他大脑皮层抑制，导致他大脑思维处于麻痹和机械状态……这么说吧，如果我没分析错误的话，这会子，钟老四可能正处于有问必答的阶段……”
卫恒听她用语奇特怪异，越听越是惊愕难言，只听林漪白仍在解释道：
“……就是说，他的脑子，现下正麻痹着，无法组织和生成谎言，因而不管对他提出什么问题，他应该都会做出诚实回应……”
卫恒又惊又喜地倏然起身。若非他见识过林漪白先前之能，他很可能视这番说辞为天方夜谭，可如今，这番话是从林漪白口中说出，他只觉得又是讶异又是期待，心底里隐约信服，竟立时便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要围出一处临时审讯之所来，让林漪白对那钟老四问话。
不多时，众侍卫便在车马店的后院磨房里辟出了一片空场，将那钟老四提来，让林漪白问话。
此时的钟老四，虽然满身脏污、头上血迹斑斑，眼神却显得有些呆滞，透着点唯唯诺诺之色。
林漪白也不多话，上来便问：
“钟老四，你名字叫做什么？”
“长生，钟长生。”钟老四声音虽小，答得却快。
“你多大年纪了？”
“小人前朝元年生的，今年三十二了。”
“你几岁开始采药的？学做药又是几岁？”
“小人九岁便跟大人进山采药了，学做药是从十二岁开始的。”
林漪白点点头，开始进入正题。
“苍云山的这种药草，你叫它什么？什么时候发现的？”
钟老四老实巴交地窝在一张木椅里，果真是有问便有答，不过一刻工夫，竟将他如何寻药制药，如何与京中某人联络，三年以来，如何依了那人要求，不断试验调制，制出几种不同功用的药粉药丸……等等问题，全都细细回答了出来。
候在一旁的卫恒，早已是惊得如同看了一场动心骇目的话本子歌舞戏。
他一开始还疑心那钟老四作假，后来越听越是觉得，钟老四答话答得那般顺滑，往往一答便是长篇大套，若是要编造，那许多前后完全可以对应的事体，根本不可能当场、即刻便能编造出来，且能说得如此自然、毫无阻滞。
所幸随队的军中文书没被王爷带走，在一旁一边惊骇莫名、一边兢兢业业地将钟老四口供逐一记录了下来。
卫恒最终拿着那厚厚一沓口供文书，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只能万般郑重地用犀利眼神紧盯那文书一眼。二人皆知，自己方才所闻，若有一丝口风透露出去，便可能将自己全家也拖入进去陪葬。
当下又把钟老四带下关押，并再次加重了看守力量。
再看林漪白时，只见她仍是一派悠闲的神态，卫恒忙又对她做了一番叮嘱，说道此事非同小可，万不能走漏一丝风声。
可如何知会王爷，便成了问题。
卫恒此时随队在外，手边并无把稳的传递密信手段，若要派人将口供文书快马送到王爷处，又怕路上被人截下，泄露了这天大机密更是危险。
思来想去，卫恒干脆决定，全队改道前往黑风岭。
王爷当初是不愿表小姐受累，因而自行分道前往黑风岭处理急务，计划其后再从黑风岭折回龙城，大约会多出三、四日路程。
可如今，护送表小姐自是重要，新得的机密消息也是非同小可，王爷是越早知道越好，早一日知晓，其对许多军务的处理方式，恐怕都会有所不同。
既决定了要尽早将消息送到王爷处，又不能离了卫护表小姐的队伍，卫恒最终只能改道，朝着王爷已经领队去往的黑风岭前行。并派出斥候先行，一路追赶王爷，只求能尽快让王爷接到这份最新机密。
队伍因之折向东北，取一条废弃多年的老商道直奔黑风岭。
这条道，当地人称之为“干河道”。十余年前，附近还有一条季节河可行小船，商旅们贪图水路运货便宜，便在河边踩出这条路来，连通南北。后来河道干涸，商旅渐稀，再后来，更便捷的新官道修通，这条老路终于遭至废弃。如今，多是放羊人取道“干河道”牧羊。
卫恒因了跟随王爷到北疆治军行军也已数年，这类野道老径见过许多，知道虽则道上往往是野草没膝，乱石嶙峋，有些路段甚至被山洪冲断，但并不影响自己队伍的行军。至于林漪白所坐的安车，若实在遇到难走的乱石路段，有个三四名侍卫一抬，便也能抬了过去。
队伍行了个把时辰，进入一段逼仄的山谷。
卫恒勒住马，眯眼打量四周。这山谷宽不过十余丈，两侧是风化严重的土石山壁，高约二三十丈，壁上稀稀拉拉长着些耐旱的荆棘和野枸杞。谷底地势起伏，到处是沟壑与碎石。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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