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位者》椒蛮箶

74、我不去龙城

　　萧彻一侧脸看到林漪白时，她正一手扶着门框，站在院门处，那身陌生的藕荷色襦裙和头上垂鬟分肖髻，让萧彻一时间竟恍了恍神，呆愣一刻才唤出声来，“林小白……你……怎的过来了？”

　　一旁的卫恒也是一呆。这位绝顶聪明的表小姐，在他脑海中始终是那么一个行动如风、说话直接而沉稳的小女童，昨日在苍云山中找到她时，那衣衫褴褛的模样，也掩不住她身上那层说不清道不明……极是吸引人的气韵。卫恒从来未曾期待过，自己还能见到表小姐的其它模样……直到此刻。

　　她身量已高，是个十五岁女郎的身姿，只是过于纤瘦，却让身上那一袭藕荷襦裙更显翩然韵致。

　　萧彻情不自禁地打量她。

　　“这身襦裙并不出奇，便是小家碧玉的姑娘家身上常常穿着的那种，不知何故，穿在林小白身上，却就是……不同。”一身劲装骑服的萧王爷心中暗自闪过这么一个，让他自己也觉着有些荒唐的念头——自己哪里来的那般闲情，竟品评起女子穿着了！

　　他更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梦中的她，心中便如劲风拂浪般，一荡一漾地撩拨起来……

　　只见林小白从院门边径直走过来，奇道：“王爷，这是……便要出发了么？”

　　卫恒甚为识趣地俯身抱拳，告退了下去。

　　萧彻示意亲随卓胜将行装拿出去，一边对林漪白说道：“林小白，本王要先行一步。你不用急，由卫将军率队护送你到龙城，咱们不日……便在龙城见面。”

　　“龙城？”林漪白微微一惊，她此刻方知，自己这位王爷姑父，竟要将自己带往北疆龙城。

　　她只觉着不妥。

　　先前她木僵昏迷时，萧彻在北疆公干，一直有信件写过来，她是大约知道他在北疆情形的。

　　这回她被他从苍云山寻回来，原本以为他会将自己送回洛城藩王府，或是再送去林府……她暗暗想着，如今自己大了，也不再是个木僵之人，林府是不愿再去的了；或是先回洛城藩王府，慢慢与姑母林蔚商量，或是干脆求王爷给京中父亲林逊带个信。自己这个年岁，再依附于旁人，莫名寄住在藩王府里，实在不算个事，不论父亲在京中是何种情形，他终归该替自己女儿有个安排，若他实在盘算不出个安排来，凭着自己头脑和技能，独自在这世道里做些闯荡，寻个养活自己的营生，应也不难……且很可能极为有趣，也未可知。

　　林漪白原本是打算过来找到王爷，将自己心中所想与他做个沟通，哪知此刻见他已然是一副抬脚就要匆忙离去的模样，那许多话，便噎住了说不出来。

　　可是……如他所说，要自己随了去北疆龙城，又实在是毫无道理、万万不可之事。

　　林漪白心中奇怪，这位王爷……姑父，是还将自己当做先前那个小女孩么？随意便替自己做了这般莫名其妙的安排。

　　想到此处，她便鼓起勇气，对着那眼中满是温柔的王爷摇摇头，说道：“我不去龙城。”

　　萧王爷被林小白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搞懵了。

　　他早已理所当然地认为，唯有自己是在真心实意地对林小白好，既是千里迢迢地从北疆过来寻到林小白，自然便该将她带在自己身边，再不令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与卫护了。

　　或是因了林漪白此前三年以来，一直木僵在床，萧彻从来无需去考虑，她会否不愿随了自己去。

　　此刻突然被她一句话堵了他的所有安排，萧王爷猛然便觉得懊丧不已——自己堂堂一个靖北王，从未想过要为一个女子做尽一切，一门心思要对她好，一颗对她之心可谓赤诚……虽则眼下，自己与那林小白之间确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问题在，但那些无谓之事在自己这里何足挂齿？林小白天机神算般聪明的一个女子，自己向来高看于她，前头几年里一直是如何对她的，她该当有所感知才是啊……

　　到头来，她竟似对那一切毫无感觉，对自己……毫无感觉？只那么愣头愣脑说出那一句“我不去龙城”便了？

　　萧王爷被自己心中这一番思量激得暗生恼怒，原本面上温文柔和的微笑，便乍然消失，只将一双沉眸盯牢了林漪白，神情似若淡然，眼中却是冷光暗闪，冷冷问道：

　　“哦？那你待要去往何处？”

　　若是换作个旁的女子，如何看不出萧王爷此刻已是面冷若冰、眼中冒火，怕是早就噤若寒蝉、战栗不已了。可林漪白偏生就是不掌握察言观色那一套本事。她若是能有那识人辨色的能耐，早前也不至于将祖母林老夫人和姑母林蔚得罪得透透的，势必要将她除而后快了。

　　林漪白既听王爷问起自己要去往何处，便认认真真答道：

　　“漪白多谢王爷相救，大恩无以为报，王爷身上施针之事，我会再行仔细琢磨，日后必会再与王爷商讨。现下既是出了苍云山，我想着……或可先借住……借住此处，待与我父亲通上消息，我便可去京城投奔父亲……为好。”

　　萧彻听她稳稳当当、毫无波澜地说完，一阵心惊，却是说不出旁的。心想这女子，便连在那苍云山猴群里，也能好端端地生存下来，若她起了心就是要离开自己，莫说此刻自己另有着急军务要去处理，暂且顾她不上；就便自己别无他事，日日就在她身边守着，她要想法子溜走，恐怕也非难事。

　　只一个转念，萧王爷便换了另一番心思，对眼前女孩温言说道：

　　“林小白，你既有这般想法，我便也与你说说我的想法……”他索性转身到屋内坐下来，示意林漪白也坐，又对着奔进来的卓胜使个眼色，令他等一等。

　　林漪白见萧王爷诸般表现俱是温和，彬彬有礼，自然也就放松了心情，大大方方地落座，只听王爷说道：

　　“你所想的这些，本王也并非没想过。当初你在戏台为了救本王，被人撞得昏迷过去三年有余，本王一则感念你施针救命之恩、再则感念你戏台救命之恩，因之将你留在王府，令王府医署竭尽全力救你……”他见林小白听到此处，起身施礼，便微微抬手止住她，接着说道：

　　“你父亲林大人曾专程从京城赶来洛城，对本王替你做的这番安排甚感满意，因而将你留于王府。如今你虽历经波折，总算是醒了过来，恢复得与常人无异，本王终究是对你父亲有了个交代。只是……”

　　林漪白听了萧彻前头的一应叙说，方知父亲曾为自己专门过来，心中更加对去往京城投奔父亲抱了希望，突又听他说了个“只是”，忙认真又听。

　　“……林小白，你可知你父亲林大人当初过来洛城，为何那般放心地将你留在王府么？”

　　林漪白诧异不明地摇头。

　　“却是因了本王令王府医署，专就木僵之症设了医题，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你挽救过来……”萧彻说到此处，眼神深邃地看入她眸中，见她眼里亮光一现，有些感激之情流露出来，又道：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有压力，本王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也不仅止是为了救你。既是王府医署专门所设的医题，便是要借了替你医治，总结出一整套木僵之症全疗法，让其它身患此症之人，也能有个盼头。”

　　林漪白听到此处，突然一个击掌，叹道：

　　“漪白好生佩服，王爷能有此等仁心，实非当世之人所能及。”她说这话倒是真心实意。按萧彻方才这番说辞，确实已属于后世才有的，将人力财力投于未知领域科研的范畴了，单从意识上来讲，便着实超前，更何况他还实实在在做出了成绩。

　　萧彻经她说出这么一句赞叹的言语，心情陡然放松下来，却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

　　“令尊林大人，想必也是被本王这番起心所打动，因而极为放心地将你……留与本王。”他这话说得暧昧，自己竟被这话撩得心动了一瞬。紧接着又道：

　　“在本王看来，若要给令尊一个交代，则不仅要有一个恢复完好的你，还需有那套木僵之症全疗法面世，才算完整。”他瞄一眼林漪白，见她微微点头，心知自己这套说辞应是得了她首肯，便站起身来说道：

　　“林小白，本王这处，好些事体，还需你协理才成啊。你看看，一则是这木僵之症全疗法，王府医署的郭医官得靠你与他全面沟通，才能整理总结得出吧！另外，本王的经络施针之事，便如悬在本王头顶的一把利剑，一日不彻底解决了它，本王便一日不得安宁；还有啊，你正琢磨的‘紫叶星斑草’，你可知，那钟老四已经拿它做出药粉药丸来了，你便不好奇，那药粉药丸都能作何用？能被拿来如何害人？……”

　　萧王爷平心静气说完这些，方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袍袖角，俯身凑近林漪白已然听得有些入神的小脸，柔声说道：

　　“林小白，你那么爱琢磨事儿的一个人，本王这里需要你帮忙琢磨的议题，可不要太多哦！本王既知恩图报，不惜代价救了你性命，自也是希望你能帮本王解决些旁人难以解决的问题……你是否也该知恩图报，留下来，帮帮本王呢？怎能一旦脱困，便想着一走了之呢？”

　　萧王爷那双凑得甚近的清朗星眼，泛着一阵摄人心魄的幽光。林漪白被他看得心神突然慌乱，不自觉地垂下眼眸，便听他“哈哈”一声朗笑，自己肩上已被他大手轻轻一拍，只听他最后说了句：

　　“林小白，莫要多想，好生歇息，慢慢随卫将军队伍前行，到龙城等本王，本王……还有好些话要对你说。”

　　说完这句，那一身劲健倜傥之气的萧王爷，已转身大步离去。候于院口的卓胜等人忙疾步跟上。

　　萧彻脚步不停地一径走到已然备好的劲骑队伍跟前，从卫恒手中接过短刀佩剑，冷声嘱道：

　　“本王要在龙城见到林小白！给本王盯紧了她，一步也不得有失，若让林小白溜走了，你肩膀上这颗头……也不用要了。”

　　“是！王爷！”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林小白想走，王爷岂能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