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枳书》琳沅

28、春樱之约

　　郁金香在玻璃瓶中盛开了三天，从含苞到完全舒展，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时，林沐小心地将它夹进了那本《古诗词里的冬天》里。

　　春天的脚步比想象中更快。校园里的玉兰一夜间绽满枝头，像栖了一树的白鸽。梧桐也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在风中微微颤动。

　　市联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黑板左上角的倒计时数字每天由值日生更新，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剑。但日子也因此变得更加纯粹——上课、刷题、答疑、总结，周而复始。

　　又是一个周三的晚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轻响。林沐被一道解析几何题困住了，草稿纸用掉了两张，还是没理清思路。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斜后方。贺知洵正低着头，专注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安静。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用眼神询问。

　　林沐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练习册轻轻推了过去。

　　贺知洵接过，扫了一眼题目，思考了不到一分钟，便抽出草稿纸，开始画辅助线。他的笔迹清晰工整，每一步推导都写得明明白白。

　　“关键在这里，”他将草稿纸推回来，压低声音，“你被这个条件迷惑了，其实可以把它转化成这个关系……”

　　他的指尖点在图形的一个点上，指尖温热，轻轻擦过林沐的手背。她微微一怔，随即集中精神听他讲解。

　　三分钟后，困扰她半小时的难题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样……”林沐恍然，随即有些懊恼，“我怎么就没想到？”

　　“这类题有固定套路，多做几道就好了。”贺知洵说着，从自己桌肚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这是我整理的解析几何常见题型和解法，你可以看看。”

　　林沐接过，翻开。笔记本是普通的横线本，但里面的内容却整理得极其详尽——题型分类、核心思路、易错点、变式训练……甚至还在页边空白处标注了“林沐可能卡住的点”和“推荐练习题号”。

　　她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寒假，还有最近。”贺知洵说得轻描淡写，“反正我自己也要总结。”

　　但林沐知道不是“反正”。那上面针对性的标注，那些细致到极点的提示，都不是随便写写的。她抬起头，看着贺知洵。他已经在继续做自己的题了，睫毛低垂，神情专注，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林沐把那本笔记本小心地收进书包。

　　“明天还你。”

　　“不急，你用着。”贺知洵收拾着书包，“周末要去书店吗？《古诗词里的春天》应该到了。”

　　林沐眼睛一亮：“好！”

　　周五放学，两人如约去了书店。春风已经变得和暖，傍晚的阳光把街道染成淡淡的金色。

　　书店的风铃依然清脆。老板看见他们，笑眯眯地从柜台下拿出一本书：“就知道你们会来，特意留了一本。”

　　正是《古诗词里的春天》，封面是淡雅的青绿色，绘着几枝垂柳和飞燕。

　　贺知洵付了钱，将书递给林沐。她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枚新的书签——这次是白玉兰的形状，陶瓷质地，温润洁白。

　　“这是……”

　　“上次定做水晶球时一起做的。”贺知洵说，“春天该有春天的书签。”

　　林沐抚摸着那枚玉兰书签，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暖意。他总是这样，不说什么甜言蜜语，却用最实在的方式，把心意一点一点嵌进她的生活里。

　　走出书店，天色尚早。春风拂面，带着花香和草木生长的气息。

　　“去江边走走吧？”贺知洵提议，“听说那边的樱花开了。”

　　林沐怔了怔，随即笑了：“好。”

　　江滨公园离书店不远，步行不过十几分钟。越靠近，空气里的花香越浓。转过一个弯，整条江滨大道便映入眼帘——两侧的樱花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云连绵不绝，风一过，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游人不少，但景色太美，喧闹也成了背景音。

　　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樱花花瓣落在肩头、发梢，落在缓缓流淌的江面上，随波而去。

　　“真美。”林沐轻声说。

　　“嗯。”贺知洵走在她身侧，目光却更多落在她脸上。

　　林沐察觉到了，脸颊微热，转头看向江面。夕阳正在西沉，把江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江的碎金。

　　“贺知洵。”

　　“嗯？”

　　“谢谢你。”林沐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不只是谢今天的花和书签，是谢所有……所有你为我做的事。”

　　贺知洵也停下脚步。一阵风吹过，樱花花瓣在他们之间纷飞。他的眼神在晚霞中温柔得不像话。

　　“不用谢。”他说，“因为为你做这些事，让我觉得……很有意义。”

　　这句话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让林沐心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那……等夏天来了，我们去看海？”她轻声问。

　　“好。”贺知洵答得毫不犹豫，“等联考结束，暑假的时候。”

　　“然后秋天……”

　　“再去看枫叶，已经约好了。”

　　“冬天……”

　　“看雪，如果你不怕冷的话。”

　　林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明年春天呢？”

　　“再看樱花。”贺知洵说，“年复一年，只要你想看。”

　　暮色渐浓，樱花树下亮起了暖黄的灯串。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手里各拿着一本《古诗词里的春天》。花瓣依然在飘落，落在书封上，落在肩头，也落在彼此相视而笑的眼睛里。

　　回到家，林沐将新书和冬天那本并排放在一起。玉兰书签夹在春天这本的扉页，枫叶书签依然守护着秋天那本的记忆。

　　她翻开《古诗词里的春天》，第一首诗是王安石的《泊船瓜洲》：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她拿起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下：

　　「春风已绿江南岸，明月今宵照我还。
　　樱花如雪落肩时，君在身侧即江南。」

　　写罢，她拍了张照，发给贺知洵。

　　很快，回复来了。不是文字，而是一张照片——他拍下了自己那本书的同一页，页边也有一行字：

　　「春风绿岸不足夸，樱花如雪亦寻常。
　　唯见卿展卷时笑，方知春色满人间。」

　　林沐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大概会是她记忆里最饱满的一个春天了。

　　窗外，夜色温柔，春风沉醉。

　　而属于他们的花期，才刚刚开始。

　　联考在即，前路漫漫。但此刻的林沐，握着书页里夹着的玉兰和枫叶，看着窗外月色下朦胧的樱花树影，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定和勇气。

　　她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挑战，有一个人会和她一起，走过四季，走过青春，走向他们共同期许的远方。

　　这个认知，比任何誓言都更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