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枳书》琳沅

27、春信

　　开学第一天，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硫磺味和冬日未散的清寒。林沐走进教室时，已有不少同学到了。一个寒假未见，教室里满是久别重逢的喧嚣。

　　“林沐！新年好！”嘉奇从座位上蹦起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寒假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天天和贺神腻在一起学习？”

　　林沐脸一红：“哪有天天……”

　　“得了吧，你朋友圈那张图书馆的照片，角落里那个侧影是谁呀？”嘉奇促狭地眨眨眼。

　　正说笑着，教室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林沐抬头，看见贺知洵走进来。他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松散地搭在肩上，发梢似乎还带着室外晨风的凉意。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贺知洵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

　　“哟，贺神来了！”有男生起哄，“寒假是不是又在偷偷进化？”

　　贺知洵没理会这些玩笑，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就在林沐斜后方。放下书包时，他低声说了句：“早。”

　　“早。”林沐回身，从书包里拿出一袋包装好的饼干，“我妈烤的，说谢谢你寒假陪我学习。”

　　贺知洵接过，指尖在包装纸上停留了一瞬：“替我谢谢阿姨。”

　　很平常的对话，却让周围的空气都温暖了几分。

　　开学典礼上，校长特意提到了他们的省赛成绩，引来全年级的瞩目。但当上课铃响起，一切又迅速回归日常。高二下学期的课表明显比上学期更满，黑板左上角悄然出现了高考倒计时的数字——虽然还有一年多，但那鲜红的数字却像无声的鼓点，敲在每个高三预备役的心上。

　　“这学期开始，我们要进入一轮复习的前期准备了。”班主任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各科老师会适当加快进度，五月份有全市联考，大家要调整好状态。”

　　下课铃响，林沐正整理笔记，贺知洵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

　　“中午去图书馆？”他问。

　　“好。”

　　午后的图书馆人不多。他们还是选了靠窗的老位置。阳光比寒假时更明亮了些，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林沐翻开数学练习册，函数题密密麻麻。她蹙眉思考时，贺知洵已经写完了半页物理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偶尔夹杂着书页翻动的声音。

　　“这道题，”林沐将练习册推过去一点，“辅助线应该怎么添？”

　　贺知洵放下自己的笔，倾身过来。他的手指在图形上轻轻划过：“这里，连接这两个点。你看，这样就能构造出一个相似三角形。”

　　他讲解时声音很低，吐字清晰，逻辑严密。林沐顺着他的思路，果然豁然开朗。

　　“明白了。”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贺知洵近在咫尺的目光。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窗外的光，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然后贺知洵不动声色地坐直身子，耳根却微微泛红。

　　“继续吧。”他重新拿起自己的笔。

　　林沐低下头，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她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几笔，才发现自己写的是“代码诗”三个字。她赶紧涂掉，脸颊发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规律而充实。早晨七点到校，早读，上课，午休时四人小组常常聚在一起吃饭、讨论题目，下午继续上课，放学后有时留在教室自习，有时去图书馆，偶尔也会在校园里散步，看玉兰花苞在枝头日渐饱满。

　　三月初，一场春雨不期而至。

　　那天放学时，雨已经下了小半天，淅淅沥沥，没有冬雨的凛冽，多了几分春的温润。

　　“我又没带伞。”周明远看着窗外哀叹，“这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我带了一把。”赵小雨从书包里拿出伞，“不过不大。”

　　“够用了够用了！”周明远立刻凑过去，“小雨你真是我的救星！”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走进雨里，周明远很自然地将伞倾向赵小雨那边，自己的肩膀很快湿了一片。

　　林沐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我们也走吧。”贺知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沐回头，看见他手里拿着那把熟悉的黑色折叠伞。

　　“你又带伞了？”

　　“嗯。”贺知洵撑开伞，“习惯了。”

　　雨丝细密，落在伞面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萌芽的清新气息。校园里的香樟树被雨水洗得油亮，枝头的新绿格外鲜嫩。

　　“春天真的来了。”林沐轻声说。

　　“嗯。”贺知洵将伞微微倾向她这边，“还记得约定吗？”

　　“《古诗词里的春天》？”

　　“不只是书。”贺知洵说，“等樱花开了，我们去看。”

　　林沐的心轻轻一跳：“好啊。”

　　他们走到校门口，雨势稍大了一些。林沐正要道别，贺知洵却开口：“送你回去吧，雨大了。”

　　“不用，我可以……”

　　“走吧。”他的语气不容拒绝，已经迈开步子。

　　这一次，林沐没有再推辞。她跟上他的步伐，两人并肩走在雨中的街道上。伞下的空间不大，他们的手臂偶尔碰在一起，隔着春装的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路过街角的花店时，橱窗里摆着新到的郁金香，鹅黄、粉红、淡紫，在雨天的昏暗光线下依然鲜艳夺目。

　　“真好看。”林沐忍不住驻足。

　　贺知洵也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两人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要进去看看吗？”他问。

　　花店里温暖干燥，花香馥郁。老板娘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正在整理新到的花材。

　　“同学，买花吗？今天的郁金香很新鲜。”她热情地招呼。

　　林沐摇摇头：“我们只是看看。”

　　她在花架前流连，手指轻轻拂过花瓣。贺知洵安静地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被花丛映亮的侧脸上。

　　最后离开时，贺知洵却折返柜台，很快又追了上来。他手里多了一枝淡粉色的郁金香，用简单的玻璃纸包着，茎秆还带着水珠。

　　“给你。”他将花递过来。

　　林沐怔住了：“这……”

　　“春天该有花。”贺知洵说得很简单，耳根却悄悄红了。

　　林沐接过花，指尖触到冰凉湿润的玻璃纸。粉色的花瓣娇嫩柔软，在雨中微微颤动。她低下头，闻到了很淡很淡的清香。

　　“谢谢。”她小声说。

　　贺知洵没说话，只是重新撑起伞，将她和花一起护在伞下。

　　剩下的路走得很慢。雨声，脚步声，还有心底悄然绽放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到家楼下时，林沐怀里的郁金香依然鲜嫩，花瓣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像晶莹的眼泪，也像喜悦的痕迹。

　　“下周见。”贺知洵说。

　　“下周见。”林沐抱着花，想了想，又说，“樱花开了的话，要告诉我。”

　　“好。”贺知洵点头，“一定。”

　　林沐转身上楼，走到二楼窗户时，她停下来往下看。贺知洵还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她的方向。雨中，他撑伞的身影显得格外清瘦挺拔。看见她，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林沐也挥了挥手，然后看着他转身，消失在雨幕深处。

　　回到家，林母看见她怀里的花，愣了一下：“哪来的花？”

　　“同学送的。”林沐找来一个玻璃瓶，小心地将郁金香插进去，加了些水。

　　“是知洵吧？”林母笑了，“这孩子，倒是细心。”

　　林沐没否认，只是看着水中的花枝。淡粉色的花瓣在灯光下近乎透明，纤细的茎秆笔直地立着，顶端的花苞微微张开，仿佛随时会完全绽放。

　　她忽然想起《古诗词里的冬天》中的一句诗：“风雪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冬天已经过去，春天真的来了。

　　而这个春天，和以往的每一个春天都不一 样。

　　因为有一个人，会在下雨天为她撑伞，会送她一枝花，会记得每一个约定。

　　林沐拿出手机，给贺知洵发了条消息：「花很漂亮，谢谢。

　　很快，回复来了：「你喜欢就好。」

　　简单五个字，却让她的心像窗外的春雨一样，柔软而湿润。

　　她放下手机，翻开那本《古诗词里的冬天》。枫叶书签还夹在扉页，旁边的空白处，她提笔写下新的诗句：

　　「雨赠一枝春，伞共半街云。
　　未语心先暖，迢迢俱是君。」

　　写罢，她合上书，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滋润着大地，也滋润着悄然生长的万物。

　　高二下学期的日子，就在这样的春雨中，缓缓铺展开来。

　　而他们的故事，也像枝头的花苞，在风雨的洗礼中，等待着最盛大的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