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枳书》琳沅

26、未尽的诗与冬日的约

　　省赛的余温渐渐散去，期末考试的紧张感悄然笼罩校园。窗外的梧桐彻底落尽了叶子，露出遒劲的枝干指向灰白的天空。十一月的尾声，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冬的清寒。

　　又是一个周四的傍晚，实验室的白板上，数学公式和物理定理逐渐取代了项目流程图。

　　“受力！分析这里，我总是搞不清摩擦力的方向。”赵小雨咬着笔杆，眉头微蹙。

　　贺知洵放下自己的习题集，自然地倾身过去：“看这里，物体相对运动趋势是……”

　　林沐从英语阅读中抬起头，看着他们。暖黄的灯光下，贺知洵讲解的侧脸专注而耐心，赵小雨恍然大悟时眼睛一亮，周明远在另一边抓耳挠腮地对付化学方程式。这个画面，和几个月前他们热烈讨论项目时，何其相似，却又有些不同。

　　那时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冲刺，现在则是各自面对学业的挑战，却又依然相互扶持。

　　“琳沐，这个长难句帮我看看？”周明远苦着脸把英语试卷推过来。

　　林沐收回思绪，接过试卷。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室内的温暖与窗外的寒冷界限分明。

　　回家的路上，梧桐光秃的枝桠间，能看见疏朗的星星。

　　“寒假有什么计划吗？”贺知洵问。他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袅袅消散。

　　林沐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大概就是复习、预习，还有……过年。你呢？”

　　“差不多。”贺知洵顿了顿，“我爸妈过年要回老家，可能要去一周左右。”

　　“那……什么时候回来？”

　　“初五左右。”贺知洵看向她，“回来之后，你想去图书馆吗？市图书馆寒假会有自习专区。”

　　“好啊。”林沐立刻点头，心里那一点点因为短暂分别而产生的小小怅然，立刻被新的期待取代。

　　期末考试的几天，天气格外冷。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最后一门交卷铃响时，林沐走出考场，长长舒了一口气。

　　校园里瞬间充满了活力和喧嚣，收拾书包的声音，讨论答案的声音，相约去玩的声音，交织成寒假前特有的交响曲。

　　“终于解放了！”周明远伸着懒腰从隔壁考场出来，“小雨，寒假一起看电影去？”

　　赵小雨笑着点头：“好啊，不过得等我从外婆家回来。”

　　四人小组在教学楼前道别。短暂的寒假，各有各的安排。

　　“保持联系。”贺知洵说，目光落在林沐脸上。

　　“嗯，微信常在线。”林沐晃晃手机。

　　寒假的第一周，林沐在家制定了详细的学习计划。每天早晨七点起床，上午复习理科，下午攻克文科，晚上则是阅读和放松时间。贺知洵偶尔会发来信息，有时是一道有趣的数学题，有时是拍到的一角天空，或者只是一句简单的「在做题」。

　　腊月廿三，小年。林沐帮母亲打扫房间，窗花贴起来，年味渐渐浓了。手机震动，是贺知洵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高铁窗外的田野覆盖着薄雪，飞速后退。

　　「出发了。」
　　林沐回复：「一路平安。等你回来。」

　　简单的对话，却让心里某个角落踏实下来。

　　除夕夜，万家灯火。林沐家电视机里播放着春节晚会，窗外不时炸开绚烂的烟花。她窝在沙发里，手机屏幕亮着，班级群里红包雨下个不停，热闹非凡。快零点时，她收到一条私信。

　　贺知洵：「看窗外。」

　　林沐走到窗边。城市夜空被无数烟花照亮，此起彼伏。几乎同时，手机震动。

　　贺知洵：「新年快乐，林沐。」
　　紧接着又是一条：「虽然不能一起看烟花，但我们在看同一片天空。」

　　林沐的心瞬间柔软成一片。她拍下窗外最盛大的一朵烟花，发送过去。

　　「新年快乐，贺知洵。愿你新的一年，所有的努力都有回响，所有的期待都有回音。」

　　年初五，贺知洵如约返回。市图书馆的自习区宽敞明亮，暖气充足。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摊开的书本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起初只是安静地各自学习，偶尔低声交流一道题目。后来不知怎么，话题慢慢扩散开去。

　　“你以后……真的想学计算机吗？”林沐合上政治书，轻声问。

　　贺知洵从物理题中抬起头，思考了几秒：“嗯。喜欢那种用逻辑构建世界的感觉。而且，”他看向她，“我觉得代码和诗，有某种相通之处。”

　　“诶？”

　　“都是用一种语言，去表达和创造。”贺知洵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当然，我写的‘代码诗’可能没人看得懂。”

　　林沐笑了：“我想看。以后你写了，第一个给我看。”

　　“好。”贺知洵答应得很快，“那你呢？北大中文系？”

　　“那是理想。”林沐托着下巴，看向窗外图书馆院子里尚未发芽的树木，“想学文学，想把那些打动我的东西，用我的方式传递出去。不过……也可能考虑新闻或者传播。”

　　“为什么？”

　　“因为觉得，美好的东西，珍贵的思考，应该被更多人看见。”林沐转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就像你做的模型，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文字的力量，也可以。”

　　贺知洵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你会做到的。”

　　“我们都会。”

　　图书馆的下午安静悠长，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的声音。阳光慢慢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光滑的地面上轻轻触碰。

　　离开时，已是傍晚。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纷纷扬扬。

　　“下雪了。”林沐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

　　“今年的初雪。”贺知洵抬头，雪花落在他睫毛上，“比往年晚了些。”

　　两人并肩走在渐渐安静的街道上。雪不大，落地即化，路面湿漉漉地反射着灯火。路过那家书店时，风铃还在，在风雪里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要进去看看吗？”贺知洵问。

　　书店里暖气很足，老板还是那位戴着老花镜的伯伯，朝他们温和地点点头。文学区的书架前，林沐停住了脚步——那里摆着新到的《古诗词里的冬天》。

　　她抽出来，翻开。纸张的触感，油墨的清香，和秋天那本如出一辙。

　　贺知洵已经走到了柜台前。等他回来时，手里拿着包装好的书。

　　“这次不许拒绝。”他把书放进林沐怀里，“春天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来找《古诗词里的春天》。”

　　林沐抱着书，感受着封面微微的凉意，和心底翻涌的暖流。

　　“好。”她说，“春天，夏天，每一个季节都来。”

　　走出书店，雪似乎大了一点，在肩头停留的时间更长了。快到林沐家时，贺知洵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新年礼物。本来想除夕给你，但觉得……亲手给你更好。”

　　林沐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水晶球模样的钥匙扣。球体里是微缩的秋日枫林，红色的叶片，褐色的枝干，还有两个几乎看不见的、并肩的小小人影。轻轻摇晃，里面会有细碎的金色亮片飘落，像阳光，也像那日西山飞舞的红叶。

　　“这是……”

　　“定做的。”贺知洵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想把那个秋天，留在你随时能看到的地方。”

　　林沐握紧钥匙扣，水晶球温润地贴着手心。她抬头看着贺知洵，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从雪国走来的少年。

　　“谢谢。”她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我收到过最珍贵的秋天。”

　　贺知洵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雪花。

　　“寒假快结束了。”他说。

　　“嗯，高二下学期要开始了。”

　　“会更忙。”

　　“但我们会一起。”

　　雪静静地落着，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也覆盖了旧年的痕迹。而在洁白之下，新的生机正在悄然酝酿。

　　就像他们的故事，在这个冬天短暂休整后，即将翻开新的篇章。

　　更紧张的学习，更明确的目标，更近的未来。

　　以及，更深的陪伴。

　　“下周见，林沐。”

　　“下周见，贺知洵。”

　　林沐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贺知洵的身影消失在飘雪的夜色中。她低头，看向手心里的小小水晶球，秋日的枫叶在冬雪中安然静美。

　　她忽然想起书里的一句诗：“冬虽至，春非远。”

　　这个冬天，因为有了约定和期待，也变得温暖而充满希望。

　　高二下半学期，就要开始了。

　　而他们的路，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