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枳书》琳沅

29、同行时

　　五月如期而至，空气里开始浮动着初夏的微燥。市联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两位数变成一位数，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氛围。

　　联考前最后一个周末，四人小组约在学校附近的自习室做最后的冲刺。说是自习室，其实是一家咖啡馆的二楼，安静宽敞，窗外能看见老街的梧桐树。

　　“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周明远咬着笔杆，面前摊开理综卷子，“这个化学平衡题，我怎么每次算出来都不一样……”

　　赵小雨放下手中的英语阅读，探头看了一眼：“你单位换算又错了，这里要化成立方分米。”

　　“小雨你真是我的救星！”周明远夸张地双手合十。

　　林沐和贺知洵坐在他们对面。林沐正在做最后的语文古诗文复习，贺知洵则默写着物理公式。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原来青春里最盛大的浪漫，不是烟花与玫瑰，而是我们安静地并肩作战，把彼此写进自己的未来里。

　　林沐从复习资料中抬起头，正好看见贺知洵专注的侧脸。日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脸，眼神温和地询问：“累了？”

　　“有点。”林沐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感觉怎么复习都复习不完。”

　　“正常的。”贺知洵把自己手边的温水推过去，“喝点水。最后几天，保持状态比硬塞新知识更重要。”

　　林沐接过水杯，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恰到好处的温暖。她小口喝着，目光落在窗外。老街的梧桐树新叶已经完全舒展开来，在风里轻轻摇曳。

　　“等联考结束，”她轻声说，“梧桐叶子应该就更绿了。”

　　“嗯。”贺知洵也看向窗外，“夏天就真的来了。”

　　周明远忽然抬起头：“对了，联考结束那天晚上，咱们要不要去庆祝一下？就我们四个，加上嘉奇也行。”

　　“好啊！”赵小雨第一个响应，“不管考得怎么样，总算是过了一关。”

　　“我同意。”林沐笑着说。

　　贺知洵点点头：“时间地点你们定。”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明远瞬间来了精神，“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烧烤店，听说特别好吃……”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将四人的影子拉长在木地板上。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偶尔的低语，翻动书页的轻响，和咖啡馆楼下隐约传来的咖啡机蒸汽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个五月午后最平凡也最珍贵的画面。

　　离开自习室时，已经是傍晚。梧桐树影在石板路上摇曳，老街的路灯次第亮起。

　　“我送小雨回去。”周明远很自然地接过赵小雨的书包，“你们呢？”

　　“我们走这边。”贺知洵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挥手道别，林沐和贺知洵并肩走在渐渐安静的街道上。晚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紧张吗？”贺知洵问。

　　“有一点。”林沐老实承认，“但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为什么？”

　　“因为不是一个人在面对。”林沐转头看他，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你们都在。”

　　贺知洵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林沐过了两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一点薄茧，轻轻包裹着她的手。

　　她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牵着，心跳在胸腔里稳稳地跳动。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手牵着手。

　　“林沐。”贺知洵忽然开口。

　　“嗯？”

　　“无论联考结果如何，”他的声音在晚风里清晰而坚定，“都不会改变什么。你依然是你，我依然是我，我们依然是我们。”

　　这句话像一阵温柔的潮水，瞬间漫过林沐的心房。她握紧了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嗯。”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过老街，走过梧桐树影，走过初夏傍晚微暖的风。没有说话，却好像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到家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星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钻。

　　“好好休息。”贺知洵松开手，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明天见。”

　　“明天见。”林沐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离开。

　　走出去几步，贺知洵又回头：“对了，联考那几天，我会在考场外等你。”

　　“可是我们考场不在一起……”

　　“我知道。”他说，“但我会等。”

　　林沐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用力点头：“好，我也会等你。”

　　那一晚，林沐睡得格外安稳。梦里没有试卷和考题，只有梧桐树影，晚风，和一双温暖而坚定的手。

　　联考那三天，天气出奇地好。天空是澄澈的蓝，阳光明亮却不灼热。

　　每天早上，贺知洵都会准时出现在林沐家楼下，递给她温热的豆浆和早点。两人一起走向考场，路上很少说话，但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足以传递所有的鼓励和安心。

　　每场考试结束，林沐走出考场时，总能在人群中一眼看见贺知洵。他站在树荫下，安静地等着，看见她便迎上来，不问考得如何，只是接过她手里的文具袋，递上准备好的水。

　　“累吗？”

　　“还好。”

　　“下一场加油。”

　　“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成了那三天最坚实的支撑。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林沐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走出考场，阳光正好，校园里的香樟树在风里沙沙作响。

　　贺知洵已经在老地方等着了。看见她，他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结束了。”他说。

　　“嗯，结束了。”林沐回握住他的手，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校门外，周明远和赵小雨也刚出来。四人汇合，彼此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如释重负的笑意。

　　“走走走，烧烤店！”周明远振臂一呼，“今晚不醉不归——哦不对，我们喝饮料！”

　　那晚的烧烤店人声鼎沸，他们坐在二楼的露台上，能看见城市的夜景。嘉奇也来了，五个年轻人举杯相庆，庆祝联考结束，也庆祝他们一起走过的这个春天。

　　“为了未来！”周明远站起来。

　　“为了友谊！”赵小雨跟着起身。

　　“为了努力过的每一天。”林沐说。

　　“为了……”贺知洵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最后停在了身旁女孩的脸上“为了我们。”

　　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年轻的笑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林沐低头咬了一口烤肉，嘴角沾了点酱汁。贺知洵很自然地递过来纸巾，眼神温柔。

　　她接过，擦着嘴，忽然想起樱花树下他说的话——“年复一年，只要你想看”。

　　这个春天结束了，但他们的四季，才刚刚开始。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林沐看着身边这群人，看着贺知洵在灯光下温和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们都曾在十六七岁的年纪，笨拙又认真地，把另一个人悄悄规划进自己尚未展开的人生地图里。

　　他们或许还不知道前路具体是什么模样，但他们知道，无论去哪里，都会有彼此在身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