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枳书》琳沅

24、秋日共伞

　　　省赛前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实验室的白板上，演算公式和项目进度表日益密集，窗外的梧桐叶也一天比一天金黄。

　　又是一个周四的黄昏，没有下雨，天边铺满了绚烂的晚霞。四人结束讨论时，天色已暗。

　　“明天下午最后一遍完整彩排，没问题吧？”贺知洵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其他三人。

　　周明远比了个“OK”的手势：“贺神放心，台词我都快背得比课本熟了。”

　　赵小雨仔细检查着资料袋：“设备电池和备用U盘我都准备双份。”

　　林沐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和难以言喻的紧张。这是他们共同努力了近两个月的成果，终于到了最后的检验时刻。

　　“走吧，”贺知洵起身，“今晚都好好休息。”

　　走出教学楼，清冷的秋风拂面，带着深秋特有的凛冽气息。周明远和赵小雨家方向相同，结伴先走了。

　　贺知洵很自然地走到林沐身边：“送你。”

　　“嗯。”林沐点点头。自从那个雨夜之后，贺知洵送她回家成了心照不宣的惯例。他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衣袖偶尔摩擦。

　　“紧张吗？”贺知洵问，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有一点。”林沐老实承认，“主要是怕现场答辩出状况。”

　　“不会的。”贺知洵语气笃定，“我们准备得很充分。而且，”他顿了顿，“有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有魔力般抚平了林沐心底的焦躁。她侧头看他，路灯的光晕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表情是一贯的沉稳。

　　“贺知洵。”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这么可靠。”林沐轻声说。谢谢你的两把伞，谢谢你准备的应急模块，谢谢你记得我想看的书，谢谢你在每一个我觉得不安的时刻，给予的笃定。

　　贺知洵脚步微顿，转头看她。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深邃而柔软：“该说谢谢的是我。”
　　“诶？”
　　“因为你，备赛这件原本只有压力和目标的事，多了很多……值得记住的瞬间。”他移开目光，看向前方飘落的梧桐叶，“实验室的灯光，雨敲窗户的声音，讨论到忘记时间后一起看的夜空……这些都很重要。”

　　林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发现贺知洵不常说这样的话，可一旦说出来，每一句都真挚得让人心动。

　　不知不觉走到了林沐家小区门口。贺知洵从书包侧袋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装精致的盒子。
　　“这个，明天彩排前给你。但……可以先拿着。”
　　林沐接过，盒子很轻：“这是……？”
　　“算是幸运物。”贺知洵的耳根又有点红，但表情很认真，“明天加油。”
　　“你也是。”林沐握紧盒子，感觉到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明天见。”
　　“明天见。”

　　回到家，林沐小心地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枫叶书签，金属材质，镂空雕刻着细腻的叶脉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书签尾部系着一条短短的深蓝色流苏。下面压着一张便签，是贺知洵利落的字迹：

　　「愿你每一次翻阅，都能想起这个秋天的重量与光芒。知洵」

　　林沐将书签轻轻夹在那本《古诗词里的秋天》扉页他写的话旁边。金属的微凉触感，却让她心头滚烫。

　　周五的彩排异常顺利。在王老师面前完整演练一遍后，得到了肯定的点头。
　　“整体很好，保持这个状态。贺知洵，答辩环节的节奏你再稍微压慢一点，给评委思考的时间。林沐，开场介绍的眼神可以再多和评委交流一些。”王老师点评着，“明天上午九点校门口集合，我们一起过去。今晚不许熬夜，好好休息。”

　　放学后，四人没有再去实验室。那种大战前的静谧氛围笼罩着每个人。
　　“我说，”周明远伸了个懒腰，“不管明天结果如何，晚上我请客吃火锅怎么样？庆祝……庆祝咱们没在半路散伙！”
　　赵小雨笑着推他一下：“说什么呢！”

　　“同意。”贺知洵难得地迅速附和，“赛后放松一下。”
　　林沐也点头：“好呀。”

　　“那就这么定了！”周明远一锤定音。

　　周六清晨，林沐醒得格外早。她换上之前一起商量好的、稍微正式些的衬衫和毛衣外套，将长发仔细梳好，最后把那个枫叶书签放进了随身背包的夹层。

　　校门口，贺知洵已经到了，他也穿着整洁的衬衫和深色外套，看起来清俊又挺拔。看到林沐，他目光微微一亮，快步走过来。
　　“吃早饭了吗？”他递过一个还温热的纸袋，里面是三明治和豆浆。
　　“还没，谢谢。”林沐接过，心里那点残留的紧张又被熨帖了几分。
　　周明远和赵小雨也陆续到达，四人跟着王老师上车，驶向市科技馆。

　　科技馆里人头攒动，各校的队伍穿着统一的服装或佩戴标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紧张的独特气息。抽签结果，他们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等待的时间漫长又难熬。周明远起初还在说笑，后来也渐渐安静下来，反复默念着讲稿。赵小雨一遍遍检查着展示用的平板电脑和备用设备。贺知洵闭目养神，但微微蹙着的眉头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林沐悄悄从包里拿出那个枫叶书签，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心神稍定。她想起贺知洵昨晚说的话，想起实验室里无数个并肩奋斗的傍晚，想起雨中共撑的那把伞。

　　“第17号参赛队伍，请到候场区准备。”
　　轮到他们了。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坚定。贺知洵伸出手：“来。”
　　林沐、周明远、赵小雨依次将手叠上去。
　　“一中，加油！”
　　压低声音却整齐有力的口号，像是给彼此注入了最后一股力量。

　　走上舞台，灯光聚焦。林沐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走到话筒前。她的目光扫过台下，评委们的表情严肃，观众席一片模糊。然后，她看到了侧幕边王老师鼓励的眼神，也仿佛能感受到身后贺知洵沉静的目光支撑。

　　“尊敬的评委老师，各位来宾，大家好。我们来自市一中，展示的项目是《基于智能算法的城市雨洪动态管理系统》……”
　　她的声音清晰地响彻会场，最初的紧绷感随着熟悉的开场白逐渐消散，变得流畅而富有感染力。

　　项目展示环节行云流水。贺知洵的模型演示精准无误，数据图表在大屏幕上清晰呈现；周明远的补充讲解适时而生动，巧妙化解了技术环节的枯燥；赵小雨的数据分析条理分明，扎实严谨。

　　进入辨答环节，气氛陡然严肃。前几个问题都在准备范围内，应对自如。直到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评委推了推眼镜，提出了一个有些超纲的问题：
　　“你们的模型强调了预测和调度，这很好。但我注意到，在极端短时强降雨情况下，管网压力会急剧增大。你们如何确保模型给出的调度方案，不会因为管网承压极限的瞬时突破而失效，甚至引发新的风险？请从流体力学和系统稳定性的角度简要说明。”

　　问题涉及了更专业的交叉领域。林沐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贺知洵。

　　贺知洵面色不变，上前半步，沉稳地接过话筒。
　　“感谢老师的提问。您指出的确实是关键风险点。在我们的模型构建中，首先，管网承压数据是作为动态边界条件输入的，实时更新。”他操作电脑，快速调出一个后台参数界面，“其次，针对瞬时压力突破预警，我们引入了一个简化的流体冲击波模拟子模块，虽然精度不如专业软件，但足以在毫秒级时间内判断风险等级，一旦预测到突破临界值，系统会立即启动‘保守模式’，优先启用地面蓄滞空间和应急泄洪通道，而非强行调整管网流量。这确实会牺牲一部分排水效率，但确保了系统安全。相关参数和逻辑流程图，在我们的详细设计文档附录C部分有详细说明。”

　　他的回答不疾不徐，既有理论支撑，又落到了具体的技术实现和文档佐证上。提问的评委微微颔首，在评分表上记录着什么。

　　走下舞台时，林沐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周明远长吁一口气，压低声音：“我的天，刚才吓死我了……”
　　赵小雨也心有余悸：“那个问题好刁钻。”
　　贺知洵看上去依旧平静，但林沐注意到他悄悄松开了握紧的拳头，指尖有些发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林沐小声对他说。
　　贺知洵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是大家的功劳。”

　　等待结果的过程比展示更加煎熬。所有队伍展示完毕后，评委退场评议。礼堂里充满了嗡嗡的交谈声，有人自信满满，有人忐忑不安。

　　林沐坐不住，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她深吸几口气。走出洗手间，却在安静的走廊拐角看到了贺知洵的背影。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科技馆广场上飘扬的彩旗，侧影显得有些孤峭。

　　林沐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贺知洵转过头，看到她，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透透气。”他沉默了一下，低声说，“刚才那个问题，我回答得还是不够完美。如果时间再充裕一点，子模块可以做得更精细……”
　　“没有如果。”林沐打断他，站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贺知洵，你已经做到你能做到的最好了。我们每个人都尽力了。这就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贺知洵怔怔地看着她，窗外的光映在他眼底。许久，他极轻地“嗯”了一声，那一直挺直的肩背，似乎微微松弛了下来。
　　“林沐。”
　　“嗯？”
　　“谢谢。”

　　这一次，林沐听懂了这声“谢谢”里包含的所有未尽之意。她没有说话，只是对他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广播响起，通知大家重新回到礼堂就座。颁奖仪式即将开始。

　　心脏再次被提起。从三等奖开始宣布，每念出一个名字，礼堂里就响起一阵欢呼或叹息。
　　三等奖没有他们。
　　二等奖……念到第五个时，周明远已经忍不住抓住了赵小雨的胳膊。第六个，依然不是。
　　难道……

　　就在失落开始蔓延的瞬间，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现在，颁发本次省赛一等奖！获得一等奖的队伍是——”
　　全场安静下来。
　　“市第一中学代表队！项目《基于智能算法的城市雨洪动态管理系统》！恭喜！”雨中共伞踏秋意，赛场并肩摘桂冠，枫叶书签寄心笺，青春同行赴秋光。

　　巨大的喜悦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冲垮了所有紧张和不安。
　　“我们是一等奖！一等奖！”周明远第一个跳起来，用力拥抱了一下旁边的赵小雨，随即意识到什么，赶紧松开，两人都涨红了脸，但眼睛都亮晶晶的。
　　贺知洵转向林沐，他的眼中仿佛落入了星河，璀璨得让人不敢直视。他朝她伸出手。
　　林沐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微微颤抖着，传递着同样澎湃的激动。
　　“我们做到了。”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和释然。
　　“嗯！”林沐用力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但那是喜悦的泪水。

　　上台领奖，接过沉甸甸的奖杯和证书，闪光灯亮成一片。站在舞台上，看向台下鼓掌的人群，看向身边同样激动不已的伙伴，林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圆满。

　　这份荣誉，属于每一个在实验室熬过的夜，属于每一次激烈的争论和反复的修改，属于那个下雨天共同撑起的一把伞，也属于此刻紧紧相握、汗湿的手心。

　　秋天果然是收获的季节。
　　而他们的收获，远比一座奖杯更加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