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生活就是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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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后的第一个周一，伊河二中被一种奇异的疲惫感笼罩。学生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教室，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黑眼圈，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世界大战。
“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秦霖瘫在座位上，有气无力地哀嚎，“昨天在家躺了一天，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差点跪地上。”
苏野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揉着酸疼的小腿，回想起昨天在家里——妈妈加班没回来，他自己煮了碗清汤挂面，吃完就倒在床上睡着了，连作业都是今天早上爬起来现补的。
“你这算什么。”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也是一脸萎靡，“我昨天帮我妈看店，站了整整八个小时，现在脚底板还是麻的。”
“都安静点。”老蒋走进教室，精神抖擞得与周围的学生形成鲜明对比。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运动会结束了，心也该收回来了。距离期中考试还有一个月，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台下响起一片有气无力的“是”。
“尤其是你，秦霖。”老蒋的目光精准锁定，“铅球扔成那样还好意思喊累？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放学后去操场跑两圈，增强体能。”
秦霖的脸瞬间垮了：“蒋老师，我……”
“这是为你好。”老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下次运动会别给班级丢人。”
秦霖还想挣扎，但看到老蒋那副“我说了算”的表情，只好认命地低下头。
苏野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他想起运动会上老蒋那副专业运动员的架势，忽然觉得这位凶巴巴的班主任，可能骨子里还是个热血体育生。
第一节课是数学。林晔俞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看到学生们萎靡不振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大家看起来都很累啊。那我们今天讲点轻松的内容，函数图像的实际应用——先从抛物线说起，毕竟运动会刚结束，铅球、跳远的轨迹都是抛物线嘛。”
这个切入点很巧妙，不少学生立刻来了精神。林老师讲课一如既往地清晰易懂，语速平缓，板书工整。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浅棕色的发梢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安定的气场。
苏野努力集中注意力听课，但昨天只睡了六个小时的后遗症开始显现。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小鸡。
就在他即将彻底睡过去时，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
苏野猛地惊醒，转头看见江浔枫正看着黑板，手却把一本笔记推到了两人课桌中间。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是林老师刚才讲的抛物线知识点的简洁总结，重点都用红笔标出来了。
苏野愣了一下，低声说：“谢谢你。”
江浔枫没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然停留在黑板上，仿佛刚才那个举动只是顺手为之。
但苏野注意到，江浔枫今天没带那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而是换了一本看起来相对轻松的社科类读物。书脊上印着《人类群星闪耀时》几个字。
下课铃响，学生们如释重负。秦霖立刻活了过来，凑到苏野身边：“椰子，放学去我家打游戏不？我爸刚给我买了最新款的游戏机！”
苏野正在抄江浔枫的笔记，头也不抬：“不去，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秦霖不信，“又没比赛又没活动的。”
“就是有事。”苏野含糊道。他今天要去医院给妈妈拿药，然后去菜市场买点打折的菜。
秦霖还想说什么，林薇从前面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苏野，文化节的画展定在这周五下午布展，周六全天开放。你的画我已经送去装裱了，到时候直接挂进展区就行。”
“装裱？”苏野愣了，“不用了吧？就随便画的一张纸……”
“要的要的。”林薇认真地说，“这是对作者和作品的尊重。而且你的画真的很好，值得好好展示。”
她说这话时眼神真诚，让苏野不好再推辞。但他心里清楚，装裱是要花钱的，虽然可能不贵，但对他家来说也是一笔额外的开支。
“多少钱？我给你。”苏野说着就要掏口袋。
林薇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班费出的！每个参展作品都有这个待遇！”
苏野的手停在半空。他知道班费有限，不可能给每个作品都装裱。林薇大概是在照顾他的自尊心。
“那……谢谢。”他最终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不客气！”林薇笑了笑，转向江浔枫，“江浔枫同学，你交作品吗？我记得你画画也很好。”
江浔枫抬起头，表情平静：“不了。”
“啊，好可惜。”林薇有些遗憾，但没多问，“那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找我。”
她离开后，秦霖压低声音对苏野说：“林薇对你可真够上心的。装裱……我听说班费根本没这项预算，她估计是自己垫的钱。”
苏野没说话。他心里清楚，但不知道该怎么做。直接给钱显得生分，不给又过意不去。
“下次请她喝杯奶茶吧。”秦霖建议，“礼轻情意重。”
“嗯。”苏野应道，把这个记在心里。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出。苏野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他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再走——这样去菜市场的时候不会遇到同学。
江浔枫今天也走得晚。他把那本《人类群星闪耀时》装进书包，拉链拉好，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纸袋，放在苏野桌上。
“什么？”苏野疑惑。
“巧克力。”江浔枫言简意赅，“上次看你喜欢吃。”
苏野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块包装精美的进口巧克力，一看就不便宜。他连忙推回去：“这太贵了，我不能要。”
“别人送的，我不吃甜食。”江浔枫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放着也是浪费。”
这个理由找得无懈可击。苏野看着那几块巧克力，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江浔枫大概是在用这种方式感谢他运动会时分享的草莓糖，但这回礼也太贵重了。
“那……谢谢。”他最终还是收下了。不是贪图这点东西，而是不想辜负对方的好意。
江浔枫点点头，背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苏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小心地把巧克力放进书包最里层。这东西他舍不得吃，想带回家给妈妈尝尝——她很久没吃过像样的零食了。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苏野才走出教室。经过隔壁班时，他意外地看到了一个场景：秦霖正堵在4班后门，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而洛珩殊居然没立刻走开，而是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虽然洛珩殊的表情依旧冷淡，但至少他没直接转身离开。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苏野没去打扰他们，悄悄从另一边楼梯下楼了。
从学校到医院要坐三站公交车。苏野在车站等了十分钟，车来了，他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熟悉的街景。放学时间，街上到处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说说笑笑。苏野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淡淡的羡慕。他也想和秦霖一样，放学后可以去打游戏、逛商场、吃好吃的，而不是去医院、菜市场、然后回家做饭。
但他知道不能。妈妈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不能再给她添负担。
苏野的父亲在他小学五年级时去世了，车祸，很突然。那之后家里就塌了半边天。苏念钰原本只是个普通文员，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打两份工，白天在公司，晚上去超市做理货员。
长期的劳累让她的身体垮了。去年查出有慢性胃炎和轻微的关节炎，医生说要好好休养，但苏念钰哪敢休息？药一直吃着，工作也一直做着，只是脸色越来越差，人越来越瘦。
苏野记得最清楚的是初二那年，他想要一本额外的辅导书，三十块钱。妈妈当时刚交完房租，手里只剩下五十块，要撑一个星期。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苏野的头，第二天就把书买回来了，还多买了一支好点的笔。
那天晚上，苏野听见妈妈在厨房里小声啜泣。他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本书，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家，很穷。
从那以后，苏野再也没主动要过任何东西。学校的活动能躲就躲，同学间的聚会能推就推。他学会了用“有事”“没空”来应付所有邀请，用大大咧咧的笑容来掩饰骨子里的自卑。
公交车到站了。苏野收拾心情，下车走向医院。
拿药的过程很顺利。妈妈是这里的常客，医生护士都认识她。负责拿药的阿姨看见苏野，还关心地问了句：“念钰最近怎么样？让她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还好，谢谢阿姨。”苏野礼貌地回答，接过装药的袋子。
从医院出来，他去了附近的菜市场。傍晚时分，不少摊位都在打折处理剩下的菜。苏野熟门熟路地逛了一圈，买了些蔫了的青菜、削价的土豆，最后在肉摊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小块最便宜的猪颈肉。
“小野又来给妈妈买菜啊？”卖菜的大婶认识他，多塞了两根葱，“拿去吧，送的。”
“谢谢阿姨。”苏野道了谢，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离开。
回到家时已经六点半了。这是个老旧的小区，楼房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楼梯间的灯坏了很久也没人修。苏野摸黑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加起来不到四十平米。但收拾得很干净，旧家具擦得发亮，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长势喜人。
妈妈还没回来。苏野放下东西，先淘米煮饭，然后开始洗菜切肉。他的动作很熟练，是从小练出来的——妈妈经常加班，他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七点十分，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苏念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在看到儿子时，立刻露出笑容：“小野回来啦？饿了吧？妈妈马上做饭。”
“饭已经煮上了，菜我也洗好了。”苏野从厨房探出头，“妈你歇会儿，我来炒。”
苏念钰愣了愣，眼眶有点红。她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儿子踮着脚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轻声说：“我们小野长大了。”
“早就长大了，我都快18了。”苏野头也不回，“妈你去坐着，马上就好。”
晚饭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碗土豆烧肉，一碟咸菜。母子俩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苏念钰问，这是她每天都会问的问题。
“还行。运动会结束了，接下来要准备期中考试。”苏野扒了口饭，“对了妈，我们学校要办文化节，我画了幅画，被选上了。”
“真的？”苏念钰眼睛一亮，“我们小野真厉害！画的是什么？妈妈能看看吗？”
“已经交上去了。”苏野说，“就是画了教室，画得不好，但文艺委员说可以。”
“那肯定画得很好。”苏念钰的语气充满骄傲，“等展览的时候，妈妈请假去看。”
“不用不用！”苏野连忙摆手，“就一个学生活动，没什么好看的。而且你请假要扣钱的。”
苏念钰看着儿子，心里一阵酸楚。她知道儿子是在为她着想，但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亏欠。
吃完饭，苏野抢着洗碗。苏念钰坐在小小的客厅里，拿出记账本，开始算这个月的开支。房租、水电、医药费、生活费……每一项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野洗好碗出来，看到妈妈对着记账本皱眉，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江浔枫给的巧克力，剥开一块递过去：“妈，尝尝这个，同学给的。”
苏念钰接过巧克力，小小地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已经很久没吃过巧克力了。
“好吃吗？”苏野期待地问。
“好吃。”苏念钰笑着点头，把剩下的半块递给儿子，“你也吃。”
“我不吃甜的。”苏野推回去，“你吃吧，还有好几块呢。”
母子俩推让了一会儿，最后苏念钰把巧克力掰成两半，一人一半。小小的客厅里，弥漫着巧克力的甜香和淡淡的温馨。
晚上九点，苏野在书桌前写作业。他的书桌是旧的，桌腿有些不稳，写字时会轻微晃动。台灯也是老式的，光线昏暗，看久了眼睛会疼。
写到数学作业时，他遇到了难题。正咬着笔头苦思冥想，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霖发来的消息。
“椰子！重大进展！洛珩殊今天跟我说了十个字！”
苏野忍不住笑了，回复：“他说了什么？”
“我问他要不要一起打球，他说‘最近没空，要准备物理竞赛’。整整十个字！还解释了原因！”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秦霖的兴奋。苏野摇摇头，回了个“恭喜”，然后继续和数学题搏斗。
十点半，苏念钰催他睡觉。苏野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想起了白天的巧克力，想起了林薇说“班费出的”，想起了江浔枫平静地说“别人送的，我不吃甜食”，想起了妈妈吃巧克力时那满足的笑容。
这些细碎的温暖，像星星一样点缀在他灰暗的生活里。但越是感受到温暖，他就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之间的距离。
江浔枫可以随随便便送出进口巧克力，可以拥有各种昂贵的画材，可以不用为生计发愁。而他，连一本三十块的辅导书都要犹豫很久。
这种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它刻在骨子里，体现在每一个细节里。
苏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其实不怨什么。妈妈已经尽力了，他自己也在努力。只是有时候，还是会觉得累。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城市不会因为某个少年的烦恼而停下脚步，日子还要一天天过下去。
苏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要早起，给妈妈做早饭，然后去上学。
生活就是这样，不管多难，都得继续。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