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雾漫时》停南巷

11、第十一章 密码的没进

　　发令枪的硝烟味还没散尽，第一棒的选手已经像离弦之箭冲了出去。操场瞬间被呐喊声淹没，各班的啦啦队扯着嗓子为自己班的选手加油。
　　苏野站在第四棒的位置，手心全是汗。他看着第三棒的队友在弯道上拼命追赶，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别紧张，看前面。”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野猛地转头，发现江浔枫不知何时站到了跑道外侧的隔离带边。他没穿运动服，依旧是那身规整的校服，手里拿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表情是一贯的淡然。
　　“你……你怎么来了？”苏野有点结巴。后勤组不是应该在班级大本营吗？
　　“路过。”江浔枫的回答简洁得让人无从追问。

　　第三棒越来越近。苏野赶紧蹲下身子，做出起跑姿势。他强迫自己不去看身后伸来的手，而是死死盯着前方——就像江浔枫和老蒋都说过的那样。
　　“接！”
　　接力棒撞进手心的一刹那，苏野几乎是本能地握紧，然后拔腿就跑。
　　风声在耳边呼啸，跑道在脚下后退。他看不清两侧的人影，听不清周围的呐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拼命跑。
　　最后五十米，旁边一道身影追了上来。苏野用余光瞥见是5班的第四棒——那个叫许知言的男生。他跑得很稳，姿势标准，虽然速度不算顶尖，但节奏保持得很好。
　　终点线越来越近。
　　苏野咬紧牙关，把最后一点力气全部榨出来，猛地冲过了终点。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肺像是要炸开。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直起身，看向旁边的成绩板。
　　高二(3)班，小组第三。没垫底，但也没进决赛。

　　苏野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庆幸。他做到了，跑完了，没掉棒，也没摔跤。对于他这个运动白痴来说，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还行。”
　　又是那个平静的声音。江浔枫走过来，把那瓶矿泉水递给他。
　　苏野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大口，才喘着气说：“谢谢……差点就跑不动了。”
　　“爆发力可以，耐力差了点。”江浔枫客观评价，“平时多练练长跑。”
　　这话要是别人说，苏野可能会觉得是在挑刺。但从江浔枫嘴里说出来，就只是一句陈述事实的建议。
　　“知道了。”苏野抹了把汗，忽然笑了，“不过总算跑完了，不用再练那该死的交接棒了。”
　　江浔枫看着他因为运动而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没说话，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这时，许知言也走了过来。他脸色比苏野好很多，只是微微喘气，眼睛弯成月牙：“苏野，你跑得好快！最后那段冲刺太厉害了！”
　　“你才厉害，姿势那么标准。”苏野由衷地说。
　　“我练过一段时间田径，后来因为身体原因放弃了。”许知言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现在就只能随便跑跑。”
　　两人正说着，秦霖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把搂住苏野的肩膀：“可以啊椰子！没给咱班丢人！虽然也没争光就是了！”
　　苏野被他搂得一个趔趄：“滚蛋！你铅球不也就那样？”
　　“我那叫战略性保存实力！”秦霖理直气壮，“再说了，铅球有什么好看的？要看就看跳高，那才叫艺术！”
　　他说这话时，眼睛不自觉地往跳高场地方向瞟。那边比赛已经结束，工作人员正在收拾器材，但洛珩殊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找你的‘艺术’呢？”苏野揶揄道。
　　“谁找了？我就是随便看看。”秦霖嘴硬。
　　许知言看着他们的互动，温和地笑了笑：“你们感情真好。”
　　“那是！我和椰子可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秦霖得意洋洋，完全忘了刚才还在损苏野。

　　几个人正聊着，广播里传来通知，让各班班长去主席台领取团体总分统计表。林薇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对苏野他们说：“我去拿成绩单，你们先回班级区域吧。”
　　她刚走，老蒋就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眉头微蹙，似乎在算什么。
　　“蒋老师。”几个学生连忙打招呼。
　　老蒋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苏野身上停留了一下：“接力跑完了？没掉棒吧？”
　　“没有，蒋老师。”苏野老实回答。
　　“嗯。”老蒋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成绩一般，但态度还行。下次比赛前多练练耐力。”
　　这话和老蒋平时的风格如出一辙——严格，直接，但至少这次没骂人。
　　“知道了，蒋老师。”苏野应道。
　　老蒋又看向秦霖：“秦霖，你铅球那个成绩……算了，重在参与。”
　　秦霖：“……” 这话比直接批评还伤人。
　　老蒋没理会他受伤的表情，合上本子：“都回班级区域去，别在这儿聚着。等会儿宣布总分和精神文明奖。”

　　学生们作鸟兽散。苏野和秦霖往班级区域走，江浔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许知言回了自己班。
　　走到半路，秦霖忽然眼睛一亮，拽着苏野就往小卖部方向拐。
　　“干嘛去？”苏野被他拽得莫名其妙。
　　“补充能量！”秦霖说得义正辞严，“刚比完赛，得吃点好的！”
　　苏野才不信他的鬼话。果然，一到小卖部门口，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洛珩殊正站在冰柜前选饮料，侧脸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
　　秦霖立刻调整状态，挂上他自认为最自然的笑容，走过去假装偶遇：“哟，洛珩殊！你也来买水啊？恭喜啊，跳高第一！”
　　洛珩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旁边的苏野，最后目光落回冰柜里的饮料上。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但至少回应了。
　　秦霖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继续搭话：“你跳得真厉害！那个背越式，动作太标准了！练了很久吧？”
　　洛珩殊拿出一瓶矿泉水，关上冰柜门，这才正眼看向秦霖：“三年。”
　　“哇！难怪！”秦霖眼睛更亮了，“那你……”
　　“借过。”洛珩殊打断他，指了指秦霖挡着的路。
　　秦霖连忙侧身让开：“哦哦，不好意思！”
　　洛珩殊没再说话，拿着水去柜台结账。秦霖赶紧也拿了两瓶运动饮料，跟上去排在后面。
　　苏野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秦霖那家伙，平时咋咋呼呼天不怕地不怕，在洛珩殊面前却像个笨拙的小学生。

　　结完账，洛珩殊径直离开。秦霖追出去两步，又停下来，挠了挠头，最后只是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句：“下次一起打球啊！”
　　洛珩殊脚步没停，但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一下，算是听到了。
　　“他跟我挥手了！”秦霖激动地跑回苏野身边，“看到没！挥手了！”
　　“看到了看到了。”苏野无奈，“所以你现在要干嘛？跟上去？”
　　“那倒不用。”秦霖拧开饮料喝了一口，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循序渐进，循序渐进懂不懂？今天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了！”
　　苏野摇摇头，懒得吐槽他这套自我攻略的理论。

　　两人回到班级区域时，林薇已经拿回了成绩单。3班总分年级第八，中不溜秋。精神文明奖倒是拿了一个，据说是黑板报和文化节筹备加了分。
　　老蒋对这个成绩没发表意见，只是让班长把奖状收好。倒是林晔俞老师走了过来，温和地笑着说：“不错不错，大家都很努力了。运动会重在参与，享受过程。”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苏野身上，对他笑了笑。苏野愣了一下，也回了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

　　运动会临近尾声，校长在主席台上做总结陈词。学生们已经坐不住了，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聊天。
　　苏野收拾着自己的书包，忽然听到旁边传来江浔枫的声音：“给。”
　　他转过头，看到江浔枫递过来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几块巧克力。
　　“补充能量。”江浔枫的解释依旧简洁。
　　苏野接过盒子，心里那点因为成绩一般而产生的失落感，忽然就散了大半。他看着江浔枫平静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个同桌可能比他想象中要细心得多。
　　“谢谢。”苏野剥开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你要不？”
　　江浔枫摇了摇头，但目光在苏野沾了点巧克力渍的嘴角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运动会结束的哨声终于响起。学生们欢呼着站起身，像出笼的鸟儿一样四散开来。
　　苏野和秦霖随着人流往外走。夕阳西下，把操场上的人影拉得很长。远处，洛珩殊独自一人走向校门，背影挺拔而孤单。更远处，许知言正和同班同学说笑着什么，时不时推一下滑落的眼镜。
　　江浔枫走在苏野身边半步远的位置，步伐平稳。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夕阳给他规整的校服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明天开始，又要正常上课了。”秦霖叹了口气，“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说得跟你多爱学习似的。”苏野吐槽。
　　“我这是对自由的向往！”秦霖理直气壮，“不过话说回来，文化节快到了吧？林薇不是说下周开始布展吗？”
　　苏野这才想起这茬。他的那幅“大作”还要被挂在展区入口……顿时觉得嘴里的巧克力都不甜了。
　　江浔枫看了他一眼，忽然说：“画展那天，我有事。”
　　“啊？”苏野没反应过来。
　　“不能去看。”江浔枫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野愣了愣，才意识到江浔枫是在说之前答应要去看画展的事。他心里莫名有点失落，但还是笑着说：“没事，反正我画得也不怎么样。”
　　江浔枫没再说话，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三个少年走出校门，在岔路口分开。秦霖往左，江浔枫往右，苏野直走。
　　走出几步，苏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江浔枫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挺拔，却也格外孤单。他忽然想起江浔枫说过的那句“家里觉得浪费时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学霸，好像活得并不怎么开心。
　　苏野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加快脚步往家走去。
　　街灯渐次亮起，城市被笼罩在温暖的暮色中。少年们各自归家，带着运动会的疲惫、兴奋和那些隐秘的、尚未成型的心事。
　　而校园生活的齿轮，仍在继续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