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48.争吵 ...


  •   回到家已是傍晚将近饭点,李锦希和黄梅前后脚进门,还没摘下口罩,李锦希敏锐地发觉家里的气氛很奇怪。

      哥哥在沙发上烧水倒茶,爸爸坐在沙发副座,局促的模样正好对着刚踏入老宅破门槛、惊疑不定的母女俩;而背对母女俩的侧沙发上,多出两位华贵到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两人并肩而坐,只露出肩膀和脑袋,一胖一瘦,其中一颗后脑勺上,是熟悉的盘发和招摇的龙凤金簪。

      李锦希骤然紧绷。

      “小婶!”
      两位客人回头,见到黄梅,很是高兴,二姆拍拍沙发,示意黄梅坐下:“突然回来,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我来给我儿子相亲看八字!”

      稀奇,你儿子才干了蠢事,现在居然面不改色地黏着大姆回村,还要祸害其他女孩子?

      方才在巷子里步伐稳健、甩开膀子走得飞快的黄梅,忽然又是一副眉头紧蹙、弱不禁风的可怜样,脱鞋子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脚后跟露出一半,倚在墙边闭眼缓气,虚弱地笑道,“相亲啊?好事,好事。”

      李勇斌显然就等着黄梅回来,留下一句“我去做饭了”直奔厨房;客厅有哥哥在冲茶,李锦希识趣地躲进了侧房,大人可以假装忘记公章的事,她可没忘,在客厅待着也是尴尬。

      一见到来客,黄梅在李锦希面前的自然和放肆消失殆尽,反而拘谨起来,慢吞吞换上毛绒拖鞋,压着帽子来到客厅,并未入座,虚弱道,“什么时候下来的啊?都没带好茶好点心给你们。”

      大姆语速飞快:“昨天奶奶跟二伯差点打起来,奶奶气不过,闹着要下来!哎,算了,他们娘俩不合,反正隔开就对了,趁这个机会,我回来给阿娇算八字!我一说要回来,阿银立马要跟着下来!”

      被大嫂点名,二姆略微尴尬,嘴角抽了抽。

      说到喜事,大姆喜上眉梢,对黄梅道,“阿梅,我明天准备去村头炎婆家,给阿娇说亲,你平时嘴巴说话好听,又常年待在村里,明天你陪我去。”

      “村头炎婆?他老公是坪洲房地产高管的那个炎婆?”
      黄梅惊呼一声,连忙摆手,朝一旁异常安静的二姆做了个请的手势,“哎哟,我不敢!你让二嫂陪你去吧,我这么老土,路过他们家的豪宅,我都不敢多看一眼的。”

      二姆也摇头,“你不敢,我就敢?我家男人做的都是面朝黄土的小聪明生意,放在炎婆家,根本不够看!那个烧尸婆,脾气差,嘴巴毒,我也不敢!”

      “连锁农家乐诶!哪是小聪明,真谦虚!”
      黄梅嗔赞着坐下,“我要是有这小聪明,我就轻松咯!”

      吵死了!

      李锦希在侧房里,手了捂口鼻,就会听到嘈杂的闲聊;手捂耳朵,就会闻到隔壁厕所的臭味,三个妇女一笑起来,客厅的声音像是用喇叭外放,李锦希为数不多的良心都怕哥哥仅剩的耳膜会被炸碎。

      她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去客厅找充电器,这会儿大人的话题已经落到大堂姐头上,李锦希光明正大地偷听。

      黄梅跟女儿在市区逛了许久,已经疲惫不堪,有点反应不过来,擦上药油,揉着太阳穴想了一会儿才恍然道,“阿娇?她才刚毕业啊?就要定亲了吗?”

      插座咔哒一声,李锦希席地而坐,在客厅角落隐秘躲着,发现二姆今天异常的沉默,并且打量的目光时不时投向自己,顿时有点不自在,于是微微侧过身,装作坦然玩手机。

      大姆严肃道:“年纪不小啦,没办法,我们那个时候,28岁还不结婚会被人说死的!”
      说着,她的眼神隐晦地朝二姆瞥了一眼,“你儿子也不小了,赶紧给他找个老婆管管……你老盯着李锦希干嘛?”

      二姆回神,“哦,哦……就是感觉……锦希忽然长开了嘛?挺好。”

      二姆嘴上笑着,眼角余光依旧落在李锦希身上,有种恶心赤条条的感觉,像黏腻的冷蛇,流连在李锦希的胸脯和腰臀之间,语气非常满意,“瘦了好多,还黑了一点,这样健康。”

      “你这种眼神很让我恼火。”
      李锦希放下手机,尽量平静地看着二姆,“上次用这种眼神看我的跟踪狂,拘留了十天。”

      客厅陷入死寂。

      二姆陷入呆滞,随即僵硬看向黄梅,惊怒交加,指着李锦希不说话,莫名有些畏惧李锦希的目光,那眼神像是掩藏在平静海面的滔天巨浪,李锦希周身都散发出强烈的“战斗”和“煞气”。

      ——就应该这样。
      把它们视作非人之物。
      保持冷静,挑出他们的丑态。

      好几秒后,一直保持沉默的李康时打破死寂:“大姆,姐姐这么早结婚,会不会有点……”

      大姆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嗨!没事!她从来不会说什么的。”
      随即她跟二姆交换了个眼神,拉着二姆起身:“小婶,我们走了啊,有空和康时来做客啊,李锦希也可以来啊,混个脸熟。”

      客厅众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大姆和二姆相继起身离开,大姆边走边回头,“我们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阿梅,明天我出发的时候叫你。”

      看似商量,实则内定,黄梅只得苦哈哈地点头答应,将两位贵客送到门外。

      李锦希抱着手机,什么都看不进去,清楚听到二姆远去的咬牙切齿。

      “李锦希脑子不正常吧?我看她两眼怎么了?说得我好像是流氓一样……这孩子从小安静内敛,长大了怎么变成这样?读书害得!都是读书害的!”

      对,不正常。
      我跟这个破村子格格不入。

      李锦希捏紧了手机。

      老家的破规矩喜欢把人的年纪虚加两岁,仿佛在急着投胎似的,李锦希从小到大都不理解为什么有“虚岁”这种算法。

      26岁,毕业四年,姐姐赚够钱了吗?居然这么早结婚。

      老宅重归宁静,李康时默数着掐算姆妈离开的距离,小声道,“今天的二姆好奇怪啊。”

      黄梅捶打着膝盖,长叹气坐到李康时身边,没精没神道,“哪里奇怪?你想太多了。”

      李锦希立刻对妈妈埋怨:“她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什么都不说!”

      “二姆说得没错啊,哎,都是女人,看两眼又不会怎么样。”
      黄梅责备道,“你怎么用那种态度对待长辈?再不济,她也是你姆妈,‘妈字辈’啊。二姆独自把李俊强养大,谁知道那坏小子长成那样,二姆已经很可怜了。”

      李锦希心里更堵得慌,浑身涌上一股无力感。

      从小就这样。

      被外人欺负,妈妈总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息事宁人,就像小时候被李俊强骚扰,妈妈仿佛耳朵聋了,没有指责做错事的李俊强,只是让李锦希以后不准去二伯家玩。

      从小就这样偏心。
      我为什么这么贱呢,自讨苦吃。

      ……

      舒坦的农村生活过得飞快,转眼间已临近开学,可是李康时和李锦希都收到了开学待定的通知,那神秘的肺炎病毒非常狡猾,天南海北的学生们守着手机等通知。

      李锦希守着通知,玩了一上午手机,眼干脖子酸,起身在客厅里来回溜达,听到主卧里传来爸妈的说话声。

      “康时虚岁也22岁了,也不见他带女朋友回家,怎么办?”
      “20就20,干嘛给我儿子加两岁?生怕阎王爷不知道?”
      “死老头子!嘴巴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好好对不起。阿梅,先听我说,年轻人的事,年轻人自己处理,好吗?你看李康时那个鸟样,唯唯诺诺的,哪个女的敢跟他谈恋爱?别被大嫂她们说得听风就是雨。”
      “……”
      “有没有道理?阿娇几岁,康时几岁?大哥大嫂什么家底,我们什么家底?谁愿意跟康时相亲?”

      主卧内安静了一会儿,黄梅突然拔高音量:“那有什么?我儿子浑身都是优点!不缺人追!”

      李锦希默默走远了些,听见爸爸声如洪雷,暴怒道:“你看看你的样子!给大嫂二嫂带坏了!拜佛这么久,还跟她们一个样!我问你,如果你要儿媳,我们家哪有这么多钱买房买车付彩礼?而且康时结婚了,锦希呢?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当然是嫁人啊!”

      黄梅不甘示弱地吼完,李锦希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什么被撬断了。

      ‘当然’?
      什么意思?

      妈妈要理所当然地把我泼出去。

      老宅里灌入一阵冷风,李锦希打了个寒颤,主卧两扇陈旧木门嘎吱响,黄梅鬼鬼祟祟地从房间里探头,看到客厅里神情恍惚的李锦希,瞳孔涣散,五官狰狞,一副灵魂出窍的鬼样,黄梅当即惊叫一声,心虚地往房间里缩了一下。

      李锦希异常平静。很奇怪,她好像没有想象中的伤心,仿佛早就感觉到妈妈在逐渐抛弃自己,但依旧有点难受。

      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线,“你想把我卖掉,当初为什么不打掉我?”

      “……”
      黄梅半只脚站在门槛里,呼吸逐渐变重。

      好不容易逃到村里,女儿精神不正常,儿子天天出去玩,在外躲懒,一点不懂得分忧,各种客人吧破宅子当做公园天天上门,还要拜这个公那个爷,这个神那个仙,搞不完的卫生做不完的活,一点自由的时间都没有,她已经快被各种事情憋死了。除了老公精神慢慢恢复,生活里没有任何好事。

      现在好嘛,在自己家,讨论儿子的终身大事,李锦希又一幅要毁天灭地、全世界欠她钱的嘴脸。

      “……你以为我不想吗!你以为我没打过吗!”
      黄梅越想越气,大步走来,指着李锦希的鼻子:“每个家里都是这样子过来的!你能不能改一改你这张嘴脸!每天竖起两个牛角,看谁都是仇人,他可是你哥哥!”

      “那又怎样!”
      李锦希瞪红了眼,“是你们抛弃我!把所有好东西都塞给哥哥!我凭什么不恨他!”

      黄梅噎住,没想到对自己无比乖巧的李锦希会这么回答,嘴巴微张,瞬间委屈得红了眼眶。
      “你怎么会这样啊……”

      “哭哭哭哭什么哭!我比你更想哭!”
      李锦希上前一步,极力忍泪,狰狞地嘶吼道,“我做这么多兼职,每次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到你!想到你一个人在老家、住长满霉菌的老房子、忍着头疼备课上课!还要应付经常来串门的邻居!还要去做该死的义工!”

      说着,她操起手边的茶杯狠狠摔碎,“我每次坚持不住的时候就想你,结果你现在想让我早早嫁人?我没用了是吧?你跟姆妈有什么两样!”

      黄梅吓得尖叫一声,眼泪掉得更快了,望着满地狼藉,心碎到浑身发抖;躲在房间里的李勇斌也被这动静吓得立马现身,看着满地狼藉,僵在主卧门口,表情惊恐地盯着满地碎屑 ,竭力控制着呼吸。

      李锦希看了眼巴巴,黄梅颤声道:“你做兼职?你做什么兼职?我们每个月给你两千块,这么多钱,你还需要兼职?”

      李勇斌浑身紧绷地,互相不畅,用力睁大的眼睛依旧看着地上的碎玻璃,但看得出,他试图努力劝架,用发抖的气音小声纠正:“你能不能别这样?是一千二。”

      “两千就是两千!”
      黄梅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能不能像你哥学一下啊?你们俩天生就生反了性格,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不懂事又叛逆的女儿啊?别人家的女儿都这么乖!”

      李锦希看着妈妈,连悲伤的力气都没有,一旦张嘴想争辩,便心痛如刀绞。

      “你看看你哥,大学期间做过这么多兼职,暑假在玩偶装里面派传单被人撞,寒假在烧烤店穿肉串被扎穿手心,送外卖滑倒扭伤了脚踝,还被保安欺负,你做过什么?”
      黄梅的眼泪掉得飞快,“你做过什么!你只会伤我的心!我们家怎么会有你这样不正常的孩子啊!”

      李锦希突然很想笑。

      有谁托举我进更好的学校吗?
      没有。
      独自来广州湾、四百多公里的路,有谁接送吗?
      没有。
      哥哥的大学就在隔壁佛莲市,妈妈甚至愿意向单位请假、亲自去送哥哥。

      李锦希,愤怒吗。

      妈妈被李家村流转的某种诡异气场侵蚀了,彻头彻尾变成陌生的怪物。

      客厅对峙的两人静默半晌,李锦希听到自己沙哑而平静的声音。
      “上周,姆妈来做客,说要给姐姐相亲……那天,你带谁,去了哪里,聊了什么,你全都忘了,因为你带出去的人,根本不重要。”

      黄梅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母女俩隔着一地碎玻璃,一个抽泣 ,一个平静。李锦希用力抹了一把脸,又恢复到那种面无表情的可怕的冷静。
      “你看,每次我们吵架,我们伤心,李康时都刚好不在。他又去带你的学生钓鱼了,他总是那么幸运,躲开所有不好的事。”
      “……”

      “他运气真好。”李锦希顿了顿,扭头对李勇斌道,“我明天就走,谁都不许来送我。”

      李勇斌终于缓过来一些,无助地看着黄梅,双唇嗫嚅想说点什么,最终被李锦希的摔门声吓得闭嘴。

      老宅内没有人吱声,一切照旧,仿佛争吵没有发生过。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