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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7.床底的日记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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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黄梅忽然压低了声音,朝靠近厕所的那间偏房抬了抬下巴,用气音道,“李锦希,她高中那几年,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表现?”
李勇斌投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你看看这个!”
黄梅从一旁的木柜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展开,拿出里面紧紧包裹的本子。
泛黄的本子交到李勇斌手中,黄梅另一手指了指太阳穴,意有所指道,“她这里有问题?”
李勇斌莫名地看了黄梅一眼,随手翻了几页,顿了顿,又忽然翻到页首, “李锦希的?”
“嘘!之前我拖地,在她床底下发现的!”
黄梅用气音道,“她不知道我发现了,而且日记泛黄落灰,她可能忘记了床底的日记本。”
李勇斌翻了几页,苦笑着自我调侃,“她就这么讨厌我?哦,不止是我,还有我儿子呢,呵呵。”
“啊呀……她只是讨厌你抽烟玩电脑,你现在变好了嘛,这个本子,记的是过去式,现在你和锦希挺好的啊。”
黄梅苍白安慰,有些结巴地道,“我、我给你看日记本,没有其他意思,是想说,呃,她希是不是,有那个?抑郁症是吧?就你以前那个病?”
“不知道……我……”
李勇斌缓慢翻页,脊背塌得越来越低,“恨我是对的,我从来没有了解过她。”
他翻看完日记本,末了闭着眼长叹一声,再睁眼时,眼角有泪,声音嘶哑地道,“明天……明天你带她出去走走,我跟康时说几句。”
黄梅点点头,看着丈夫伤心欲绝的模样,心里泛酸,拍了拍李勇斌的脊背以示安慰。
“这日记,放在这里不安全,义工团这么多人,谁都能进进出出我们家,万一被人看到,她就完了。”
李勇斌合上日记本,交还给黄梅,“放回去,明天你们一出门,我就找机会烧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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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湾市一患者因游泳呛水,多日未医发展成肺水肿,被传谣为本土案例,请广大市民切勿制造恐慌,下面继续播报每日特殊肺炎疫例情况:截止到2月20号23:59分,广州湾新增输入性特殊肺炎疫情3例,本土新增肺炎疫情0例……”
与广州湾相隔数百里的坪洲市李家村,某破旧老宅内,李锦希盘腿坐在沙发上,将电视音量调小,捧着手机和舍友们聊天。
张仙儿:[看新闻了没有!!!]
李锦希:[在看,又有输入性肺炎了]
刘茉莉:[难怪班群说,开学时间待定,哎,我根本不想回广州湾……好无聊]
李锦希:[打工吧]
林天爱:[打工吧]
张仙儿:[打工吧]
刘茉莉:[不要]
“李锦希!”
黄梅大喊着主卧出来,“要不要和妈妈去小公园?市中心新修了一个很漂亮的公园,你们李家村一个慈善家投资修建的!”
“要!”
李锦希立刻放下手机雀跃起来,妈妈居然叫了自己,没叫哥哥!她再次确认,“就我们俩?”
“就我们俩,让你爸你哥洗菜去。”
黄梅说着,钻入房间,“穿外套,我们走。”
李锦希朝厨房的方向瞄了一眼。
李勇斌坐在露天天井的角落,敦实的体型坐在塑料小板凳上,有些滑稽,他面前摆着两个菜盆,即便位置那么近,耳背的李勇斌没有抬头,正微微俯身,认真摘豆芽;旁边的李康时则拿着菜刀,对着一粒猕猴桃手足无措,一副想问爸爸又不敢开口的表情。
李勇斌留意到儿子的窘迫,指着菜刀发笑,又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削皮刀,李康时憨笑着放下菜刀,起身去拿猕猴桃,从李锦希的角度看去,刚好能看到哥哥被鬓角遮住的半个左耳。
耳聋组。
李锦希撇撇嘴,回侧房拿上外套,得意地跟上妈妈的步伐。
李康时刻意等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到老宅外溜达,看到妈妈和妹妹消失在巷子中,于是折返回家,蹲在爸爸旁边。
“她们走了,老爸,你想跟我说什么?神神秘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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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李家村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去过市中心呢!”
坐在前往市中心的公车上,黄梅显得比李锦希还兴奋,脸贴近窗户外,时不时就指着某处给李锦希介绍:“这个叫龟背山,这个地方我有佛友在这里种茶叶,这个地方的竹笋很出名……”
李锦希紧挨着黄梅坐,目光没有看向窗外,而是偷偷打量妈妈的后脑勺。
从前妈妈的头发乌黑油亮,许多邻居阿姨羡慕不已。如今妈妈把长发铲了,像个头盔似的紧紧盖在脑袋上,短得盖不住脖子,依稀可见雪白的发丝从中冒芽。
黄梅还在指着窗外叽叽喳喳,李锦希盯着那些白发神游天外。
因为肺炎疫情,李康时的大学也发出开学待定的通知,一家人被命运的巧合推到李家村过年,兄妹俩对农村生活,从刚开始的新鲜,到现在的百无聊赖,李康时时不时就拿着一根“自制鱼竿”跑道村里的人工湖玩,他虽然说方言比不上李锦希,却能和村里的孩子们打成一片。
并且,这短短几天,李康时终于认识到李勇斌打鼾的威力。住在老宅的这段时间,白天几乎都在补觉,晚上睁着眼睛听鼾声,又不敢抱怨李勇斌,只敢跟妈妈和妹妹吐槽。
李锦希对此冷嘲道:“这就受不了了?妈妈听了几十年的鼾声!”
李康时对此不以为然:“老妈早就习惯了。”
当时妈妈就坐在旁边,听了这话,没有任何反应,不如说她刻意没听见李康时的话,低头假装玩网购应用。
李锦希将一切尽收眼底,这下彻底了解,男人这种生物毫无同理心,不可救药,不能同情。妈妈这种生物会天然地偏爱儿子,匪夷所思,无法理解。
以后我一定要生个女儿。李锦希想。
“我们下一站下车。”
黄梅不知道从时候开始安静下来的,突然开口提醒,李锦希连忙回神,“知道。”
李锦希从没来过坪洲市的市区。
街上没什么人,公园冷冷清清,这反而让李锦希更放松惬意。两人绕着公园逛了一圈,黄梅一路看一路说话,逛回原点终于累了,在路边的长凳歇息。
李锦希趁机跑去附近买了两杯果汁回来,不忘调侃,“素的,能喝。”
黄梅接过,大灌两口,咂咂嘴巴,“景区的饮料肯定不便宜。”
“还好,一杯十八块。”
和校门口商业街的奶茶差不多价格。
“两杯三十六?太坑了吧!”
黄梅惊呼,盯着手里剩下的半杯饮料,有些心疼地道:“还没开始赚钱,就舍得给你老娘买这么贵的水啊?”
李锦希尬笑,心虚地喝了一口甘蔗汁,莫名有点愧疚。家教赚的小金库,也许跟妈妈的工资相比不算什么,没想到妈妈居然会心疼一杯饮料的钱。她脑子一热,忽然道:“没事,不花你的钱,我有奖学金。”
说完,她自己挂不住脸,不自然地别过脑袋。概率论挂科了,居然有脸说自己有奖学金。
“你居然有奖学金?”黄梅果然很惊讶,震惊过后是狂喜,拍着大腿大笑,“你怎么不告诉我?我都不知道!那我得给我同事炫耀一下啊!”
李锦希顿时有点飘飘然,掏出手机,给妈妈转了两百块钱:“炫耀吧,报销这几天的菜钱,不会白吃你的。”
黄梅惊喜打开手机,迅速点收转账,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李锦希清晰地看到妈妈嘴里补过的黑牙,“谢谢!我可不会像你爸那样客气哦!真的给我?奖学金总共多少?”
“真的给你,就两百块。”李锦希看着妈妈的眼睛说。
“好!”
黄梅将饮料一饮而尽,大叹一声,“哇!我好高兴!还是生女儿好啊!女儿是贴心小棉袄!哈哈哈!”
原来两百块钱就能把妈妈哄得那么高兴?
李锦希更加心酸,五味杂陈,总觉得和妈妈之间好像错过了太多东西。
“再歇会儿吧,妈妈走不动了。”黄梅将空瓶子递给李锦希。
李锦希将黄梅手里的空瓶子抱在怀里,两人静默了一会儿,李锦希侧目看着黄梅明显憔悴了许多的面容,忽然想到妈妈在病房里牵着外婆的手轻哄的笑容,在这份静默下,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妈妈,其实我在学校打过很多工。”
“你?”
黄梅嗤笑,“骗人,你寒假都不肯出去打工,我们还为此吵架了,你哥倒是踏实肯干。”
“是,哥哥确实是脚踏实地的人,但是赚钱好累,真的好累,寒假我想狠狠地休息,甚至我想过,干脆睡到死算了。”
李锦希望着虚空叹道,“我在校门口的烧烤店串过签子,差点被银签扎穿手心;大热天穿着厚厚的布偶服发早教课传单,被熊孩子踢,那些家长就站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我还在学校超市的做过收银;在打印店打工的时候很快摸清了毕业答辩的排版和大致的论文思路……做了这么多,其实家教最赚钱。”
李锦希顿了顿,觉得口干舌燥,侧头望向妈妈,妈妈正惊讶地看着自己。
黄梅全程迷迷糊糊地听着,直到李锦希沉默下来,才开口问:“那你应该很有钱吧?”
李锦希骤然清醒过来,背后全是冷汗,呆滞一秒后连忙道,“没有啊,学校也有很多地方要用钱,班聚啊,请客啊,人情往来啊,买教材,交宿舍水电费,卫生巾,钱用着用着就不够了,总是不够,远远不够。”
黄梅盯着李锦希的脸,“……为什么做这么多兼职?你不敢向我们开口要钱吗?那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
“……两千多。”
李锦希决定低调一点,说不出为什么,她不想让妈妈知道自己的小金库,总觉得妈妈下一秒要像小时候一样,理所应当地没收自己的红包,当做买菜钱。
李锦希硬着头皮,直视妈妈期待的目光,好让自己显得更加坦荡,轻巧绕开话题:“我的同学都好有钱,我和他们待在一起,就忍不住想跑,跑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我觉得很惭愧,不想让他们看到我,所以宁愿在外面顶着太阳跑。”
黄梅奇怪道:“你有什么惭愧的?你比他们都能吃苦,以后会比他们都有出息的,实在不行,找个老公呗。”
说完,黄梅自己觉得有趣,哈哈笑起来,一旁李锦希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沟通欲。
察觉到李锦希挂脸,黄梅连忙找补:“李家村的姑娘早早就结婚的,我们邻居那个妹妹,今年二十,跟你同岁,孩子都快满月了!”
李锦希下意识反驳,“犯法吧!”
“怎么会!哈哈哈哈,村里人都很早结婚,而且,你总不能抗拒所有人吧?”
黄梅脸上笑容变成苦笑,“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呢?为什么要把全世界当成坏人?”
李锦希不服气,“那爸爸呢?”
黄梅立即挺直了腰板,“你爸很好啊!他很能吃苦的,敢换寿衣,敢背遗体,敢擦洗遗体,念佛最勤快,义工团的所有人都喜欢你爸……他现在很好啊,还戒烟戒电脑,村里所有人都认识你爸,你出去往街上一站,说你是李勇斌的女儿,信不信立刻有很多人排队向你提亲?”
李锦希愕然,难怪前几天遇到“金牙佬”的时候,那位大爷对自己那么亲切,原来是承了爸爸的人情。
她嘴上不屑道:“我才不要!没钱我自己赚,有病我自己看,用男人的钱,就会变成二姆那样的怪物。”
黄梅还想再劝,李锦希故意起身离开,将饮料瓶抛进垃圾桶。
黄梅无奈地叹气,“好好的怎么又变成这样?我们今天是出来玩的……算了算了,再歇一会儿,我们回家吧。”
两人静坐了一会儿,直到黄梅收到李勇斌的电话,母女俩才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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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错吗?
李锦希迷茫地盯着虚空处发呆。
难得和妈妈单独出来玩,莫名其妙又冷战了。
回程的公车上,母女俩一句话都没有说,直到村口处下车,黄梅自顾自背着手往前走,眼睛完全不看李锦希。
李锦希默默地走,脚步默默放慢,看到前面的黄梅走得越来越快。
到底是从哪出错了?
从小到大都这样,只要吵架了,妈妈绝对不会主动说话,李锦希每次都要主动找话题聊天,黄梅就像没事的人一样,假装没有吵过架。
这样固执的妈妈,却轻易原谅了不敢出门找工作的爸爸。
李锦希越走越慢,前面的黄梅已经走得快看不见背影了。乡路两侧的田里有狗在叫,有鸭子在散步,风一吹来,屡屡腥臭。黄梅的背影变成小小的一个点,李锦希不得不加快脚步,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来李家村,人生地不熟,看哪儿都觉得像是自家的老宅,又觉得哪座房子都陌生。
“妈妈。”
李锦希叫了一声,前面的黄梅步伐慢下来,没有回头。
李锦希看着前方妈妈的背影,委屈的目光逐渐冷静,冷静得像个正常的路人,依旧盯着黄梅。
不论我如何竭尽全力,你眼里的我总是个恶毒的反派。
我好想恨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