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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6.乡愁 ...


  •   吃了早餐,李锦希称要独自待一会儿,在李勇斌不安的目送下,闷闷不乐地离开他们的视线,独自在村子里绕行。

      不知不觉逛到一个小公园里,公园后还有人工湖,草坪旁的凉亭内有商贩在卖对联,把整个凉亭挂得红红火火,旁边的小湖里点缀大小不一的塑料莲花,花蕊处放有还没点过的干净蜡烛。

      越是深入公园,她眉头皱得越深。水果、糖、红包、灯笼、零食、纸钱、拜品、莲花灯、供蜡供香……这些人居然把供天公的东西放在地上!

      李锦希加快了脚步,走到公园深处,火红热烈的气氛变了味道,带有檀香的纸元宝、供品蜡烛灯越来越少,血腥和恶臭越发浓烈。

      李锦希逛花了眼,忐忑地寻找离开的出路,走得头晕眼花,一拐弯,撞见满眼猩红:血淋淋的肉块,笼子里挣扎的鸡鸭掉落满地飞毛,还在案板翻腾的鱼用力张合着嘴……摊贩们大声吆喝着,烂叶脏泥满地都是,污水流淌蔓延,带着血丝的鱼鳞在污水里反射光芒,刺激着李锦希的洁癖底线。

      看来自己来得刚好不是时候。

      等过了这个隆重的时节,说不定村里会褪去热闹,变得山清水秀。

      李锦希凭借稀薄的记忆,转身想抄近路,穿过小巷时,又发现一块新场地,把本就略感不安的她吓得闭了闭眼睛。

      陌生的小巷后是篮球场,满当当整齐放着许多死猪,各个头贴“红喜”,腥臭冲天。

      她生平第一次见到完整的猪,原来一头猪有这么夸张的体型,褶皱处冒出明显的黑黢黢猪毛,嘴里叼着柑橘,双眼塞小番茄,一个个仿佛死不瞑目,篮球场散发着恐怖的腥臭,臭得李锦希浑身汗毛乍起、目瞪口呆。更恐怖的是,这里挤满了村民,吵吵嚷嚷,互相说着吉利话,激烈砍价还价。

      李锦希懵在原地,感觉自己是无意中闯入可怕世界的爱丽丝。

      她自以为听得懂方言,现在没一句能听懂,直觉眼前的一切十分可怕。她看着满地脏污,眼里映衬着被放血的猪、满桶还未凝结的猪红,拎着猪红喜滋滋离去的路人,人们砍价吵得满嘴喷沫……

      她屏住呼吸,僵硬迈腿,小心谨慎地绕路行走,生怕踩到血水,地上的脏水掺着鲜红,还有被拧下来的鸭头被随地丢在路边。

      不知道谁的拖鞋一脚踢飞了鸭头,还带着一圈脏泥的脑袋碰到路边硕大的死老鼠,滚落进飘满黑色油污的水渠,比爸爸的拖鞋还大的老鼠哆嗦了一下,湿漉漉躺在血水中,好像没死透。

      李锦希干呕两声,小跑起来,远离了摆满祭猪的篮球场,才敢大口呼吸,心有余悸,惊魂未定地看了一圈,发现周围的商贩又变得熟悉了:糖葫芦,棉花糖,金风车,糖人,烤肠,还有随地摆放的拜品。

      她心神不宁地穿过小巷,想回老宅帮妈妈搞卫生,前方一拐弯,她呼吸骤然一滞,一双死不瞑目的小番茄眼睛在看着自己,那硕大的脑袋还咬着个橘子。

      原来是……李锦希捂着心口缓了缓,原来窄小的巷子被一辆三轮车拦住了,年猪的前半身掉落在地,正以歪斜的伏地之姿,脑袋对着李锦希。

      蹲在三轮车旁边努力扛猪的大爷已经憋红了脸,额头有汗,显然已奋力扛起猪,但见效甚微。他瞟了眼李锦希,急得撸起袖子,嘴里用方言嘟哝着,“怎么掉下来了?都快到家了……”

      李锦希看着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心有不忍,努力给自己鼓气,用方言道:“我帮你。”

      大爷抬猪的动作一顿,不可思议地道,“外地的?”

      能听出来?
      李锦希撸到一半的袖口微微顿住,继而用方言道,“滨海长大的。”

      老大爷了然点头,见李锦希作势要帮忙,吓得大叫起来:“不不不!别!我自己来!”

      又嫌弃我?我这个臭外地的?
      李锦希顿时恼火,忍着没表现出来,转身想走,那大爷看出李锦希的不虞,连忙解释道,“不是讨厌你,这个脏。”

      李锦希脸色稍霁,左右看了看,横竖全是窄巷,此时没有路人,不知道能找谁帮忙,于是忍着恶心道,“没事,我帮你……”

      “金牙佬!”

      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尖利嗓音划破小巷,李锦希和老大爷同时看过去,前方横巷,有个扛着纸莲花的胖女人正好奇打量过来,李锦希惊讶地看着她怀里的纸莲花,金灿灿红火火,纸钱上印满看不懂的不知真假的梵文,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纸莲花。

      “诶?你不是斌师兄家的……”
      胖女人用别扭的普通话开口,说到一半,她似乎想不到用什么词表达,用方言补充道,“你们是姐弟吧?”

      “兄妹。”
      李锦希言简意赅地满足她的好奇,想了想,用烫嘴的方言夸赞道,“这纸莲花真好看,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纸莲花。”

      “阿英,原来你们认识?”
      搬猪的老大爷气喘吁吁地对胖女人吼着,生怕对方听不见似的,笑着回头打量李锦希,“这是勇斌的孩子?他有孩子?”

      李锦希惊呆了,一时无言,被称为阿英的胖女人被老大爷的语气逗得哈哈大笑,“是啊!他们公婆俩藏得真好!金牙佬,这话可别让别人听见!不然怕别人说你诅咒斌师兄断子绝孙!”

      李锦希对这个表情夸张的胖女人的厌恶感“更上一层楼”,撸起袖子对老大爷说,“既然认识,更没必要尴尬了吧?我力气还行。”

      老大爷这才对李锦希放下戒心,慈爱道,“哎呀!原来是勇斌的孩子!人老眼瞎,失敬,现在倒认得啦,你跟你娘亲真像啊!”

      李锦希抿嘴微笑,撸起袖子,蹲到歪倒的猪头旁边。一旁的胖女人却露出奇怪的表情,似乎有话要说,话到嘴边,对老大爷挥挥手,“走了啊!烧灯去了!”

      “哦!”
      老大爷头也没抬,和李锦希一人一边,同时发力,把猪重新扛上了推车。李锦希长吁一口气,抬头发现那位被称为阿英的胖女人抱着纸莲花扬长而去,身影一拐,正好消失不见。

      “谢谢,你们一家人都是好心人,有空阿公请你吃糖!”
      老大爷高兴地拍拍猪头,作势要推走年猪,侧头好奇道,“你还有个哥?家里只有兄妹俩?没有其他孩子了吗?”

      “没有。”李锦希老实回答,她听妈妈说过,李家村的人奉承“多子多福”,独生子在村里会被视为异类、弱小的代名词。

      老大爷憨笑道,“啊呀,真想见一见你哥,你像娘亲,那么你哥可能像爹爹?你爹年轻的时候,半个村的姑娘,都被你爹勾走了魂哟!”

      寒暄完,老大爷急匆匆推着猪走了,留下尴尬震惊的李锦希。她想到早上第一次见到“阿英”胖阿姨,那女人装作亲昵的模样,伸手想拍打爸爸的胳膊。

      我靠,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李锦希深吸一口气,立即被衣服上沾染的腥味呛得干呕,连忙小跑着寻找老宅,洗了个非常原始的热水澡。

      ·

      洗完澡,身上热乎乎,中午又吃得肚子暖呼呼,李锦希难得午休,在李家村居然进化出了午休的功能,几乎沾枕就睡。

      但这一觉睡的不太安稳。

      她辗转反侧,一会儿是陈珍珠落地的巨响,砰砰砰像谁在放烟花;一会儿是许多人的尖叫,掺杂着小孩的嬉闹声和跑步声;有时自己走在无尽的夜路中,有时是冷风吹过杂草地 ,学校围栏外发出沙沙声,似乎有黏腻湿冷的视线盯着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周身很冷,于是小跑起来,边跑边挥手,试图驱赶周围的阴霾,突然,脚底悬空,她惊慌失措,这时候,不知从哪传来庄严的梵音,有一股力量稳稳地托住了李锦希:阿、弥、陀、佛……

      好熟悉的声线,像外婆。

      ……不对。
      外婆不在了。
      这意味着,妈妈对滨海市彻底没有留恋了。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李锦希猛然睁眼,抓起枕头下的手机。

      三点五十分,屋子里很黑。

      因为早上跟哥哥吵架,李康时又是那副装作好人的模样,把有房门的偏屋让给了李锦希,自己憋屈地拎着背包去堆满拜品礼器、没有房门的仓库去打地铺。李锦希睁眼看着防蚊罩,有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

      屋子里萦绕着沐浴露的香味,没想到老宅居然不隔音,也不隔味,早上洗的澡,午休完还能闻到香味;隔壁邻居在厨房忙碌,削皮声很清脆,手法很快,一听就知道是“老厨人”,伴随着不太明显的说话声。

      她微微叹气,感觉有点冷,抓着沾染樟脑丸味道的棉被,想把自己裹紧一点,这时,她听到客厅里传出交谈声。

      或许是农村房屋结构比较宽敞,即便李锦希睡的侧房紧闭门窗,还隔着天井,客厅的说话声还是能听得到。

      “……肥英还在人多的地方说!她讨厌我就算了,怎么能这样!”

      说什么?谁讨厌妈妈?

      李锦希清醒了些,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把帮忙搬猪的事情跟家人分享,顺势问了一嘴纸莲花的事,从而知道妈妈口中的肥英,就是巷子里遇到两次的胖阿姨,对爸爸动手动脚的怪胎。

      另一道低沉如雷的嗓音怒气冲冲道,“满嘴口业!这不是让人误会佛法吗!还学什么佛!”
      摔火机的声音响起,黄梅警告了两句,老宅重归寂静。

      胖阿姨讨厌妈妈?
      那个对爸爸动手动脚的死怪胎。
      李锦希心底咒骂着,无端想到一副画面:二伯目瞪口呆看着自己,手臂微抬,虚掩他身后的那位红西装女人。

      “可是李锦希不知道啊!她在滨海长大,不懂农村,只是好心帮忙,谁想到肥英嘴巴这么坏?我家女儿还没出嫁,就被她泼了脏水……哎!要不是金牙佬,我女儿就要被泼脏水了!”
      黄梅越说越气,有点控制不住音量地道,“这个贱人!有本事冲我来!对一个初次回乡的小姑娘泼脏水,算什么本事!”

      “诶诶诶!口业!口业!”李勇斌声音如雷,警告道,“她在睡觉!”

      老宅再次安静下来,李锦希从床铺坐了起来。

      从妈妈的话里不难判断,肯定是因为下午帮老大爷扛猪,被胖大姐看到,然后胖大姐就跑去人多的地方议论自己。

      不懂农村……原来是这样。
      她确实不懂农村,不过,现在知道了,在这个地方,做什么事,都可能撞上偏见的高墙,会被凝视的目光击倒,会被稀碎的人言淹没,就算只是帮老大爷搬一头死猪。

      为什么这样?
      不在村里长大,就要被打上外地佬的标签?
      当年妈妈初来李家村,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李锦希穿上羽绒服,躲进被子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用力睁着眼,满脑子都是胖大姐和蔼的笑容。笑得那么亲切的人,居然会一扭头就议论自己,明明互相不认识,还要故意伤害。

      如果自己死了……
      不。

      胖大姐只是动动嘴皮子,没留下任何伤害的证据,最后可能还会留下一句凉飕飕的“那孩子怎么那么敏感脆弱”。世界上有许多恶毒的人,他们甚至能骗过自己,以为自己是好人,恶语伤人后,又虚伪地跑去关心死者。

      想到上午看到的满地鲜血,想到滚落水渠的鸭子头,笑容憨厚的陈珍珠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脑浆流出、四肢抽搐的画面控制不住地回闪。李锦希猛然坐起身,睁大眼睛看着一室昏黑。

      该死的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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