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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5.第一次回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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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李锦希有记忆以来,二伯第一次在大节日回到春花园小区,暴躁的咒骂声从爸爸的电话里传出,隔着话筒和李老太对骂,然后率先挂断了电话。
李勇斌坐立难安,整个人脊背耷拉下来;黄梅显然也不想掺和大伯二伯家的事情,一夜翻篇后,黄梅向家人们建议去坪洲。
“儿子和李锦希都没回过村呢,他们长大了,得知道自己祖宗在什么地方!”
黄梅如是说,“等我今天拜完所有天公神明,我们今晚就回老家!”
说走就走,白天忙完祭拜,做完卫生,李勇斌又硬着头皮,匆匆与大伯、李老太上报行程后,一家人立刻买了大巴车票,坐夜车回李家村。
李锦希确实没有回过李家村,有点期盼。
手机短视频总能刷一些农村生活的视频,好山好水,美而惬意,博主们每天种花种菜逗猫遛狗,神仙生活没有烦恼,她从未见过真正的李家村,不清楚妈妈当年独身前往李家村教书,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长达八个小时的大巴,车厢空荡荡,只载这一家四口,等李锦希醒来下车,外面是与大城市截然不同的风光。
已是清晨,大年初三,年味正浓,村口伟岸的牌匾金光闪闪,招摇富丽,两侧立地擎天的雕龙石柱怒目垂眸,再往下是一副红底黑字的对联,墨水还新鲜,仿佛能嗅到纸墨味,寒风轻拂,带来的是一阵一阵的鞭炮味,满地红彤彤的碎纸片像是铺满水泥地的梅花碎;抬眼看去,一座高山矗立远处,耸入青天,有零星瓦屋落于山腰,然后延绵不绝往下,是更紧凑细密的、新旧不一的瓦屋,高矮胖瘦,错落有致,白强灰瓦,屋脊上有的是神像,有的是瓦兽,每家每户略有不同。
李锦希和李康时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路哇塞地紧跟着爸妈,越是往村子深入走,地上的鞭炮纸屑越多,像是没人打扫,红彤彤的纸屑被风送遍李家村的角落。
黄梅在前面走得飞快,穿过羊肠小道、窄街细巷,来到一栋枯槁的老房子跟前,急匆匆推开铁皮门,喘着粗气道,“看!儿子!这就是我和你们老爸住的狗窝!”
李康时哗然:“老房子啊!又老又潮的!我们家屋檐也有神像!”
“当然!屋檐的神像是看家神,每家不同,可不是谁家都能请得到的!”
黄梅扶着帽子缓了缓精神,眼睛还紧闭着,发灰的嘴巴不断絮叨,“房子是老了点,当年这些装潢,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全村找不出第二个!”
李锦希跟在沉默的爸爸身后,小心翼翼打量老屋。
砖瓦斑驳,白漆陈旧,铁门上爬着不知名细瘦藤蔓,推开大门,入眼的先是宽阔的露天天井,正中中央的地砖用彩色鹅卵石拼成一个水井的图案;左边有一房间,紧挨着厕所,右边是没有大门的厨房、没有大门的杂物间,依稀可见杂物间里有许多用来晾晒拜品的竹盘、祭拜用的礼器;视线再老屋里瞧,抢眼的是一张黑白照,斜对着天井处傻站着的李锦希,军帽下是一张儒雅的脸,男子对着镜头咧嘴微笑,露出整齐的细小牙齿。
“那是你爷爷,从没见过吧?”
黄梅留意到女儿的目光,偷瞄一眼李勇斌的神色,解释道,“你爷爷二十岁就病逝了,第一次见吧?爷爷是不是跟你爸爸最像?三兄弟都很像,但是爸爸跟爷爷最像。”
“像。”
李锦希迈过门槛,在彩色鹅卵石拼成的水井图案上又踩又蹭,感受奇异的脚感,然后穿过水井,迈过第二道门槛,随着黄梅和李勇斌掀起隔帘,老屋的客厅全貌展现眼前。
宽敞明亮的客厅里,简单陈列三件家具:坐下会嘎吱响的沙发,倒扣着许多水杯的矮几,然后是正对着老宅大门的一排木质雕花螺钿长柜。柜子的高度到李锦希的脖子,中央是螺钿贴刻的八仙过海图,活灵活现,两侧分别是梅兰、竹菊,虽已陈旧,却非常美丽。唯一摆在木柜上的,是一尊迷你小金佛,正对大门,仅有巴掌大小。
简单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李锦希撇撇嘴,小心坐在沙发上。
黄梅点了盘香,恭敬礼拜三下,然后将盘香供上神台。李锦希在一旁看着,有点想笑,她第一次见到比神像还高大的香炉,又或者说,第一次见到这么迷你的佛像。
不过,礼佛在心不在形,春花园家里的那巨大佛龛,与这迷你摆件相比,反而显得有些高大得碍眼。
李康时跟在李勇斌身后,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新鲜,黄梅顺手把背包丢在沙发上,拍拍沙发,对李康时炫耀。
“这里所有家具,跟你奶奶一样年纪哦!奶奶嫁过来的时候买的,现在奶奶都快六十岁喽!这套红木沙发还是这么结实!”
“什么红木?这沙发是红酸枝!”
一旁李勇斌学着黄梅炫耀的语气,怪声怪气道,“当年一套十万呢!”
李锦希有点无语,很快被一家人逃离春花园的喜悦感染,默默将背包放在客厅角落,“老爸,小孩子才鹦鹉学舌!不许说妈妈坏话!”
李勇斌憨笑两声,顺手将背包递给黄梅,一手搂着李康时,另一手对李锦希一挥,“走吧,你们肯定没吃过老家的小吃,现在正好,去吃早餐,老爸带你们去吃好吃的!阿梅你吃粥?”
看着爸爸陌生的笑容,李锦希下意识躲开目光,想看向妈妈,这才留意到,客厅两侧分别还有两个房间,妈妈提溜着两个背包进去,响亮的声音从中传出:“黄米粥!多打点米汤!”
“粥粥粥,每天都是粥!这个粥人!”
李勇斌对儿子挤眉弄眼,用气音道,“你妈是不是很挑?打个粥还要加要求!李锦希,走了,你不是想试试生腌吗?老爸带你尝尝鲜!”
李锦希再次愣住,恍惚地应声,跟上爸爸和哥哥的脚步,努力回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说过想吃生腌,继而又因为爸爸露出的开朗笑容而倍感震惊。
她忽然意识到,在滨海,爸爸几乎没怎么笑过,可是一回到老家,爸爸整个人都放松了,那种被鬼附身的诡异感抽然离去,高兴起来,像个陌生人。
原来如此,离开了奶奶,爸爸才真正得以展现他自己,李家村是爸妈的“主场”,离开了滨海后,他们才真正卸下铠甲,松快起来,有种温和蓬勃的东西从爸妈紧蹙的眉间,丝丝缕缕渗透出来,像冻土解封。
早就该这样。
李锦希飞快扫了一眼老宅外墙上不起眼的门牌号,默默跟上前方两个男人,他们走得很快,李锦希从漫步到大步,然后变成小跑,跑了几步,她脚步又慢下来——前方有位热情的胖女人,拦住了爸爸和哥哥。
“啊呀!斌师兄!你们不是回滨海过年吗!”
那人声音尖锐且高昂,语气难掩兴奋,拍着手道,“这是你儿子吗?”
李勇斌侧身让步,对李锦希招招手,“我孩子们。”
李锦希这才看清那人,白玉般的圆盘脸,泰迪般的卷曲短发,细长的眉眼,汤圆一样的鼻子,红枣一样暗红而干枯的嘴巴,笑起来有对酒窝,看上去和蔼可亲,可这胖女人的目光,让李锦希下意识皱起眉头。
李康时率先憨笑着打招呼,“阿姨好。”
蠢货。
李锦希心里骂着,嘴上乖巧,“阿姨好。”
那胖女人看着李锦希和李康时,眼神里迸发出兴奋的光彩,绕着三人上下打量,伸手想拍李勇斌的胳膊,“啊?我的天!斌师兄!你家有这么好一对儿女!怎么藏着掖着!”
李勇斌飞快一闪,躲过了略显亲昵的招呼,苦笑道,“在滨海长大,带他们回来走走。”
李锦希见那人的动作,登时黑了脸色,张嘴想骂,想了想,又忍下来。爸妈以后常年在老家,现在吵架不好。
她瞄了眼在场的两位男士,蠢货哥哥一脸天真,爸爸又是那副苦笑,指了指巷口,“我们坐的夜车,还没吃早餐。”
“啊?噢噢,去吧去吧……”
那胖女人一边回头打量兄妹俩 ,一边念念有词,似乎迎面遇上熟人,直接双手叉腰站在巷子里,对着落荒而逃的三个背影指指点点,大声道:“城里长大的不一样哦!好生水灵!六脚婆!你知道吗!阿梅的儿女长得可漂亮!外地佬就是不一样!看着有文化……”
“神经病!”
李锦希双眉压低,咬牙切齿诅咒道,“我们是商品吗?看看看!再看把她眼珠子挖出来!还外地佬?第一次回籍贯,就被打上外地的标签!那我滚蛋好了!”
旁边两个大男人被李锦希的话吓了一跳,李勇斌更是慌忙回头,看了一眼深巷。
胖女人还在拉着熟人拉家常,方言叽里咕噜的,兴奋的嗓音充斥整条巷子。
“听不见的啦!我说得那么小声!”
李锦希对爸爸也不客气,“明明是她有错,有什么好心虚的?当着别人面打量?恶心死了!”
李勇斌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出门时的开朗笑容已完全褪去。李康时看了眼爸爸,嗔怪道,“你怎么用这种态度对爸爸讲话?”
李锦希满腔烦躁忽然冻结。
又是这样。
男的只要长到一定年龄,基因里的恶心玩意儿就会自动觉醒、膨胀。
“……对对对!你们永远是对的!我永远是错的!”
李锦希忽然对着李康时狠狠推了一把,瞪着充血的眼睛,恨恨开口,“你们去吃算了!我跟你们不是一家人!烦死了!永远胳膊肘往外拐!你们才是最恶心的人!我告诉你!有天我被气死了,第一个来索你的命!”
李康时猝不及防,后退两步撞在墙上,惊愕地看着妹妹,眼里全是震惊和伤心,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
“好了好了!别生气!”
李勇斌连忙伸手抓住女儿,好声想劝,却忽然发现李锦希捂着脸蹲下来,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他吓得缩回手,和满脸委屈的儿子面面相觑。
“……行了行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李康时憋屈地望了望周围,不少路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向巷子口,“这里人多,要哭回家哭去,那个胖阿姨在看你。”
“别说了!”
李勇斌轻轻推了他一下,蹲下身对李锦希温声相劝,“走吧,老爸带你去吃生腌,你不是想吃红色的贝壳吗?”
好讽刺。
从前那么讨厌爸爸,现在却是爸爸对自己好。
李锦希狠狠抹了把脸,抽抽噎噎地起身,大步流星,狠狠撞开李康时的肩膀,独身离开了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