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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4.冲突 ...

  •   2X18.02.15.

      这天是大年三十,李锦希抱着一摞纸钱,前往小区栋楼天台。

      等了两天,她设想的“大闹天宫”并没有发生,大家都静悄悄的,并且姆妈们这两天没有登门拜访,虽知道她们肯定是在家准备祭拜“天恩”的拜品,但李锦希依旧心里不踏实,总觉得两位姆妈是不是和妈妈在偷偷议论自己挑拨离间。

      李锦希推开天台沉重的门,此处空无一人,只有靠墙位置堆着些破败的花盆,依稀能从栋楼间隔看到袅袅炊烟升起,香气诱人,几根孤零零的晾衣绳在寒风里飘扬,砖瓦缝隙里钻出细瘦黑小的细叶不死鸟。

      她熟练地从天台角落找出烧火桶和细长的铁棍,轻轻放到空地上,然后一手托住怀里的纸钱,另一手指尖点压摁稳,拖着纸钱的手指灵活地游了几圈,摁压纸钱的手指轻巧地拧了几次,厚厚一摞纸钱立马有序地摊成圆形,逐渐被拧成一朵“花”。

      李锦希掏出火机,抽了几张纸钱引火,丢入烧火桶,不锈钢铁桶立马腾起火焰,烧得刺眼。

      小时候跟哥哥抢着烧纸钱的功劳,如今长大了回看习俗,李锦希觉得愚蠢。

      每到过年,家里会忙得不可开交。

      先要提前几天打扫家里的卫生,从内到外一尘不染,期间爸爸去买食物,严格挑选鸡鸭鱼猪蛋——鸡蛋必须经糖水煮过才能上供台;严格挑选五果——必须是五种不同的水果;严格准备祭“天恩”用的纸钱香烛,还分大小元宝、大小纸钱——关于纸钱,李锦希实在分不清纸钱种类,据说有些是祭祖用的,有些是专门沟通天意的。

      所有祭品拜完,由李康时一家一户地去给住在滨海的亲戚们送鸡鸭鱼,然后他会提着更多的肥美鸡鸭鱼和新鲜蔬果喜滋滋地回家。

      民间这么多人给天公祭好鱼好肉,民间依旧有许多可怜人。

      天公不可信,命运只能掌握在自己手里。

      李锦希盯着烧火桶,时不时就拿棍子戳几下,火焰升腾,映得她眼底冷寂如冰。一叠纸钱很快燃烧殆尽,火星乘着灰黑云烟螺旋飞升,冷却后化为稀碎的白灰,恍如漫天飞雪。

      看着纸灰升腾入云,她莫名有些惆怅。

      李俊强怂恿大堂哥李泽世偷公章,这是个信号,此后肯定会越发恶劣,因为李俊强没有学历,没有工作,没有人际来往,他没有能力得到自己想要的,所以会动歪脑筋。

      然后会怎么样?

      二姆肯定又会纵容包庇他,有外遇的二伯大概率不会管这件事,大伯可能会顾及家里的面子选择息事宁人,而为大伯公司尽心着想的大姆,肯定会发飙一场,可是,到目前为止,大姆二姆没有任何动静,也许公章之事被奶奶压下来……

      然后呢?

      也许还有很多李锦希不知情的细节,但不妨碍她对整个大家族的走向之推测。

      春花园小区,以奶奶为中心的盘根错节的大树,从底部从内被蛀虫啃咬,奶奶最重视的那些传统的、枯槁的、曾经不可撼动的,如今分崩瓦解的,某种朽败的族权,在自己这一代,迅速地凋零了。

      她用铁棍掏了掏烧火桶,确认所有纸钱已经烧完,又在旁边踩着晾衣绳的影子自娱自乐,来回走了两次,猜测爸爸应该已经进入了厨房,才慢悠悠地提起烧火桶,重新放回天台角落,又慢悠悠地踩着晾衣绳的影子玩“平衡木”,直到夕阳西沉,才下楼回家。

      三零三的大门敞开着,李锦希鼻尖微动,猜测今晚的火锅里肯定有茼蒿和玉米。走入家门,李锦希眼角一扬,果然在沸腾的汤水里看到翻腾的玉米块。

      “烧个纸钱这么久?快点,就差你了。”黄梅催促道。

      李锦希关上大门,安静入座,手放上餐桌,才发现唯独自己的位置放着空碗,没有筷子勺子,也没有蘸料碟。

      “要什么就自己去调。”李勇斌说。

      李锦希一声不吭推开椅子,起身进厨房,泄恨似地,狠狠掏弄碗筷槽,掏得稀里哗啦响。

      “她怎么又这样?谁惹她了?”
      李锦希听到哥哥自以为很小声地说。

      “谁知道?”
      妈妈也自以为很小声地说,“稍微做点家务就气成这样,别理她,一整个寒假都不出去打工,也不知道在大学被谁教坏的。”

      李锦希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平静地给自己调蘸料,一点酱油,一点蒜蓉辣椒,擦了一点青柠皮,几滴香油,然后一手端着蘸料碟,一手攥紧筷子勺子,回到自己的座位。

      她还没坐好,黄梅的筷子便举起来,隔着咕嘟冒泡的火锅水汽,对着李锦希指指点点。

      “自己吃这么美,怎么不帮你哥你爸打?”
      黄梅筷子一抬,“太烫了没法吃,去拿多两个空碗,把酱油辣椒拿出……”

      李锦希隔着水蒸汽,看了妈妈好几秒,忽然双手抄入餐桌底下,蓄力要掀,撑了几秒后,转而狠狠拧了手背一把,沉默着准备起身。

      这时,有人不耐烦地一巴掌将筷子拍在餐桌上,力气之大震得李锦希双掌颤动,把她的暴怒给拍了下去。

      李勇斌一开口就声如轰雷:“啧!麻烦!我们要会自己弄!你总是这么挑剔!在寺院这样,在家也这样!”

      即便已刻意压低了嗓音,餐桌上其他三人依旧被李勇斌的声量吓得一哆嗦。

      黄梅举至半空的筷子立即插回自己碗里,脸侧到一边,不悦地嚼着米饭。

      餐桌上静得只剩碗筷擦碰之声,李康时讪笑着打圆场,“吃饭,吃饭!今晚我洗碗,庆祝我的寒假工结束,谁也不准抢哈!”

      没有人回应李康时,李康时的笑脸渐渐埋进碗里,一家人沉默地吃着年夜饭。

      不太愉快的小插曲很快翻篇,四人吃饱喝足,李锦希余光瞟见哥哥又是那副大叔模样,摸着肚皮往座椅后靠,叹着气习惯性伸手,准备收满桌狼藉。

      她将空碗麻利堆叠,忽然动作微顿,侧头看向大门方向。

      李康时摸着肚皮起身,试图摆出哥哥的架势,虚张声势地严肃道,“我洗碗,不准抢哈,放下!”

      李锦希碗筷一推,看着大门:“奶奶来了。”

      室内静默,摊在沙发砸吧嘴的李勇斌顿时坐直了身子,像个上课听话的好学生,双手交叠放在膝盖,坐得老实,旁边的黄梅挑眉,半信半疑,“怎么可能?这才七点,你大姆还没做好晚餐,奶奶怎么会……”

      “咚!咚!咚!”
      粗暴的砸门声打断了黄梅的话。

      三零三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李勇斌和黄梅正襟危坐,呆呆看着大门方向,李康时立马抱着脏兮兮的碗筷躲进厨房,李锦希则慢吞吞去开门。

      防盗门外,果然是李老太的身影。

      李老太气喘吁吁,扶着墙壁缓气,李锦希开门后乖顺叫了声奶奶,客气道,“吃饭了吗?我们刚吃饱。”

      “吃什么吃!气都气饱了!”
      李老太踢踏着那双手工绣花鞋,一脚一个鞋印进屋,大声痛骂道,“李勇斌!你侄子干了件不得了的事!你和老二关系最好,你赶紧给老二打个电话!叫他马上死回来!”

      李勇斌被李老太的怒火冲得莫名其妙,僵着身子稍稍往沙发里坐,眼神有些委屈和茫然,侧过头去烧水。

      黄梅脸上堆笑,语气和煦,手里麻利地端起水杯去洗,口中不忘安慰李老太。
      “奶奶,出什么事了,慢慢说,这是阿银送的玫瑰花茶,消消火。”

      李锦希眉头一抽。

      她很讨厌妈妈用跟孩子同样的辈分去称呼别人,好像在自降身份。

      然而妈妈对此丝毫不觉得奇怪,还曾因此嘲笑李锦希太过敏感,李锦希对此意见颇大,却无人理会,这种烦恨像是结痂的脓,不挑出脓消毒、摁在表皮下,脓越发恶臭,李锦希现在是连听都听不得,见老妈依旧那副谄媚笑容一口一个奶奶,她扭头就想躲回房间。

      “出大事了!”
      李老太拍着大腿道,“你侄子偷你大哥的公章,拿去贷款啊!”

      “……”
      李锦希的脚步一拐,假装去拿手机,顺势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奶奶的沙发副座身边,心脏跳得飞快。她飞快扫视众人神色,爸爸像是听不懂中文,木讷地看着奶奶,嘴巴微张,有点滑稽,而妈妈不安的眼神一碰到自己,立即就别开视线。

      ·

      李老太声情并茂地述说了一遍事情原委。

      今天中午,李老太正抱着手机玩电子麻将,不经意收到公司贷款短信,慌忙抱着手机去问大伯大姆,三人去检查了保险柜,发现公章不翼而飞。

      大伯震怒,把三个孩子揪出来对峙,大堂哥李泽世被吓得当场大哭,他长到二十五岁,从来没见过大伯发脾气,当场全部交代,说是李俊强怂恿他偷公章,拿去贷款创业。

      大姆当场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提着衣架,冲去了二姆家,路上逢人便说二姆怂恿孩子偷公章的事。

      “……两百多万!李俊强这个狗崽子!说他蠢,他还知道偷他大伯的公章!说他精,他还知道怂恿阿泽!”
      李老太边哭边说,“赶紧!李勇斌!给你二哥打电话!就说我死了!我被他儿子气死了!让他马上回滨海!”

      李勇斌这才讷讷地掏出手机打电话,那表情跟梦游一样,还没反应过来。

      ——不对,非常不对。

      李锦希眼珠子一转,总感觉事情的走向有点奇怪。奶奶还在旁边抹眼泪,她已经控制不住地思索起来。

      公章的事,她是前天告诉大姆的,如果大姆当天就制止阿泽哥,拿回公章重新放好,李俊强怎么可能得手?

      是故意的。

      意识到这一点,李锦希鸡皮疙瘩炸起,感觉嘴巴发干,于是缩着身子等烧水壶煮开。

      大姆是故意的!
      她知道公章失窃,但是她任由李俊强顺利得手,贷到了那几百万,等着事情发酵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百万!七位数!她李锦希如果毕业后每个月能存下一两千,那也得老老实实打工一辈子,存到鬓角发白,才有这么多钱!

      “天啊……”
      李锦希不自觉倒吸一口冷气,喃喃出声,“我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李俊强动动嘴皮子就能到手。”

      李老太刚降下的怒火重新激怒,猛地一拍茶几:“这个狗崽子!阿银把我的好孙子教成什么鬼样子!整个家族没有能扛事的小辈,以后公司和财产要怎么办!”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老二从小看我不顺眼,我辛苦生下老二,把他喂养大,我一个寡妇既要守家产,又要养三个孩子!老二只会骂我,生他出来就是克我的!长大后从来没回滨海过年,现在把他的蠢儿子丢在滨海,不管不问这么多年……”

      李老太声泪俱下,哽咽道,“我老了,不顶事,排不上用场,再过几年,家里怎么办啊……”

      三零三静默无声,李锦希默默给奶奶抽了张纸巾擦脸。

      大树快要倒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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