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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43.许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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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梅不疾不徐抱着香烛从主卧里出来,发现客厅只剩李锦希,奇怪道,“大姆二姆呢?”
“她们走了。”李锦希窃笑道,“我跟大姆说了点事,她急匆匆回家了。”
黄梅总觉得女儿的笑容有些不怀好意,看了几秒,将香烛放在佛龛下的柜子里收好,“说什么?连你妈都不知道,你先告诉别人?”
李锦希便将早上在大姆家偷听到的事说了一通,末了,她用期盼的目光望着妈妈,企图得到一丝夸奖。
然而黄梅背对着李锦希,收拾香烛的动作非常缓慢,像是在琢磨什么,待黄梅放好香烛,又回头收拾着矮桌上的茶杯,全程李锦希看不到妈妈的表情。
李锦希的满心期待一点点褪去,上扬的嘴角一点点垂落,正要躲回房间,黄梅忽然轻声开口。
“李锦希,明天跟我去佛莲寺吧。”
“又去?”
李锦希顿步回身,“外婆的往生法会不是办过了吗?”
“不是为了外婆,就是……就是单纯走走。”
黄梅依旧低着头,收拾茶杯的动作很缓慢,“除夕那天肯定很多人,我们明天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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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锦希低估了人们对信仰的热情,没想到年前上香的人如此火爆,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公车靠站后,母女俩从山脚的车站齐齐抬头遥望,人流从山脚的停车场蔓延到山腰,再蔓延到深林中看不见的地方。
黄梅重重地深吸一口气,压紧帽子,“走吧。”
李锦希掂了掂臂弯里装满香烛的红袋子,跟着妈妈的步伐上山。
从山脚的车站龟速上行,李锦希原本是走在妈妈身后的,不知不觉超过了妈妈,她每走十几米,就得忍着不耐烦,停下来回头等一等黄梅,生怕妈妈被冬风吹倒。
黄梅则一手扣着脑袋上毛茸茸的渔夫帽,一手拢紧羽绒服的领口,每走一段距离,就不得不停下来缓一缓。
李锦希半是于心不忍,半是无奈地道,“我们坐观光车上去吧?才十块钱。”
虽然这价格很不合理,一百多米的山路竟然要收十块钱,但看妈妈这幅模样,李锦希真想把妈妈背上山。
今天母女俩出门是刻意躲开李勇斌出门采购的时间,李锦希又焦急回家,又不敢催,她长这么大,可能是第一次对爸爸产生心虚的情绪。
万一爸爸知道妈妈偷偷出门……李锦希光是设想,脑海里就炸起好几道爸爸暴怒的嘶吼。他的怒火无可预测,没人能摸清楚爸爸生气的点在哪、什么时候会生气、什么时候能压住脾气。
黄梅保持着捂帽抓领口的姿势,长呼一口气缓了缓,虚弱道,“不行,得走上去,心诚则灵。”
无语!
李锦希偷偷翻了个白眼,真想把这山路炸平了。她几乎可以想象出爸爸会以暴烈的嗓音,指着妈妈的鼻子痛骂:知道自己身体弱还到处跑!你要让全家人担心死了才高兴是不是!
二十分钟的上山路,李锦希陪妈妈走了半个多小时,两人终于来到依山而建的佛莲寺,金碧辉煌,庄严喜庆,檀香袅袅,人头攒动,黄梅抬手擦掉虚汗,拉紧帽子,露出笑容:“真好啊,好多人啊,人多热闹,香火旺,心愿灵!”
李锦希没吭声,被浓烈的檀香熏得咳嗽两声。她小时候不怕檀香味,现在长大了,觉得这味道真烦,哪里都躲不掉。
母女俩挤在人群中,依照顺时针的顺序,给各个神殿上香敬拜,一直拜到深藏于佛莲寺最深处的大雄宝殿。
拜完这座殿,就可以回家了!
李锦希掐算着时间,熟练地点火烧香,递给妈妈。
黄梅闭着眼买,恭敬上香后,侧步退到一边,把地上被跪出膝盖印的地砖让给其他香客 ,保持着双掌合十之姿,呆站原地,仰望佛殿,神色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了一会儿才迟钝地动了动眼珠子。
“好了……拜好了,回家。”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力气,转身往回程的路走。
“我们打车回去?”李锦希建议道。
黄梅依旧不紧不慢,早就想好了借口,“没事,要是你怕爸爸发现,我们就说……呼,说我在家太闷 ,又怕姆妈来做客,所以你陪我出来走走。”
李锦希心虚地点头,暗自责怪自己的着急表现得太明显。
原来妈妈什么都知道啊?
按理说,下山路会走得更轻松些,可黄梅步伐飘忽,走起路摇摇晃晃,时不时抬手扶着脑袋上的帽子,把后方紧紧跟随的李锦希看得提心吊胆。
一个走神,前面的黄梅脚步歪斜,差点摔倒,李锦希连忙箭步冲上去,抓住妈妈的胳膊,两人从一前一后变成了挽着手臂走。即将走出佛莲寺时,母女俩看到靠近出口的侧门方向,有一参天大树被人群簇拥着。
这树异常宽大,叶子油润,树冠茂盛,有许多红色布条挂在树上,正午的烈日穿透层层叠叠的叶片,斑驳金光投在周围一圈游客们的身上。
红绿交错,点缀金色,还有乌泱泱一群吵吵嚷嚷的游客,李锦希被此番情景美得呆愣几秒,发现榕树旁有许多穿着义工服的阿姨,她们举着红色的布条,逢人便说两句恭喜话,递上布条。
“要试一试吗?许愿丢上榕树的话,愿望会成真哦。”
有位义工阿姨笑着说。
李锦希仰头看去。
或许是沾了寺庙的光,郁郁苍苍的高大榕树仿佛带着某种肉眼看不见的神秘光辉,树冠缠满了红布条,看上去喜气洋洋;树下人头攒动,像是一群鱼追着饲料撕咬翻腾,李锦希耳边甚至出现了鱼肉在湖面翻腾的浪声。
黄梅本来已经累得两眼懵懵,经义工阿姨一说,有些跃跃欲试,欣喜地接过两根布条,分给李锦希。
李锦希将布条捏在手里掂了掂,看似缥缈的布条,其中一端绑着拇指大的香灰袋。
“走,咱们俩试试。”黄梅扶紧帽子,满怀期待地说。
李锦希捏了捏布条,莫名有些紧张,她逛拜各殿的时候根本没许过愿,这会儿准备回家遇到许愿树,才久违地冒出一点期冀。
母女俩都挤不进去,在人群的最外围束手无策,李锦希将就着站在人群最外围,对着榕树闭眼,想了一些大富大贵的吉祥话,然后猛一睁眼,奋力向上抛去。
绑着香灰包的红布条飘飘忽忽、摇摇晃晃,像营养不良的鲤鱼,还未碰到树叶就掉在地上。
李锦希的笑容僵住,看见妈妈的红布条顺利挂上树梢,没入一大片绿油油中。
见李锦希脸色奇差,一旁的义工阿姨们面面相觑,有一人拿着新的布条迎上来:“阿弥陀佛!随缘的事,莫要强求,要向内求,挂愿签只是娱乐而已嘛……来,再试试?”
黄梅只接过一个布条,塞给李锦希,“就是,娱乐而已,臭着脸干什么。”
李锦希不高兴地摸了摸脸,接过红布条,掂了掂布条末端的小香灰包,再次奋力向树冠抛去。
然而布条依旧像没吃饱饭,在树叶轻轻碰了一下,又落下地。
李锦希顿时绷不住,扭头看向黄梅,“回家吧,妈妈我们回家。”
黄梅嘴角动了动,于心不忍,下意识看向义工阿姨,“我……要不……”
“妹妹,没事,每个人可以试三次!”
义工阿姨再次亲手把布条塞进李锦希手里,推了李锦希一把,“你站在人群之外,力气又小,肯定丢不进去的,往里面挤。”
“可是我挤不进去……”
嘴上犹豫着,李锦希抓紧布条,侧身挤进人海,不知是谁在推搡时给了李锦希一肘击,李锦希差点把早餐哕出来。她感觉脚底几乎悬空,必须踮起脚尖才够得着地面,实在不敢多待,手里的红布条奋力向上抛。
这次,布条还没来得及向树冠飞,就被其他人的布条打歪了轨迹,骤然折了九十度朝旁边落下,不知道砸在谁头上。
李锦希这下真的心灰意冷,低着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旁观全过程的黄梅哭笑不得,“你真是……算了嘛,一切自有天意,我们回家吧……谢谢师父哈。”
义工阿姨们苦哈哈地弯腰送走这对母女。
回去的路上,李锦希和黄梅更加心事重重。
“妈妈,你许的什么愿?”李锦希问。
“我啊?”
黄梅瞟了女儿一眼,“我希望你变得通达,健健康康。”
李锦希愣了一秒,没想到妈妈会想着自己,心里有些高兴,她压着嘴角道,“没有帮自己许愿吗?”
“算了。”黄梅叹道,“我这辈子已经够失败了,还生了你这么个心眼可怕的女儿。”
李锦希嘴角的笑意迅速消失。
自妈妈得知公章的事情后,就更加心事重重,这句话仿佛在点着李锦希的眉心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坏”、“你太坏了,所以我要把你带来佛莲寺净化一下”之类的指责。
黄梅嘴比脑子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过分,回头瞟了一眼李锦希,果然看到她又是那种面无表情的恐怖模样,立即心虚地偏开目光。
“本来就是嘛……大人的事,你插手做什么?你那点小聪明,放在经常跟大伯做生意的大姆眼里,根本不够看。”
李锦希顿住脚步。
她忽然很冷静,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此时此刻非常冷静,冷静得像个旁观者,这种冷静到极致的情绪,李锦希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妈,你觉得我在耍小聪明?”
回应她的是妈妈紧抿的嘴,绷紧的面孔,闪烁的眼神。
又逃避我。
李锦希不自觉黑了脸,嗓音冷静地追问:“你觉得我在挑拨离间,是不是?”
黄梅先是沉默了几十米的路,忽然压着嗓音嗔道:“你是我生的,我还不知道你?”
明明做错事情的另有他人,妈妈为什么责怪我?
妈妈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这样做”,却一味地责备我?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是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李锦希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什么背叛不背叛的,莫名其妙。”
黄梅不甘示弱地道,“我是绝对不会违反公序良俗的,李锦希,你好歹是读过书的人,可别跟李家村那些狡猾的坏心眼女人一样。”
李锦希冷笑一声,没有搭话。
我是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