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婴》琥珀潜渊

42、42.挑拨

　　李锦希心事重重地提着空餐盒回到家，遇见心事重重的妈妈在沙发中间招待客人，两边副座分别是花俏的二姆，以及素静的大姆。两位姆妈仿佛身份对调，即便寒假能隔三差五见到她们，李锦希依旧不太习惯。

　　曾经穿金戴银的大姆，如今穿得朴素地来做客，她瘦了许多，脖子上的金项链没了，耳朵上的玉坠也没了，手腕上空荡荡，举手投足听不见那标志性的金镯玉镯互相碰撞的清脆声音，然而金饰不在，气势依旧，大姆往那儿一坐，就有种锋芒毕露的气势。

　　反观二姆，从前只喜欢戴简约的饰品，如今满面红光，堆金叠玉，往那儿一坐就闪瞎其他人的眼睛：耳垂饰有钻石，脖颈挂着金色佛牌，手腕戴着银镯玉镯，银色厚短褂上绣着金红梅花图，厚重麻花辫依旧盘成个碗，以龙、凤两根金钗固定，乍一看像是有龙凤绕着她后脑勺飞舞，栩栩如生。

　　二姆发现李锦希的注视，得意地抚了一下后脑勺的盘发，“这可是纯金哦，你二伯给我买的，他说经常出差不在家，看我带孩子辛苦，所以给我买了个纯金的盘发。”

　　带孩子？
　　李锦希重点偏移，明白二姆说的“带孩子”是指那位连没有初中毕业文凭的堂哥李俊强，忍不住恶寒，又有些同情。

　　二姆收到这些贵重礼物时，知不知道二伯在外面有情人？

　　“是，是，辛苦。”李锦希放下手里的空餐盒，“二姆今天真好看。”

　　二姆笑得更得意了，那股刻在眉眼里的尖酸都淡化许多。
　　“都是你二伯买的。”

　　李锦希心情更加复杂，她偷偷瞟了一眼在玩手机的大姆，很想把刚才偷听到的事情告诉大姆，可现在实在不好开口，于是只能闷闷地跟大姆打了招呼后，拎着空餐盒钻进厨房。

　　黄梅全程目光追随着女儿，见李锦希进厨房，不忘叮嘱：“把菜处理一下！下午要做拜品！竹篮筛子那些器具也要拿出来洗！”

　　“知道！”
　　李锦希没好气地回答。

　　每次都这样！回到家就有做不完的事！凭什么男的不用做家务？要是让李康时做家务，看他还有没有力气去上班！烦死了！

　　即便不耐烦，李锦希依旧认真处理食材。
　　从小到大，她几乎泡在厨房里，除了高中住校那三年不用天天在厨房忙活，李锦希对厨房的亲切感几乎可以与妈妈在心里的地位比肩。

　　她洗菜切菜的动作都非常克制，竖起耳朵偷听客厅的谈话。

　　“大嫂怎么还没买过年衣服？后天就年三十了。”二姆问。

　　“哪有时间？本来今天打算去买的！一大早我老公面瘫！吓死我了！哎，而且最近公司一堆破事，那些欠钱的人不肯还钱，我们没钱发工资啊！”
　　大姆的声音很是苦恼，“前几天被工人堵得没办法，只能让财务加班，努力拖一拖，昨晚又花了好多钱请他们喝酒，是他们欠我们家钱，可是一个个像大爷似的，还得跟他们赔笑……哎哟，早上起床，我老公突然面瘫！毫无预兆就面瘫了！给我吓死了！去医院一查，说是精神压力太大导致的。”
　　大姆越说越控制不住音量，“这都是什么事啊！怎么最近这么倒霉？”

　　“起诉啊，起诉他们！赶紧让他们还钱！”
　　二姆一拍桌子，“干嘛这么卑微？是他们有错，而且又不是扣压工资，迟早会还的嘛，急什么。”

　　客厅里传来黄梅的细声细语，“后天年三十，他们也要过年啊，肯定着急，而且工人那么多，只要其中有一两个带头跳起情绪，所有人的情绪都会被挑起来，确实为难。”

　　“阿梅，还是你懂！你说到点子上了，就是有那几个工人突然发飙摔安全帽，所有人乌泱泱地就要冲进办公室，真是气死了，你不愧是……”
　　大姆的声线猛地顿住，生硬地转回话题，“再这样下去，我们老两口快要被逼疯了，明年怎么办？”

　　客厅沉默下来，李锦希不知道大姆差点脱口而出的是什么。

　　不愧是什么？
　　不愧是有工作的女人？这样的话说出来，肯定得罪二姆；不愧是在李家村生活过的人？这样的话说出来，又可能惹妈妈不快。

　　李锦希将水龙头的水流关到最小，慢悠悠洗刷竹笠，二姆又开了个话头。

　　“最近这几年，精神病人很多啊？我昨天看到新闻，有个地方的精神病人出来砍人，啧啧……都快过年了，出这种事。”

　　“是啊，我们那个年代，哪有这么多精神病？现在的神经病越来越多。”
　　黄梅附和道，“肯定是手机电脑害的！”

　　李锦希听得龇牙咧嘴，生怕二姆心存芥蒂，赶忙将手边一盘刚切好的水果端出去，她端倪着客厅众人的神色，搬来一张小椅子，坐在妈妈对面。

　　妈妈的脸色很奇怪，好像揣着心事，见李锦希从厨房出来，光明正大偷听，居然没说什么。

　　黄梅瞟了一眼李锦希，小心地说道，“不过，精神问题，外表是看不出来的，如果不贵的话，大脑也可以体检一下吧？大嫂，你见多识广，精神问题可以体检出来吗？”

　　大姆摇摇头，“没听说，体检大脑只能看有没有阴影、有没有受伤什么的，你说的是精神问题，CT应该扫不出来吧？我从来没听过。”

　　李锦希闻言，掏出手机，打开附近医院的小程序，搜索精神科，却犹豫着不太敢点下去。
　　体检精神问题？确实闻所未闻，但是国家这么发达，万一医院真的有类似的体检项目呢？

　　二姆大声笑道：“心理医生？好贵哦，你搜这个干嘛？不要去那种地方，去看心理医生的人，都是精神病！”

　　李锦希像是被针戳中，略感惊慌地收起手机，“好奇看看而已！你们不是在说精神问题吗？我就好奇看看呗。”

　　“我们说，你就去搜？”二姆笑着扭转手腕上的雕花银镯，那眼神分明在说：难不成你有精神病？

　　这女的真烦啊，跟她儿子一样烦。

　　李锦希忽然没有了脾气，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看她。沉默几秒后，她忽然恶向胆边生。
　　“二姆，你说得对，精神病人真的挺多，我还亲眼见过呢，有同学因为抑郁症跳楼，不信你去网上搜，广州湾学院，抑郁症学生跳楼。”

　　在场三位中年妇女都愣住，黄梅差点站起来，紧张问道，“什么时候看到的？”

　　“期末考前一天，你还给我发信息呢。”
　　李锦希承着三人的目光回答道，“那天你要我参加外婆的往生法会，我从自习室回宿舍的路上，见到那个同学跳楼，脑浆都流出来了。”

　　语毕，李锦希状似无意地道，“哎，那个跳楼的同学，其实是被欺负死的！她性格柔弱，又有个控制欲很强的朋友，整天黏在她身边，说难听的话，不准她交朋友，仗着这个跳楼同学性格柔弱，整天欺负她，沾沾自喜……”

　　李锦希瞟向面色逐渐变得难看的二姆，“听说，被欺负死的人，他们灵魂无法上天，无法入地，只能在人间徘徊，自从那个同学跳楼死掉，据说……欺负她的女生也疯了，连期末考都没参加，直接休学了呢。她们俩都是我隔壁班的。”

　　坐在沙发中间的黄梅实在听不下去，她心底发寒，坐立难安，鸡皮疙瘩爬满手臂，想到李锦希床底那本恐怖的日记，挥挥手道：“哎呀！大过年的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别讲了！”

　　二姆立即讪笑着附和道：“就是，我就是随便说说 ，怎么动那么大的气……”

　　李锦希露出一副惊讶的模样，半捂着嘴，“我也没说什么啊？我就是分享这个事。”
　　“现在的抑郁症很多啊，都是被身边的人害的，偏偏这些家伙没法受到法律的制裁，动动嘴皮子折磨人，然后躲在角落沾沾自喜，偏偏拿他们没办法，毕竟没有直接伤害人的证据。二姆，你说，这些人是不是很可恶？”

　　“呃……是，是啊。”
　　二姆看向黄梅，朝黄梅使眼色。黄梅则逃避似的起身，转头往主卧里钻：“我去拿拜品。”

　　二姆抽了抽嘴角，不高兴地掏出手机刷短视频。

　　手机时代真好啊，多了个转移注意的随手工具。李锦希转头问大姆，“大姆，听说你早上和大伯去医院？”

　　“是啊。”
　　大姆稍稍坐正了些，“一会儿我拿了拜品，我就回去给你奶奶做午饭，下午还得跟你大伯去公司，哎，晚上才有空去买衣服。”

　　二姆起身，朝主卧的方向大声道，“我先回去了黄梅！别拿拜品了！我家有！”

　　黄梅的声音从主卧传来：“没事，别客气！我拿大嫂那份，二嫂你也一起！我带的这份香烛是寺庙住持送的！”

　　大姆顺势起身道：“你这么早回去？那我也准备……”

　　“等一下！”
　　李锦希忽然站起来，快步往厨房走去，“大姆，有个饭盒你落在我们家，一直没有拿走，我找找拿给你。”

　　二姆忽然有种被冷落的感觉，看看主卧又看看厨房，自己拎起手包快步离开。

　　直到三零三的关门声响起，李锦希才探头探脑地看向大门方向，朝客厅里双手叉腰的大姆招招手，“大姆！”

　　李锦希鲜少跟长辈主动搭话，更不会露出这种神神秘秘的表情，大姆的好奇心被勾起，快步来到厨房，虽觉得李锦希似乎有话要说，但她嘴上还是顺势道：“哎，一个饭盒，找不到算了。”

　　李锦希左右望了一眼，确认妈妈还没出来，压低声音道：“我早上去给奶奶送早餐，听见李……听见阿强哥说了些不好的话。”

　　“什么？”
　　大姆眉头立即拧成麻花，“他一大早在我们家？什么时候？他说了什么？”

　　看来大姆也不喜欢这个侄子？
　　李锦希揣测着，将听到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一遍，“……他们好像想拿公章！我拿着空饭盒离开奶奶房间的时候，看到他们进了书房。”

　　“书房？”
　　大姆的声音都变了调，压低声音肃然问：“他们有动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
　　李锦希老实道，“书房反锁了，我只能从底下的门缝看到一点动静，他们在靠近书柜和窗台的那个角落位置徘徊……我还听到滴滴滴的声音，像是电子锁。”

　　大姆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想伸手抓李锦希的胳膊，手伸到半空又克制地收回，反复问：“你确定？亲眼看到的？”

　　“真的，我不骗人！就是因为听到他们说的话，我刚刚才故意留你的！他们进书房之前，表情很奇怪，好像很警惕我，所以离开的时候，我特意在书房门口听了一阵！”
　　李锦希加重了语气，“不信你回去问奶奶，她在吃早餐的时候，我靠在她房门口站着，那个位置，我能看到走廊！”

　　“行……好……”
　　大姆望着虚空处，目光由不敢置信、震惊，渐渐转为愤怒，咬牙切齿道，“好啊……好啊！他老子在医院面瘫扎针！死小子居然敢打公章的主意！”

　　她说着便迫不及待离开，没有拿拜品，也忘了有没有饭盒这回事，前脚掌踩进低跟加绒皮鞋，后脚跟还裸露在外，噔噔噔踏着沉重的步伐快速下楼。

　　春花园小区，以奶奶为中心的家族模式，逐渐走向分崩离析。

　　李锦希早有所觉，目送着大姆慌张下楼，直至身影完全消失，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外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地缓缓合上三零三的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