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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1.流感和公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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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X18.02.13.
“异常公共卫生事件三级!广州湾市出现输入性不明肺炎疫例,请全体师生留意返校信息!各辅导员紧急转发以下文件,请同学们配合工作,填写资料,务必!填写咳咳!最后留广州湾日期行程!谢谢!”
林天爱声情并茂的嗓音外放出来,一条语音完毕,紧接着自动跳到下一条,“咳咳……妈天啊,我的声音好性感!”
真羡慕林天爱,即便生病了也是生龙活虎的。李锦希发了句:[肺炎还那么大声说话,小心嗓子废掉]
张仙儿:[听她声音,都快好了,肯定不是那个肺炎,广州湾肺炎好像很可怕,会死人的!你们看新闻了吗?]
林天爱打字神速地回复:
[我只是感冒!]
[好像死了几个人呢!特严重,还有十几个病危的,转院去了其他城市,还好我们放假!]
[后天年三十,老天保佑我快点好起来!我吃吃吃!]
不爱发言的刘茉莉终于发话了,[到底是什么肺炎病毒啊,难不成其他国家的火山喷发,还把冰川底下的远古病毒烧出来了?]
林天爱锐利道:[少刷点手机吧您]
李锦希正要调侃几句,听见有脚步声靠近房间,于是立马收起手机。
黄梅推门而入,看到依旧躺在床上的李锦希,怀疑道:“都几点了,还睡?”
“我昨晚睡不着。”
李锦希把棉被扯到下巴。
黄梅的目光在女儿房间里看了一圈,扫把在地上杵了杵,余光瞟见李锦希依旧没有起床的意思,不满地转身离开,大声道:“你哥都出去找寒假工了,就你还在家睡!起来搞卫生!”
啧!
李锦希狠狠地瞪了眼房门,扭身用棉被盖紧自己,听到妈妈远去的脚步声,才闷在被子里低声骂了几句。
“起床啦!都八点半了!早餐都凉了!”
黄梅在外大声道,“吃完去给你奶奶送早餐!大伯大姆去医院,没人给奶奶做早餐。”
李锦希立即从床铺弹射起床,脑子懵懵的。
给奶奶送早餐?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跟奶奶说话啊!
上次的不欢而散居然已经过去了半年,李锦希对奶奶的记忆还停留在她被自己发疯撞墙吓得颤颤巍巍离开的背影,看上去像个可怜的仓鼠。
啧,怎么办?
李锦希烦躁地叹着气起床,洗漱后吃着稀粥,漫不经心问,“老爸呢?”
“买年货啊,他又不让我出门,说我怕吹风……哎,每次过年都要花好多钱。”
黄梅将准备好的食盒放在李锦希手边,“你们从小到大的压岁钱,每年只能收三四千,加起来能勉强应付过年,再过几年,油米水果涨价,真不知道日子要怎么过。”
李锦希把头埋进碗里,吃完粥才道,“那以后得靠哥哥,我才不想打工,又累又挨骂。”
黄梅笑道,“打工就是这样啊,只能苦中作乐嘛。工作哪有不挨骂的?”
李锦希擦着嘴巴,摇摇头道,“我就是不喜欢,谁骂我,我就想杀谁。”
斜靠在沙发上休息的黄梅愕然望向餐厅,嘴唇翕动,沉默几秒后轻声道,“你怎么还是这脾气?”
李锦希不欲多说,穿戴好外套鞋子,立马提着食盒离开。待她出门,家里只剩黄梅一人,她双手揣在口袋里取暖,怔怔望着客厅角落的佛龛发呆,脸上一片茫然失落。发呆一阵后,黄梅叹着气起身,抓起手边的扫把,来到李锦希的房间。
自从李勇斌紧紧跟随着,在老家,他基本家务全包,黄梅没有动手的机会,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大扫除。后天就是年三十,她兴致大好,一大早热情洋溢搞卫生,只剩下李锦希的房间还没动。
扫把探向李锦希房间的床底,似乎戳到什么东西,黄梅感觉到床底下有东西被扫把怼得更深,疑惑地趴下去看,发现堆满灰尘的床底,有一个脏兮兮的本子,被扫把怼出一条灰痕,藏得更深了。
“嗯?”
黄梅拧眉,伸长扫把,将深藏床底的本子铲了出来。
·
大伯家在同小区,距离很近,几分钟就能到,今日大伯身体不适,大姆陪着去医院体检,那间两百多平的屋子,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老太太。
李锦希反复默念妈妈千叮万嘱教过的方言,深吸一口气迈步摁响门铃。大门被不耐烦地开了几次锁,门铃被粗暴地挂断,李锦希拎紧食盒,进入单元楼。
大伯家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
脱鞋路过厨房,入眼的是满地油腻,厨房窗台上的发霉腊肉在寒风中徐徐摇晃,抽油烟机许久没有清理,看得李锦希死锁眉头,深怕那黑漆漆的满溢油缸会溢出黑色的油泥。
再往前走便是夹在餐厅与客厅之间的巨大佛龛,“顶天立地”而建,全身镀金的菩萨捻着枝条,垂眸含笑。大姆出门前必定敬过香,华丽璀璨的佛龛散发清新淡雅的檀香,那味道比家里的苦臭煤油灯、热烈熏鼻的檀香要清淡温和许多。
穿过客厅,烟灰缸里插满烟头,空荡荡的白酒瓶在地上斜躺,皮质宽敞沙发有驱赶不散的“三手烟”的味道。看来前一晚大伯家里有贵客,大姆还没搞卫生,一大早又带大伯去医院。
看了一圈都没发现人,李锦希正要放下餐盒离去,听见某个位置传来奶奶洪亮的声音:“谁啊!”
李锦希深吸一口气,宽大冷清的屋子,连空气都是又凉又臭,她鼓起勇气往卧室方向走去。
走廊又长又深,奶奶的房间在走廊最深处,李锦希感觉自己像是走在细长的喉管里,白色的走廊墙壁又冷又阴,明明大姆家的装潢特别好看,不知为什么,大姆不喜欢开灯,好端端的繁华巴洛克装饰风格搞得阴森寒冷。
路过大堂姐阿娇姐姐的房间,脂粉香勾人心脾,李锦希紧绷的神经稍稍缓解,紧接着,隔壁大堂哥的房间传来低沉的说话声,是两个男声在交谈。
李俊强也在?
李锦希有些意外,即便这么多年刻意避开那个死变态,李俊强的声音她印象最深刻。
发觉那家伙竟然在大堂哥房间里,李锦希的步伐加快,三两步穿过十米长的走廊,来到尽头的房间,敲了敲门框。
“奶奶,妈妈叫我来送早餐。”李锦希用方言小声道。
李老太愕然从报纸里抬头,把脸上的老花眼镜摘下,不敢置信地呆望李锦希几秒,立马将手里报纸一卷一抛,另一手挥扫桌子,留出放餐盒的空白,用蹩脚生涩的普通话道,“好,好,放着。”
见奶奶这幅受宠若惊的样子,李锦希心中更不是滋味,仿佛见到被自己甩脸色的爸爸。
她将食物打开,看清妈妈准备的东西后,心里泛酸水,一大早的,奶奶有菜有肉,十几分钟前吃的白粥配榨菜顿时不香了。
奶奶喜滋滋地接过碗筷,大口大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说话,几粒粥米喷落在炖白菜上,说起方言时,那股隐隐的霸道刁蛮的若隐若现。
“还以为我大早上要饿肚子!哈,还是你妈有孝心,你大姆都没准备我早餐!”
大姆早上要带大伯看医生啊!
李锦希偷偷撇嘴,她不明白,大伯家都这么有钱了,为什么不请个保姆,要让大姆一天做那么多事;而大姆放着家里的脏兮兮不管,总是跟二姆去别人家做客。
李老太一边吃,一边喋喋不休,“……我要阿泽去给我买早餐,他只买了自己的!哼,臭小子,一大早和阿强在房间躲着,也不出来叫人。”
阿泽是大伯家的长子,比阿娇姐小一岁,李锦希想了一阵,没想起这位大堂哥的全名叫什么,看向走廊的方向。
长廊依旧黑漆漆的,阿泽哥的房间传来兴奋的、抑制的笑声。
李老太动作微顿,稀疏的眉头不悦地皱起,“李俊强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我来之前,他就在阿泽哥房间了。”
李锦希老实回答,说完就在心里琢磨,自己有没有叫错堂哥的小名。
“小兔崽子!把我们阿泽都带坏了!哼,你二姆啊……哼!”
李老太重重地哼了几声,端起餐盒唏哩呼噜地嗦汤水,砸吧嘴用袖口一抹,看得李锦希嘴角直抽。
李锦希不着痕迹地远离了奶奶,靠在门框边,假装无聊地用背撞墙。
走廊传来吱呀声,李锦希看到讨厌鬼李俊强和许久未见的阿泽哥从房间出来。
李俊强下意识朝走廊尽头的房间瞄了一眼,看到倚在李老太房门的李锦希,显然吓了一跳,大声道:“你怎么在这!”
“送早餐。”
李锦希淡淡地回了句,发觉李俊强的语气非常奇怪,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恼羞成怒感。
……他们刚刚在房间说了什么?
阿泽哥朝李锦希酷酷地一扬下巴,算作打招呼,然后朝李俊强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跟上。李俊强警惕地瞥了一眼李锦希,紧紧跟在阿泽哥身后,两人进入了书房。
鬼鬼祟祟!
李锦希听到书房反锁的声音,翻了个白眼,听到哐啷哐啷的不锈钢餐盒的碰撞声。李老太一抹嘴巴,笑道,“吃好了,谢谢你妈!还是阿梅贴心!”
李锦希抿嘴浅笑,接过餐盒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李锦希回头看了一眼奶奶。
暑假的那次发疯,算吵架吗?
李锦希在张仙儿和林天爱身上学到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主动和好,只要有一方下台阶,那么关系还能继续走下去。
放在以前,爸妈……或者是大姆二姆吵了架,大家会把心里的疙瘩闷着,改天又像没事的人在楼下碰面,继续说家长里短,李锦希看不出他们到底和好了没有。
牺牲式的成全,自我洗脑的亲密关系——即便是相互指责的不良关系,大家也会咬牙忍下之前累积的矛盾,伪装成和谐的家族关系,在这种诡异的状态下,李锦希觉得,自己被辐射成畸形的怪胎。
见李锦希莫名伫立在门前久久不动,李老太疑惑,用普通话问,“怎么?”
“……奶奶对不起。”
李锦希别开视线,用方言小声说,“我准备去读大学的时候,那天乱发脾气,吓到你,对不起,一直没跟你道歉。”
李老太瞪大眼睛,像是没听懂李锦希的话,愣了好几秒,随后干瘪的鸡爪手一挥,咧嘴哈哈大笑:“哎呀,小孩子……没事,过去了!”
原来奶奶早就不在意了!李锦希尴尬得后背冒汗,匆匆道别。
我去,我说出来了!有种!
她缓缓呼出长气,心里的大石头终于卸下。这时,走廊侧边的书房,传来李俊强不耐烦又焦急地声音,恨铁不成钢地低吼:“……万一你爸感染的是那个肺炎!我看你怎么办!”
李锦希的不自在和羞赧一扫而空,脚步顿住,小心翼翼地靠近书房。
书房紧闭,隐约可以从门缝下的光影看出,有个人在来回踱步。李锦希悄悄靠近书房门,模糊听见阿泽哥似乎说什么,紧接着,又是李俊强的大声反驳。
“他的不就是你的吗!你可是家里的长子!一个公章而已,你怕什么!”
李锦希脸上一片空白,瞬间冒出许多猜疑。
像是被催烦了,房间里的大堂哥阿泽怒道,“不是你的公章,你当然不怕!”
书房里静了下来,李锦希听到不规律的滴滴声,似乎是电子锁的声音。她侧耳趴在房门上,听到来回踱步的声音,紧接着是李俊强焦虑的抱怨。
“还不行吗?你爸妈怎么背着你改密码啊?你家只有一个保险箱?公章会不会在其他地方?”
我去!
心里的猜疑坐实,李锦希被他的话惊得后撤半步,一个激灵,状似无意地迈步向前,走出长廊,木着脑袋离开了大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