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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0.往生法会 ...


  •   2X18.01.08.

      滨海市,春花园小区,李锦希拖着行李箱回到三零三室。

      家里空无一人,李康时的行李箱和拖鞋随意丢放在客厅空地上,还有两个看上去较新的小行李箱靠墙摆放,显然,爸妈和哥哥已经回到了家,但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在大巴车坐了一夜将就半睡、浑身酸痛疲惫、还隐约有车座的皮革臭味腌入发丝,李锦希本就心情不好,结果疲惫地打开家门,满屋子灰,乱七八糟,而且自己不知道第几次被遗忘,顿时火冒三丈,粗暴地将李康时的行李和拖鞋踢到墙根,将自己的行李箱拖回房间,只收拾了自己的房间,然后美美洗了个澡,揣着手机钥匙重新出门,前往葫芦大厦。

      收拾完出门已是将近正午,滨海的冬风夹着潮湿,冷到骨头缝里,等李锦希捧着热饮料,在葫芦大厦六层的新开露天商铺休息时,妈妈的消息再次发来。
      [到滨海了没?]

      又是这样!
      李锦希翻了个白眼,妈妈行踪不定,回消息全看心情,她本该习惯,却无法忍受,恨不得要将手机甩出去。

      黄梅经常这样,李锦希问候点什么消息,黄梅便自动忽略李锦希的话,等到下次对话,又突然冒出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或者说些其他的,自觉将李锦希之前说过的话忽略掉,李锦希早就被这种交流风格磋磨得耐心耗尽,久而久之,李锦希变得鲜少主动联系黄梅。

      或许妈妈回李家村教书的时候,妈妈就被某种东西一点点蚕食同化成了“怪物”?
      李锦希不紧不慢地啃着面包,喝着十多块的热可可奶茶,感觉肚子暖起来了,才慢吞吞拿起手机回复。

      [到了,地址?]

      黄梅立马将地址发给了李锦希,李锦希则就着热奶茶刷手机,直到身体暖呼呼的,才起身去公厕对着镜子,把自己上下检查了几遍后,慢慢走向车站。

      等公车的间隙,李锦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葫芦大厦。

      重新修过的葫芦大厦容光焕发,整栋楼贴满了反光玻璃,看上去冷冰冰的,多了现代感和科技感,少了从前的“千禧味”。“葫芦”上方的正方形孔洞,玻璃贴得规整,从外看不清里面,人影模糊。

      李锦希几乎能想象出里面的精英是怎么样的,西装革履,都市丽人,精英们抱着资料忙碌工作,偶尔眺望窗外的滨海。

      看吧,又是这么巧,学校发生大事,紧接着家里也出了事,上次遇到这种情况,得追溯到初中外公去世,李锦希清楚记得,那几天蓝焰老师因为车祸缺席校运会。命运像个九齿钉耙不断地挖掘李锦希的神经底线,她偶尔角色,冥冥之中万物都被标记了结局,万事万物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前天是陈珍珠的头七,四班的同学静悄悄的,或许都在忙着应付期末考,也在忙着打包行李准备回家,人之死像是一阵风惊动了野草,风吹过后归于平静。

      她看着葫芦大厦,想象不出陈珍珠“都市丽人”的模样。公车靠站,李锦希收回思绪,踏上前往舅舅家的公车。

      公车越接近目的地,李锦希越忐忑,下车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怎么;跟着导航来到舅舅家,凭借模糊的记忆找到单元楼,循着熟悉的引磬和佛号声,找到目的地,心虚地把手机静音,藏进口袋里……所有动作都很自然,当李锦希看到满屋子不熟的亲戚,身体抖动得更加剧烈。

      舅舅家大门敞开,一排僧人拿着法器引磬敲击哼唱,唱声清晰明朗,曲调洪亮轻快,李锦希不禁被这曲调唱得稍稍放松,身体发抖的异样有所缓解。

      原来在出家人眼里,死亡是轻松自然的事?不愧是办过许多法事的出家人,能将佛歌唱得那么轻快,对音乐一窍不通的李锦希,感觉到师父们庄严深沉的嗓音洗礼了自己不安的灵魂。

      早已到场的李康时眼角余光发现了在门口最角落位置的妹妹,连忙招手,示意李锦希上前,并让出自己的站位。

      设想的母女温情的场面未曾发生。
      李锦希默默往前挪步,偷偷瞥了眼妈妈,刚好捕捉到妈妈掀起眼皮看自己的模样,眼神淡淡的。

      两人同时别开目光,李锦希留意到旁边的爸爸。
      他清瘦了许多,剃了光头,唱得认真,虽然没睁眼,李锦希能明显感觉到,爸爸的状态好了很多,他身上那种腌入骨头缝的烟味和颓废气场像是被满室檀香冲淡,整个人脱胎换骨。

      过了今天,妈妈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李锦希学着李康时的手势,默默抬起被冷风吹得“生锈”的手,双掌合十,小声地跟着轻快的佛歌张嘴。她的位置无法看见被僧人们团团围住的外婆,只能从肩膀衣角的缝隙里,看到一点点外婆的影子。

      外婆安静躺在床上,套着厚厚的寿衣,神色安详,变得更干瘪瘦小。

      如果是妈妈躺在这里……我会哭吗?
      李锦希偷偷瞥了妈妈一眼。

      黄梅表情认真严肃,跟着师父们一同齐唱佛号,看不出什么情绪。

      妈妈有向外婆撒娇过吗?
      面临生死边际,外婆会害怕吗?
      对不起外婆,李康时说得没错,我真的很冷血,我伤心不起来。

      李锦希学着爸爸的模样闭眼跟唱,渐渐专心。

      ……

      仪式结束后,舅舅与寺院师父们沟通吉日事宜,舅妈则在众多宾客之间送往迎来。

      李锦希躲开所有人,独自跑到阳台躲檀香味,正眺望阳台外的景色发呆,忽然,脑袋一沉,她受宠若惊地抬头,对上黄梅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

      黄梅粗糙的掌心轻轻地摩挲着李锦希的发顶,声音沙哑,凑近了才能看清,黄梅脸上皱纹多了许多,显得特别憔悴。
      “明天陪妈去佛莲寺吧。”

      “我?”
      李锦希连忙点头,生怕黄梅扭头去约了李康时,立马答应:“好啊好啊,反正我已经放假了。”

      黄梅胡乱地揉了一把李锦希的脑袋,在李锦希张嘴想多说几句的间隙,抬脚转身,朝舅舅的方向走去。
      李锦希看着妈妈的背影,满腹安慰咽下了肚。

      ·

      外婆是虔诚的佛弟子,生前经常光顾佛莲寺,连带着黄梅半只脚踏入佛门。

      李锦希幼时经常陪外公外婆和妈妈来佛莲寺上香拜佛,一转眼长大,李锦希才发觉,曾经觉得顶天立地的高大香炉,原来才三米多高,并不巍峨,也不可怕。

      “发什么呆?点香。”
      黄梅双掌合十,低声催促。

      李锦希掏出六根香烛点燃,扇风扑灭檀香上的火苗,而后学着黄梅的跪拜姿势,在佛前拜了三下,然后接过黄梅手里的烛火,一同请进了烟火热烈的香炉里。

      “还差一个大雄宝殿……”
      黄梅闭着眼长吁气,显然累得够呛,她双手叉腰缓了缓,随即扭头对身边沉默的李锦希低声道:“这里求婚姻很灵的哦!你许个好老公,嫁个有钱人,以后就不会有人欺负你!知道没!”

      李锦希半开玩笑地道:“为什么要靠男人,我就不能是自己一个人自由自在吗?”
      恶心。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贱人。

      黄梅惊讶不已:“你这是什么话?女人当然得嫁人啊,你长大了也会嫁人的。”

      李锦希盯着火苗,火舌舔舐六根柱香,噌一下炸开几朵金花。

      妈妈被带坏了。

      “对,说得没错,未来我年纪一到,就该结婚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李锦希说,“妈妈,以后我给你娶个乖巧的男人,让他给你生一对乖巧的外孙,两个孩子跟娘家姓。”

      黄梅脑子宕机,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先纠正李锦希用错‘嫁娶’好,还是先质疑外孙怎么可能跟娘家姓。

      酝酿一秒后,黄梅懵懵地问:“男人怎么生?”

      李锦希满嘴跑火车:“能,当然能,国外的缺德实验室已经有成功让雄性小白鼠怀孕成功的实验,以后科技发达了,女人就不用在生孩子前走一遭鬼门关。”

      黄梅张大了嘴巴。

      见妈妈露出被雷劈傻的表情,李锦希又一脸正经地道,“以后给你娶一个处男进家门,处男是男人最好的嫁妆,他要会生孩子,会做饭会家务,要孝顺我爹妈,要会照顾我,他不能太物质,别总是伸手向我要生活费。”

      黄梅这才明白,原来女儿在胡说八道,表情一松,正要打趣,又听李锦希面无表情道:“李俊强什么都不做都能被二姆宠成那样,李康时笨笨傻傻的你们也那么喜欢他,啧,早知道当男的这么爽,我应该在娘胎里提前给自己搓一条龙根。”

      黄梅没听懂李锦希的抱怨,并且被李锦希的口无遮拦吓得惊叫一声,整个人跳起来,随即捂着嘴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喘不上气。
      “我的天啊、你……从哪学的这些话!幸好我们在殿外,这些粗话别污了佛菩萨的耳朵!”

      李锦希见黄梅笑得东倒西歪站不稳,满腔怒火淡去,嘴角跟着扬起笑,抬手挥灭柱香上的火苗。
      “最后一个殿了,拜完我们回家。”

      黄梅接过三根柱香。

      李锦希学着妈妈捏柱香的动作跪在殿外,目光放空,忍不住神游天外。她搞不懂,为什么每次妈妈都能有一大堆愿望。如果真的上天有灵,不妨赐个没用的男人当丈夫吧,别拖累我就行,最好紧要关头能给我送一大笔财然后横死。

      男的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整个世界都在偏爱男的?
      粗心,做作,好色,赌钱,打女人,又脏又臭,身边的大多数男性亲戚都是如此。

      从前还在滨海的时候,李锦希每天搞卫生,都会捏着鼻子进哥哥房间拖地,他的床铺仿佛能渗出某种李康时独有的气味;还有爸爸睡过的枕头,不出一月,肯定泛黄,又油又臭……

      大脑的精准举例使李锦希深藏的厌恶火上浇油,她赶紧抛开思绪,跟着妈妈的动作起起拜拜。

      “好了?”旁边的黄梅掀开眼皮。
      “好了。”

      黄梅将手里三根香递给李锦希。

      李锦希将六根香插进黑漆漆的描金香炉。

      燃着许多香柱的炉鼎吞云吐雾,白烟如云雾般缥缈,李锦希双眼被熏得干涩,眯眼皱眉,终于找到合适的空位插稳了六根香,收手时不慎被香头掉落的火星子砸中手背,痛得她龇牙咧嘴。

      今天之后,妈妈没有了父母,几乎是孤身一人于天地间。

      ……可她以后还是会被各种亲戚、客人占有,甚至还会被义工占有,妈妈总是不属于我的。

      李锦希默默叹气,也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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