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一座岛》宁安九夏

8、奥数竞赛 破军星

　　许双慢腾腾地过了桥，脑子被塞得满满登登，全都是下午看的书。甚至路过算命摊时，都没有听见有人喊她。

　　“哎，丫头，最近怎么不来看书了？”

　　张大仙连喊了两遍，许双才停了脚步。

　　她转过身，去看张大仙，她有时候很好奇，他那双墨镜后头的眼睛是真瞎还是假瞎，为什么总能从脚步声中就辨别出是她。

　　许双伸手看了眼，十个指头都干干净净的，小声嘟囔了句“你的书掉墨”便转身就走。

　　留下张大仙歪在椅子里，气得半天没回过神来。还嫌弃他的书掉墨？是谁以前在他书摊前一待一下午，赶都赶不走？

　　许双踢踏着，磨蹭了半天才走到家门口，却又不愿进去。她老远就看到家门口停着的两辆自行车。

　　一辆男式的，那是他小舅舅的，她曾很多次坐在那辆自行车的横杠上，去小卖铺、去游乐园、去羽毛球。

　　还有一辆粉色的，那是她小舅妈，周慧的。

　　站在门口踢了会石子后，她转身走到屋侧的台阶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天将黑未黑的，已经有了蚊子。许双没一会儿就感觉胳膊被咬了一口，起了个大疙瘩。她挠着，挠了不过瘾，又在疙瘩上狠狠掐了个十字，才觉得舒服了点。

　　“双双，吃饭了没？”

　　许双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冲沈佳辰摇了摇头。

　　沈佳辰牵着一个和许双年纪差不多的小男孩，一并坐在台阶上。那小男孩紧紧挨着沈佳辰，神色木讷地抬头看着天。

　　许双对这情景早已熟悉，那是沈佳辰的弟弟，大人说生下来就是这个样子，脑子是坏掉的，家里也没有钱带他去看病，便一直这个样子。

　　每到晚上，沈佳辰总要牵着她的弟弟出来遛弯，因为沈佳明喜欢看星星。

　　“怎么不回家呢？”沈佳辰拍了拍许双的小脑袋。对这个和自己弟弟一般大的小姑娘，她总是多几分关心。如果沈佳明有一天，能对着她笑或是哭，告诉她开心什么或者难过什么，那该有多好。

　　许双将脑袋伏在膝盖上，“因为……小舅妈在。”说话声音闷闷的。

　　其实周慧以前不常过来，但是最近却是来得有些频繁。许双无意间听过几句，说是她和外婆住的这块好像要拆迁了。

　　“你不喜欢你的小舅妈？”沈佳辰问。

　　许双不想承认，这样显得自己很不懂事，也曾努力想喜欢她，但至少到现在，都以失败告终。

　　周慧总以为许双年纪小，好糊弄。好吃的、满脸的笑都是当着众人的面，一转脸，看许双的眼神总带着嫌弃。

　　她不知道，小孩子其实最敏感。

　　因为她，许双连曾经最亲的小舅舅都觉得陌生了很多。那是从小把他举过头顶、天冷时把她搂在怀里的小舅舅，会教她折纸飞机、教她溜旱冰、打羽毛球。

　　可自从结婚后，她的小舅舅，每一次回家都是行色匆匆，见到她，只会说一句“双双又长高了”。

　　她花了好长时间才逐渐接受，小舅舅和小舅妈、表弟才是最亲的一家人。而她，只是他的小外甥女。

　　她第一次懵懂地感受到，人是会变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会变，哪怕曾经很亲的人，也有可能越走越远，他会有新的家人、新的朋友。

　　“佳辰姐，为什么不可以永远不长大呢？”

　　沈佳辰笑，“你才多大点？还没长大呢。”

　　“那我也不想长大，要是永远留在小时候就好了。长大了一切就都变了。”

　　沈佳辰转过头去看沈佳明，“但是长大了，也会有变好的地方不是吗？”

　　“会吗？”许双表示怀疑。

　　沈佳辰轻声说：“会呀，你可以长成一个很厉害的大人，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长成一个很厉害的大人吗？

　　许双觉得自己好像没见过很厉害的大人。在她心里，小舅舅不是很厉害，小舅妈生气时，他一句话都不敢说。小舅妈也不是很厉害，遇到更厉害的只会哭。学校的老师也不是很厉害，他们怕主任、怕校长。至于自己的妈妈，也不是很厉害，她见过她喝醉后，满腹牢骚抱怨的样子。

　　至少到现在，她没办法想象一个很厉害的大人会是什么样。

　　三个人并排在台阶上坐着，沈佳明在一旁嘀嘀咕咕，许双也早已见怪不怪。沈佳明能说出天上每一个星星的位置和名字。

　　“佳明，你告诉双双哪一颗是瑶光星？”

　　许双探着身子，目光越过沈佳辰，去看沈佳明。

　　沈佳明眼神闪躲，低下头，有些害羞，犹豫了会儿，还是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极快地指了指又缩了回来。

　　许双抬头，当然是什么都没看到。

　　“佳明真棒。”沈佳辰先摸了摸家明的脑袋，然后耐心地伸手指着天空的某处，对许双道，“双双，你看那边，是不是有很亮的七颗星，像个勺子？”

　　许双顺着沈佳辰手指的方向耐心地找啊找，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了，还真的像个勺子。

　　“那个是北斗七星，你看，勺子顶端的地方是天枢星，一直数到勺子手柄的地方是第七颗。这个第七颗星就是紫薇星，也叫破军星，是天上排名第38亮的星星，”她看向许双，笑了笑，“你知道它为什么叫破军星吗？”

　　许双摇头。

　　“传说在上古时代，妖魔横行人世，百姓生活困苦。这个时候在北方出生了一个男婴，出生时就被父母抛弃了，被一个老兵抚养长大。后来这个男婴长成了一个特别魁梧的男人，组了一支义军先锋队。他不效忠任何君主，只追随自己心中的道义，立志斩尽世上所有不义之人，开辟新的天地。他就四处征战，带着他的军队打了无数胜仗。”

　　许双听得入神，见沈佳辰停了，便催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他就被紫微大帝发现，被封为破军星喽。”

　　“啊，”许双有些失望，“我不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尾。”

　　“为什么呢？”沈佳辰轻声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许双依然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小声回道。

　　“可是命运就是这样的，不经意间带走了所有期待，只留下不被任何期待的部分，可是还是要靠这不被期待的部分杀出重围。然后在某一天，它一定会在新的地方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带给你新的美好和希望。”

　　许双静静坐在台阶上发呆，下意识地抗拒着这个故事的结尾。一直等到小舅舅和小舅妈离开，才起身回了家。

　　外婆正在收拾桌子，见许双回来，勉强笑道：“怎么回来这么晚？饿不饿？饭在锅里，洗洗手准备吃饭。”

　　灯光下，外婆弯着腰，一手撑着桌面，鬓角的发丝闪着银光。

　　许双心里有些难过，她也不知道外婆什么时候头发都白得这样多了。她强扯了个笑脸，将试卷从包里掏出来，展开，兴高采烈道：“外婆，你看，我这次考试考了第六名！”

　　外婆接过试卷，凑近灯下仔细瞧了瞧，眼中是真心实意的欢喜，“我们双双一直都这么棒。”

　　“外婆，我要是考第一名你是不是更开心？”

　　外婆坐下，将许双拉到跟前，神色有些复杂，“开心。但你健康平安长大，外婆最开心。你要因为自己喜欢才去争第一，不要因为任何人。”

　　许双面上有困惑。

　　外婆见状，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好了好了，先吃饭吧。你以后会懂的。”

　　许双乖乖点头，却在心里默默下了决心，只要外婆开心，她愿意为了外婆考第一名。

　　学奥数的日子比许双想得有趣、却又辛苦些。她底子不如程屿，程屿书上的批注，她有时看不懂。好在程屿倒是愿意耐心十足地跟她讲，一道题有时会讲好几种解法。

　　“哎，程屿，你为什么学奥数？”许双看着在草稿纸上不停演算另一种解法的男生，好奇道。

　　程屿猝不及防，抬头，反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学奥数？”

　　程屿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没有深想过。为什么学呢？起初当做一门课程，慢慢地，发觉学起来比数学有趣，而且向瑾女士说，会对以后升学有帮助。便一直学了下来。

　　但程屿看着许双乌溜溜、认真盯着他的眼睛，他知道这些都不是她想知道的答案。

　　他一时有些茫然。

　　许双尝试着提供了几个，“为了别人觉得你厉害？为了老师喜欢你？为了你妈妈开心？”

　　程屿觉得这些都不是。

　　许双也不催他，就这么静静地，等着他想答案。

　　教室里乱糟糟的，许双却觉得两人周边一片安静。片刻后，面前的男生终于有了动静，却是摇了摇头。

　　“都不是，我现在也没想明白，等我想明白了再告诉你。”

　　“好吧。”许双低头，看程屿手下的草稿纸。

　　等许双将程屿给的那本练习册看完，暑假也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