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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重逢 程……程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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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张大仙的书摊也添了新装备,一台“嗯嗯啊啊”唱着京剧的收音机立在书摊一角,大红色的,有几处掉了漆,露出斑驳的铁锈色。
许双走到书摊前蹲下,有些书甚至是四年前的,翘着边,起了毛,封皮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小姑娘,买书吗?”
她看向张大仙,见他将收音机音量调小了些,微歪着头,似乎正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以便能看清面前的顾客,鼻梁上那副黑色眼镜的眼镜腿有点瓢,连带着眼镜都歪斜着。
许双“嗯”了声,随手拿起面前的一本,清了清嗓子道:“有什么好书啊?你这好像也没什么好看的。”
张大仙不满,发出“啧”的一声,立马接道:“怎么能没有好看的呢?武侠、悬疑、传记,还有你们小姑娘都爱看的言情,老多了。你要是爱学习,喏,那还有英语、作文。”
许双扫了眼,左前方倒还是真有一本《跟着我学英语》以及一本《作文大全》。呵,倒还真是挺齐全。她随手拿了面前的一本,用食指摸了摸封皮上的字,道:“你这书,还掉墨吗?”
张大仙没有说话,保持着上半身微倾的姿势,静静地朝着她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许双小丫头?”似是极度不确定,补充道,“是吗?”
许双静静地看着他,随后低下头,瞅了眼手指上黑色的墨迹,两根手指慢慢地捻着,直到黑色变淡,最后消失不见。她扬着嘴角,装作嫌弃道:“果然还是掉墨。”
张大仙“哈”地笑出了声,“还真是你,你这个小丫头,天天嫌弃我的书掉墨。”他咧开嘴笑,一张嘴缺了好几颗牙,说话有点漏风。
哪里有天天,她不过也就说了两回。许双腹诽,将手中的书随意翻了一页,“这几年生意好吗?”
张大仙重新窝回他的椅子里,一副惫懒样子,“就那样。”
“那你还一直在这儿卖书啊?”
“卖的哪里是书哦,卖的是时间哪。再说,就像姜太公钓鱼一样,总有识货的人不是?你别看我这摊子破,但我这摊子确实有好货啊。”
“哦,就是有点落灰。还有这纸张,比我们学校旁边卖的盗版书都要薄。”说归说,许双还是挑了两本,向张大仙示意了下,忽然又想到他可能看不见,道:“一本《麻衣神相》、一本《说梦》,多少钱?”
张大仙手一挥,豪气道:“算了,不值钱,你拿走就是。”
“怪不得你生意不好,好不容易卖两本还不收钱。”许双记得几年前是四块一本,也不知道现在涨价了没。她从兜里掏出张十块的,扔进张大仙面前的小框里。
“走啦。”许双拿着两本书起身,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没事儿常来看书啊。”
许双走出很远,才听到身后传来这么一句。她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里的书,道了句“好”。
夏末的晚风微燥,柔得像绸缎,连带着吹得人心都软软的。直到回到家,她站在洒满月光的院里,听着从许再安卧室里缓缓流出的钢琴声,仍恍惚觉得不真实,好像这些年她从未离开过,一直在这里。
没一会儿,钢琴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吱呀”门响,许再安出现在客厅门口,看了眼傻站着的许双,说了句“吃饭吧”,便去了厨房。
她穿了件黑丝绸的睡裙,走起路来裙角飘浮。
饭桌上,许双端着碗,碗里依旧是素净的挂面,点缀着几颗葱花,卧了一个荷包蛋。
“今天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挺好的就行。学习也稍微用点心,至少不要让我在家长会上丢人,另外对得起我给你出的学费。”
许再安对着面条也没什么胃口,手腕上的旧伤疼得握筷子都有些费劲,她吃了几口就将碗放下了,对许双说道:“你吃吧,我出去下。”
许双“嗯”了声,看到已经走到院中的许再安在睡衣外面披了件白色针织长袖,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放下碗,盯着前方墙壁上挂的日历,仍然停在1996年10月12日那一页,日历上写着,黄道吉日,宜出门、宜远游。
第二天早上,临出门前,许双掏出昨晚翻天覆地才搜寻到的半瓶黑墨水,又拿出毛笔,蘸满墨汁,将耳边的蓝发染成了黑色,顺便扎了个马尾,防止染黑衣服。
等这些都做完,许再安还未起床。
她慢悠悠晃到学校时,一眼就瞧见校门口,手臂上带着二道杠的矮个子男生正仰着头,训斥另一名貌似也是迟到的男生。
被训的男生瘦高瘦高的,吊儿郎当地抖着腿。
许双双手托着身后的书包屁股,放轻脚步,低着头,试图从他们身后绕过。谁知道刚迈了一步,二道杠的男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一个转身,精准地指着她的方向。
“你,说的就是你,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出示下校园卡。”
许双仍微弯着腰,抬头,脸上带着笑, “我昨天刚转学过来的,还不知道学校上课时间呢,下不为例。”她举起右手,郑重其事地竖着三根手指,瞪着圆溜溜的眼睛。
二道杠的男生伸出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满脸的义正言辞,“不行,迟到就是迟到。你的校园卡呢?快点拿出来。”
许双站直身子,颇为无奈,“我都说了,我昨天刚转学过来,还没来得及办校园卡。”
“那你报下班级和姓名。”
“初二八……一班,许……”
话未说完,就听到“噗嗤”一声轻笑,许双微张着嘴,循着声音转了视线,就看见刚才被训的男生扬着嘴角,看戏一样地看着她。
许双的脑袋有三秒钟的空白,她皱着眉,仔细看那人,只觉得莫名眼熟。她绝对认识他,有一个名字就在嘴边呼之欲出。
随三皮!
“名字!”
许双回过神,“许……,不是,程……程莹莹!”
“行了,记下了,班级扣2分,校门口站着去吧。”二道杠男生摆摆手。
许双瞪眼,“为什么?”
“学校规定,迟到了罚站半小时。”
“莫名其妙,本来就迟到了,比别人少学几分钟,还要罚站?这样我们怎么进步啊?”倒是说得有理有据。
二道杠男生抬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屑地嘀咕道:“装得好像很爱学习一样,”说罢,伸手随意一指,“喏,就站那儿。”
“南山中学”四个明晃晃的大字下,许双和随波一人站在一侧。
“哎,怎么几年没见名字都改了?”随波双手插着裤兜,踢踏着步子,晃悠悠地走到许双身侧,侧着身子看她。
许双不知道这几年他怎么长这么高,简直要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那张脸的轮廓倒是和以前差别不是很大,就是现在更瘦,脸部轮廓更深了些。
“真改名了?叫什么?程莹莹?”随波满脸好奇。
许双才不会说,她想起随三皮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就莫名想起了自己曾经任职的日月神教,然后就想起了日月神教的圣姑“任盈盈”。
她转过头,“兵不厌诈。”
随波咧了嘴角,一脸的混不吝,“我还以为你妈改嫁了。”
“你妈才改嫁了。”
保安室的大爷适时地打开了窗,用带着不知什么地方的口音嚷道:“罚站的那两位同学,莫说话,站好!”
随波翻起眼皮回头瞅了眼,仍旧吊儿郎当地站着,等到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关窗声,他转过头,“嗳,左翼护法。”
“啊?”许双下意识地回了一声,回完后,懊悔地直想拍脑袋。
果然,随波笑,“还惦记着这职位呢?”
许双闭嘴,不搭理他。随波自顾自地道:“日月神教早就解散了,现在谁还搞这么幼稚的小团体?”
“嗳,你在广州这么多年,会不会说粤语?来一句听听,比如‘铜锣湾就只有一个浩南,那就是我陈浩南’怎么说?”
许双默默翻了个白眼。
“或者‘我陈浩南出来混那么久,全凭三样东西:够狠、够义气、兄弟多!’”随波语气兴奋,“我们这边的带子都是普通话版本的,我就想听听粤语原版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更有味道?”
没有等到回答,随波不满,“说话啊?不会是不会说吧?”
许双“嘁”了一声,刚想说什么,微张的嘴又闭上了。
“你嘁什么?”随波戳了戳她的胳膊。
许双挺直着脊背,一动不动地目视着前方,抿着嘴,费力地微眯着眼睛,但好像怎么用劲都看不太清楚。
随波疑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们学校门前有盏红绿灯,此刻绿灯亮着,斑马线前停了一辆黑色汽车,后排的车窗开了一半,车里的人,正看向他们。
那人的五官看得不是很清楚,只看得出来是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男生,寸头。也就几秒钟的功夫,车窗缓缓升上,红灯亮起,留下一串汽车尾气。
许双移开视线,两只手绞在一起,只觉得一颗心忽然“噗通噗通”跳得有些快。
“仇家?”随波疑惑,见她没反应,嬉皮笑脸地逗她,“不是仇家,那就是……”。
“闭嘴。”
“行了,人都走了,真没出息,哪里像是从我们日月神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