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一座岛》宁安九夏

16、重逢 初二八班

　　莲花路178号那扇破旧的黑色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发出吱呀声响。

　　许双穿着短袖、长裤，趿拉着一双蓝色的旧拖鞋从里面走出来，揉眼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凉爽的空气。

　　整个街道似乎都还没醒，只有早摊店散发着烟火气。天边红彤彤一片，她迎着这片灿烂的朝霞往街对面走。

　　等许双提溜着一袋早餐回来时，张大仙出摊了，他倒还是老样子，只不过白头发多了些，正在往破旧的碎花布上扔一本本二手书，震起一片细小的灰尘。

　　倒是挺勤奋。她扯着嘴角笑了笑。

　　像是听到了脚步声，张大仙朝她这个方向看了过来，脸上一如往常地架了副墨镜。许双仍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看得见，但还是习惯性地给了个礼貌的笑，然后在他的注视下，一步步朝家走去。

　　许再安带着学生去隔壁市参加声乐比赛，估计要今天晚上才能回来。许双也懒得去客厅吃，便一屁股坐在了树下的躺椅上，咬了口猪肉包子，又吸了一大口豆浆，浓郁的香甜味混合着猪肉的鲜香，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是她和许再安回来的第十天，家里基本都收拾妥当，连身下的这把躺椅都修补好了，仿佛和外婆当初还在时一样。

　　然而却好像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去广州时，这颗石榴树连花都没开过，现下都粗壮得一个人抱不住，树杈上挂着一颗颗青涩的小果实。今年中秋节就可以吃上不花钱的石榴。还有外面的路和桥，路平了很多，靠近桥边那一截一下雨就泥泞的土路铺上了水泥地，桥上原本破旧损坏的石头也都翻新了，护栏上画了水彩。

　　吃完早饭，看着时间还早，许双又从床底下的鞋盒子里翻出了一本《神雕侠侣》，擦去上面的灰尘，也不知道以前看到哪了，便随便找了个感兴趣的章节。

　　纸张泛黄，散发出一股特有的油墨味和霉味。直到一门之隔的街道上渐渐人声鼎沸，她才放下书，随手拎起廊下空荡荡的书包出了门。

　　南山市不大，学校更集中。南山中学和南山小学在一个方向，都是坐97路。尽管好多年没回来过，肌肉记忆还在，一抬脚就习惯性地左转。

　　站台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等车，坐这辆公交的初中生，不是南山中学便是附中的，附中比南山中学远一站。

　　许双安静站着，盯着站牌上锈掉的一片漆发呆，旁边人的说话声止不住地往她耳朵里钻。

　　“今年暑假的各大竞赛获奖名额又被附中包揽了，从数理化到英语，甚至作文。这让别的学校还怎么活？”

　　“人家可是附中，那生源、师资，有什么稀奇的。但凡能考上、家里有门路的，谁不想去读附中？”

　　“就是啊，每次遇到附中的人头都抬不起来。”

　　“而且每年中考，你看别的学校有多少能考上附中高中部的？大部分不都是附中初中部直升上去的，所以说，一步差，步步差。”

　　许双侧头，看了眼右前方说话的两个女生，扎着马尾，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后四个红色大字“南山中学”。这配色审美，倒是挺独特。

　　“烦死了，不说了。嗳，昨天的作业我没做完呢，你做了吗？借我抄抄呗。”

　　“我昨晚看电视看晚了，胡乱写的，你只要不怕错就行。”

　　97路公交车缓缓开来，许双从包里摸出一枚灰色MP3，插上耳机，塞进耳朵里，耳机里周董轻轻哼着，“只剩下钢琴陪我弹了一天，睡着的大提琴，安静静的旧旧的”。

　　世界终于清静了。

　　许双到了学校后径直了二楼办公室找初二八班的赵老师，已经开学半个月了，她也算得上是一名插班生。

　　赵老师抱着一堆书正好起身，许双一句“赵老师？”，他又坐了下来。

　　“你就是许双？”

　　许双点头，一眼瞥见赵老师被肚子撑得要爆开的扣子，忙抬起了头。

　　赵老师看上去差不多五十岁的年纪，头顶上是一片地中海的惨状。他扶了扶脸上的无框眼镜，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生，视线最终落在她的头发上。

　　许双留着齐肩发，比学生头略长些，披在肩头。

　　赵老师开口前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你这头发，要么扎起来，要么剪短些。学校不允许女同学散发。不要影响学习，都是为了你们好。”

　　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许双抿着唇，看着赵老师，努力保持着虚心听教的表情，虽然她实在不明白“学校不允许女同学散发”、“不要影响学习”以及“都是为了你们好”的逻辑在哪里。

　　她眼型偏圆，严肃认真看人的时候，有时会让人感觉有那么点挑衅的意味。

　　赵老师看着她，指尖点着桌面，眉越皱越深。

　　她机灵地立马抬手，用右手腕上的黑色皮筋，利落地扎了个低马尾。有几缕头发太短了没能扎住，依旧倔强地伏在肩头。

　　然后，她看见赵老师的眼瞬间瞪圆了，指尖停在桌面上方，空气仿佛凝滞一般。

　　许双耳边以及肩头的几缕蓝色头发，迎着窗外的阳光，闪着莹润的光泽。这是她回南山市之前挑染的，藏在头发最底层。

　　“你这头发，像什么样子，”赵老师开口，胸口及肚子起伏，用手指虚晃地点了许双两下，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头发放下吧，明天上学前染回来！”

　　许双又无意识地瞅见了赵老师肚子前那颗岌岌可危的纽扣，担忧地想，按照现在这个状况，这颗扣子随时可能崩开，弹到自己身上，那自己到时是躲还是不躲？扣子要不要帮忙捡起来？她想着想着，嘴角竟带了丝笑意，意识到后又立马止住了。

　　显然这初次见面，让赵老师对许双的印象跌入了谷底，以致于她被领进教室后，赵老师随手一指，赏赐了一个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

　　许双在众目睽睽之下，屁颠屁颠地走了过去。这个位置除了后面是卫生角外，简直堪称完美。

　　只是早上起得太早，她又没来得及去领书，守着空荡荡的桌面，索性在早读课的朗朗读书声中一脑袋趴在了桌上，半张面孔裹着窗外的阳光，舒服地合上了眼。

　　梦里，头发半白的外婆走在前面，白衣黑裤，脚上是那双和张婆婆一样的黑色皮鞋。眼看就要走到桥上，许双跟在后头着急地喊，“外婆，等等我。”

　　外婆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嘴唇微动地说了句什么。

　　许双听不清，想往前跑，却怎么都迈不动腿，两条腿无力地原地挣扎着，眼睁睁看着外婆转了身，继续向前走。

　　她手里还拎着一个花花绿绿的小蛋糕，急得抽噎着，落了满脸的泪。

　　“许双……许双……”，似乎有人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喊她，一声接着一声。

　　许双艰难地睁开眼，缓了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此刻在哪里。左半边脸压得发麻，她抬起头，揉了揉，才发现自己座位前站了个女生。

　　见许双醒了，那女生弯腰伏在她桌上，惊喜地上下打量着她的脸，“真的是你？刚才你自我介绍时我就在想肯定不是重名！”

　　许双盯着面前这张略白胖的面孔，肉肉的小鼻头，以及眼角的小祛斑，不确定地开口，“李雪？”

　　李雪激动地眼里都闪了水光，一巴掌拍在许双肩头，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是我，是我。没想到咱们还能在一个班。”

　　“你不是转学了吗？怎么又转回来了？”

　　“你们那边学习的课本应该和我们的不一样吧，那你能跟上吗？”

　　“你在广州这么多年，现在应该会说广东话了吧？”

　　这一连串的问句，许双只觉得脑袋瞬间大了。她柔柔肩膀，抬手做了个暂停的动作，诚恳道：“你知道教务处在哪吗？我去领下课本。”

　　李雪看了眼桌面，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瞪大眼睛，“对哦。我知道，我带你去，走吧。”

　　许双便在去领课本的路上，被动地将南山中学以及初二八班的情况都摸清楚了。简而言之，这个班级最大的雷就是班主任，唯成绩论，且颇有点重男轻女的陈腐思想。

　　“谢谢你。”许双将手中的书放到桌上，真心实意地道谢。

　　“我们之间还客气什么，”李雪混不在意地再次拍拍她的肩，“你刚回来，肯定很多地方都不熟悉，需要什么帮助，随时找我。比如开学到现在的课堂笔记啥的，我都可以借给你。”

　　“暂时不用了，谢谢。”

　　“哎呀，都是老同学，小事。”

　　第一天，许双就在李雪连去卫生间都会陪伴的情况下度过了，以致于她快速地摸清了校园内外的环境。从最近的卫生间路线、校门口的小卖部哪家货好便宜、校花校草分别有几名暗恋对象等等。

　　许双只记住了食堂几点开门，以及校门口哪个摊子和苍蝇馆子好吃不贵。

　　好不容易放学铃声响起，许双看了眼桌上那堆崭新的课本，一股脑地扔进桌洞，然后将空荡荡的书包甩在肩上，从后门蹿出了教室，将准备和她一起走的李雪远远甩在了身后。

　　她倒也不是有多么着急回家，只是不太喜欢一窝蜂放学的拥挤场面，比如早这么一小会儿，97路等车的学生都少了很多。

　　时间还早，许双提前一站下了车，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街还是那条街，只是路边多了很多新的店铺，比如五光十色的发廊、台球厅、网吧、餐厅、轮滑馆，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很新奇。

　　直到溜达到桥边，所有的一切才和记忆慢慢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