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一座岛》宁安九夏

13、离别 “我们……

　　许双于是就莫名其妙地成了日月神教的左翼护法，整天跟在随波以及他的一群小弟身后瞎溜达。

　　日月神教劫道的时候，她就被安排在一边放哨，有一次走了神，导致日月神教差点被教导主任全灭。自此后，她就是个有名无实的左翼护法，连放哨都不用她。

　　有黄毛小弟不服，当着随波的面质问，她这种光吃米、不干活的女流之辈凭什么封官加爵？被随波踹了一脚，警告所有人，他们这个队伍因为有这样的左翼护法显得很有文化！自此，许双的位置倒也稳固了。

　　周五，她和日月神教的一众兄弟在网吧混了一下午，等太阳落山，拎着书包溜达到桥边时，遇见了好久不见的程屿。

　　是真的很久未见，那一刻，许双看见他板正、身姿笔挺地站在桥上，甚至都恍惚了下。

　　他穿了件天蓝色的夹克衫，背着印了蜘蛛侠的黑色书包，肩膀上还别着三道杠，一看就是根红苗正的好学生，是那种站在讲台上，说“我的梦想是做一名科学家”的好学生。

　　许双低头嗅了嗅自己在网吧沾惹的一身烟味、臭味，皱着眉，踢踏着步子往前走。

　　“许双。”

　　路过程屿身侧时，不妨书包被人扯住，许双迫不得已停下来，转过身，一脸平静地看着程屿。

　　“你怎么了？”他看着她，着急道，“我去你们学校找你，他们说你好几天都没去学校了，是请假了吗？”

　　“没有请假啊。”

　　“那你怎么没去学校呢？”

　　“不想去呗。”

　　“可是，”程屿语塞，“就算不去学校，你怎么能和随波混在一起，他不是好学生，你忘了他怎么向周轩收保护费的吗？”

　　许双扭了扭身子，挣开他的手，退了一步，站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淡淡开口，“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程屿看着许双，她的一双眼睛还是又圆又亮，此刻倔强地、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让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我们……我们不是朋友吗？”

　　许双见他这个样子，心里涌出一丝愧疚，他又没得罪她，为什么要冲他发火呢？她转了身，看向河面，泛着波光的河水不停歇地向前流，声音软了下来，“你不要管我了，我过几天就离开南山了。”

　　“离开？你要去哪儿？”

　　“广州。”

　　程屿听说过广州，但却不知道具体位置，他有些迷茫，又有些失落，“是去旅游吗？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一个星期？一个月？”

　　许双不知道答案。

　　程屿没有等到回答，自顾自道：“或者是半年？半年也行。过段时间奥数颁奖了，我先帮你领着，等你回来再给你。花花我先也喂着。还有羽毛球，拍子我都买好了，就是你喜欢的尤尼克斯的。”

　　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细细叮嘱道：“接下来会有全国奥数竞赛，林老师说，让我们一起去找他，他可以继续当我们的辅导老师，他今天还给了我两本参考书。”

　　程屿着急忙慌地将那两本书从书包里掏出来，递过去，“喏，这两本都给你，你带去广州看。等你从广州回来，再参加比赛肯定也来得及。”

　　许双低头，是两册崭新的蓝底《奥数教程》，她撇开眼，“程屿，我是说，我要去广州生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可能不会再回来。”

　　她的眼里忽然有了些与这个年龄不符的成熟，像看小孩子一样侧头看了眼面前的男生，“奥数奖金你留着吧，就当我请你吃麦当劳了。羽毛球混双谁都能组，你再找个搭子，或者就打男单也挺好，或者干脆别打了，有什么意思呢，反正练习很枯燥、比赛也很累。还有全国奥数比赛，也不缺我一个，就不麻烦林老师了。”

　　说着说着，许双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些，这些话就像一直藏在她的心底一样，说出来毫不费力。她有些难过，觉得自己果然不是个好人。

　　她盯着前方已经落到了水面的太阳，将河水映得红彤彤的，近乎冷漠地开口，“至于花花……，他们本来就是流浪猫，你就让他们继续流浪吧，那本来就是他们的生活。”

　　许双话音刚落，就被程屿扯了胳膊，“哗啦”一声，他手上的两本书应声落地，没人去捡。许双被他拉着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

　　“羽毛球比赛我们说好了的，你不能反悔。奥数比赛是不缺你一个，但我知道这是你喜欢的事，喜欢的事这么轻易放弃你不难过吗？还有花花，什么叫他们本来就是流浪猫？他们本来就不应该是流浪猫！”

　　许双松散地靠着栏杆，将滑下肩膀的书包带子扯回肩上，笑了一声，语气不屑，“你幼稚不幼稚？能不能不要这么认真？刚才那些话就是想告诉你，你别管我了，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怎么听不懂啊？”

　　“我知道你是故意这么说的，”程屿倔强地紧盯着她，眼睛却慢慢地红了，“你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许双避开程屿的视线，转而又去看河面，低声道：“没有故意，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们才认识几天，你怎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说过，骗人的人这辈子交不到朋友！”程屿不甘心。

　　“交不到就交不到吧，我不需要朋友。谁和我做朋友才可怜。”

　　“许双……”程屿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许双没有再去看他，呆呆地站了几秒后，头也不回地就往桥下走。走到张大仙的书摊处时，她转过身，看到程屿还站在那儿，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两本书。

　　程屿见她回了头，扯着嗓子喊：“你什么时候走？走的时候能告诉我吗？”

　　许双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想他可能看不清，回道：“行，走的时候我会跟你说再见的。”

　　程屿站在原地，用袖子擦了擦手里的书，抱在怀里，看着远处那个渐渐模糊的身影，低声道：“我收回我说的那句话。”

　　还是不希望你没有朋友，即便那个朋友不是我。

　　许双回到家时，许再安正在收拾东西，她将院子里有用的都搬进了屋，不要的都堆在了门口，打算扔掉。

　　客厅里摆了两个很大的旧行李箱，里面塞满了各种衣物和生活用品，乱七八糟的。

　　“许双，你把你要带走的东西都收拾下一起装在这个箱子里，不过不能带太多，要不然装不下。”许再安弯着腰，正在搬院子里那张藤椅。

　　许双看着她的动作，问：“你要把它搬去哪里？”

　　“扔了，也没地方放，都坏地差不多了。”

　　许双冲过去，一把抱住椅子扶手，“你凭什么扔了它？这又不是你的东西。”

　　本来一张椅子，扔不扔都无所谓，但看许双这个语气和态度，许再安这些天憋在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出来，“我想扔就扔，别说这把椅子，就是这个破屋，现在都是我的，我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许双说不过她，干脆整个人趴在椅子上，说什么都不起来。许再安懒得耗下去，转身进了屋，顺便踢了脚门口挡路的箱子，“哐啷”一声响。

　　许双从椅子上起来，坐在地上，头靠着椅子扶手，放佛下一秒就会有人轻轻摸着她的头，跟她说，“地上凉，小姑娘不要总坐在地上。”

　　可是等了很久，整个院子都是静悄悄的，空无一人。许双揉了揉眼睛，又用袖子将椅子上沾的泥擦了个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拖回了自己房间，找了块以前盖电视机的旧布，盖了上去。

　　“赶紧收拾，明天上午十点的火车。”

　　许双转过头，看向门口的许再安，惊讶道：“明天？你怎么不早说？”

　　“刚定的，又不是故意瞒着你。再说，你这些天都没去学校，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哪天走对你有区别吗？”

　　直到许再安走了，许双还站在书桌前，手指抠着磨了边的奥数讲义，封面上是程屿有次给她讲题时无聊画的猪头。她烦躁地捏着讲义的一角，反手扣在了桌子上。

　　几分钟后，她认命般地开始收拾行李。箱子被衣服以及一些生活用品塞得满满的，许双那一桌子的书一本都没能放进去。

　　第二天早上，天气有些阴，整个天空像口倒扣的大铁锅，闷地人喘不过气。

　　许双到南小的时候还早，三三两两的学生刚来，今天是陈茜茜在校门口查纪律，果然没等几分钟就看到了她。

　　陈茜茜胳膊上戴着纪律委员的红袖章，见到许双，忙跑了过来。

　　“你今天终于来学校了，没事吧？怎么这么多天一直没来上课呢？”

　　许双摇头，这不是重点，“没事，我今天是来跟你告别的。”

　　没等许双说完，陈茜茜就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语气着急道：“怎么了？为什么要告别？你要转学吗？”

　　许双点头，勉强笑了笑，努力看起来像是开心的样子，“我要去广州啦，今天就走。”

　　“这么突然，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也不知道，有可能很快就回来了。就算不能很快回来，也没关系啊，等到了那边，我就给你写信，把我的地址告诉你，这样你就也可以给我写信了。”

　　陈茜茜眼睛已经红了，“可是，我们还约了要去市中心新开的书店买参考资料，还有校门口的彩绳到了好多新的颜色，我昨天买了一些，想着等你来了一起编手链，我还新学了两种编手链的方法。”

　　“没事啦，”许双耸了耸肩，“不管是参考资料还是手链，都可以互相寄啊，就是见不了面而已嘛，但有个成语叫“见字如面”，放心，我会给你写信，只要你不嫌烦。”

　　说完，许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十公分左右的孙悟空，小玩偶咧着嘴笑得贱嗖嗖的，她将孙悟空塞到陈茜茜手上，“上次逛书店时，最后一个不是被人买走了嘛，我前几天路过就进去看了看，发现老板进了新货，就顺便买了个。喏，这个送给你，你就挂在书包上，希望你能像他一样，勇往直前。”

　　陆续有学生进校门，许双不想耽误陈茜茜值日，说完这些便道了“再见”。她走了几步回过头，见陈茜茜还在看她，见她回头，拿起手中的孙悟空，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