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一座岛》宁安九夏

12、离别 “左翼护法

　　回到家时天都快黑了。

　　许双回到房间，拉上窗帘，低头看着桌上的蛋糕，白色的奶油似乎都已经分层了，上面的红色绿色融化得已经看不出花的样子。

　　她打开塑料花篮，伸出手指挖了一点，放进口中，立马一股酸臭味散开。

　　许双蹲在地上一阵干呕，眼泪跟着糊了一脸。

　　窗户开着，窗帘浮动，院子的灯光和月光在地上撒了一道淡黄色的光，在她眼前晃动。

　　她听到舅舅在院子的厨房里准备晚饭，听到许阳似乎在院子里摇摇椅，那把椅子好多年了，一摇起来就咯吱咯吱地响。

　　听到妈妈和小舅妈在旁边的客厅里说着话，说话的音量逐渐升高。她不想听，却止不住地往她耳朵里钻。

　　“再安，你看呢，妈走得匆忙也没留下什么特别的安排。你过几天也要离开南山市，我想，是不是在你走之前，咱们把妈没来得及安排的身后事都安排一下？”

　　“这话我本来也不想说，可我是嫂子。我得出来做主啊，你看，妈留下来的最主要的就是这套房子。咱们家虽然是三口人，你和许双就两人，但考虑你们也不容易，这房子还是对半分。妈剩下的那些财产呢，我和许林也不知道放哪，也不知道有多少，你理一下。亲兄弟还是明算账得好，你说是不是？”

　　客厅里短暂的寂静后，许双听到小舅妈再次开了口。

　　“还有啊，我还有一个建议，你看我们家刚买了房子，你和许双呢，除了这里也没地方住。我就想，是不是我们的这一半房子不如就卖给你，你按照市价给我们钱就行。”

　　良久后，许双才听到许再安回了一句“就这样吧”。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只有许双和许再安母女。

　　许再安坐在外婆常坐的位置上，房间的灯泡坏了，只桌上点了根蜡烛。

　　许双仍觉得像场梦，她总觉得外婆还在，也许下一秒就会从院子、从厨房、从另一个房间出来，边走边招呼着“双双，吃饭啦”。

　　她抬头去看许再安，蜡烛光下的许再安面目模糊，让许双更觉得像一场梦，也许明早醒来，一切都会如常。

　　许再安没吃几口便将碗筷放下了，开口，嗓子有些哑，“许双，跟你商量一件事。”

　　许双躲开她的视线，低头盯着面前的碗。

　　许再安看她这个样子，叹了口气，“过段时间我要回广州，你如果跟我一起走，我帮你办转学。你如果不想跟我一起走，我会和小舅妈商量，让你住他们家。”

　　“我不能就住在这儿吗？这儿才是我家。”

　　“不能。”

　　“我们都走了，如果外婆回来……”

　　“外婆不会回来了！”许再安打断许双的话，话说得急，蜡烛的火光都跟着闪了闪。

　　许双沉默，她眨着眼睛，瘪着嘴，在心里小声地辩驳着“你骗人”。

　　“你不能回家吗？南山不能唱歌赚钱吗？”许双反驳。

　　“南山和广州不一样。”

　　许双只知道许再安在广州唱歌赚钱，她以前说过，她的梦想是有一天当歌手出唱片。许双不知道唱歌怎么赚钱，不知道如何才能当歌手，也不知道南山和广州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她低着头，小声道：“可是，对我也不一样。”

　　“什么？”

　　“南山和广州，对我也不一样。”

　　许再安的心脏，像桌上那根蜡烛的火苗一样，跟着颤了颤。她抬起胳膊，想摸摸许双小小的脑袋，但抬到一半，又颓然地收了回来。

　　“你是不是不爱外婆？”许双轻声问。

　　许再安胸口闷得慌，“爱不爱的，有什么意义，人都不在了。”

　　“外婆对你不好吗？”她执着地似乎一定要知道一个答案。许双的印象中，妈妈即便每年只回家一次，和外婆总是会争吵。

　　许再安没有说话，只是起身，沉默地开始收拾桌子，将碗都摞在一起。

　　许双要起身回房间时，听到许再安缓缓开了口。

　　“我小时候考试少一分，都是要回家跪搓衣板的。没考上大学，她就差没把逐出家门了。”

　　“她这辈子，全部的爱和耐心都给了你。”许再安嗓音有些发颤。

　　“可是她是你的妈妈，你怎么会不爱她？”许双不信外婆是这样的，也不信她不爱外婆。

　　许再安停住动作，目光平静地看着许双，“我也是你的妈妈，不是吗？”

　　你爱我吗？

　　许双已经走到了房间门口，没回头。

　　第二天，她背着书包准时出门，沿着青石板路晃晃悠悠地走，屋前屋后逛了好几圈，无聊地很。

　　“兔崽子，有种你就别回来！”

　　许双正扶着墙，倒着鞋里的小石子，顺着声音转过头，就见巷子另一头一瘸一拐拼命向她这个方向跑来的随波。

　　随波身后，追着一个拎着啤酒瓶的中年男子，似乎是跑累了，停了下来，弯腰紧喘了两口粗气，猛地将手中的啤酒瓶砸了过来。

　　“让我逮着你，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赔钱玩意儿。”

　　啤酒瓶随着谩骂划了一个完美的弧度，摔碎在地上，绿色的碎片，反射着阳光亮晶晶的。

　　随波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眼地上离自己仅一步远的玻璃碎片，直到那个男人的身影拐了个弯，终于看不见，他才吐出一口气。

　　许双手里还提着那只半新不旧的舞蹈鞋，忽然间就和随波四目相对。

　　“看什么看。”随波不想这个时候能碰到同学，还是女同学，随即恶狠狠地瞪了许双一眼，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到屋檐下的石阶上，胸口起伏。

　　许双穿上鞋，一身反骨道：“看你怎么了？看你犯法吗？”

　　随波被气地“嘿”了一声，真没见过这么嘴贱又不怕死的，扶着膝盖站起身，咬牙道：“你找揍啊？”

　　许双心里憋着一股气，也不说话，只盯着随波看。两人对视几秒后，她忽然低头看了眼地上的书包，迅速捡起来，狠狠地砸到随波身上。

　　随波不防她先动手，仓皇之下伸手挡了下，书包里的铅笔盒砸在胳膊上，有点疼。他手上用力，一把将许双推倒在地上。

　　许双爬起来，刚站稳身形抬脚就朝随波大腿踢过去，挥着手挠向他的脖子。

　　随波手忙脚乱地应付着，却不妨手腕一痛，“你属狗的啊。”他摁着许双的脑袋，将胳膊解救出来，低头看了眼，几个清晰的牙印。

　　许双低着头，抬手狠狠擦了擦嘴，这一停，浑身的气卸了个干净，此刻只觉得浑身无力，便一屁股坐在了身旁的台阶上。

　　“武力值可以啊。”随波揉着手腕，气极反笑，用膝盖碰了碰许双的后背， “有钱没？”

　　许双良久没动，被随波连着问了几遍后，烦地很，便伸手掏了口袋，将一张票子朝后扔过去。

　　那张票子飘了飘，落在随波脚边，他看了眼，皱巴巴的，还缺了一角，略有些嫌弃，“就这点？还有没有？”

　　许双用手背擦了擦鼻涕，又从包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纸票，那是早上许再安给她的，随手塞进了她的书包里，顺便还说了句“你外婆不会给你这么多钱吧”。

　　随波也没接，反而再次屈起膝盖碰了碰许双的背，像使唤小跟班似的，“去，给我买点早饭去，”随即又恶狠狠地威胁道，“别想跑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本来还想说一句，“你要是跑了，等老子找到你，老子打断你的腿”，忽然觉得这话有些耳熟，讪了讪，没有说出口。

　　许双倒也没想跑，她报复性地将10块钱花了个干净，拎了一堆吃的回来时，随波靠在墙上睡着了。

　　他的额头有一大块青紫，脖子上一处抓痕，手腕上一口牙印，身上还穿着暑假时那件脏不拉几的短袖，光着一只脚，估计是刚才跑的时候掉了一只鞋，剩的这只鞋也有点小，鞋头被脚趾顶得快破了洞。

　　许双也没叫醒他，反而坐在他身侧，一口豆浆、一口包子，吃得欢快。

　　“靠，买回来了也不喊我。”

　　随波是被许双“呲溜呲溜”吸豆浆的声音吵醒的，他反应了两秒，才一把夺过许双手中的塑料袋。

　　好在里面还有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一根油条。

　　随波一口下去，包子就剩一半，嘟嘟囔囔道：“怎么是豆角的？”

　　许双手里的豆浆见了底，满足地呼了口气。

　　“好学生也逃课？”随波侧头看了身侧的女生一眼，将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

　　“要你管。”

　　“哎，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真的容易挨揍。”劝得诚心诚意，吃饱了连脾气都好了许多，随波感慨。

　　许双“哼”了一声， “被揍的还不知道是谁。”

　　随波想起自己一大早的窝囊劲，狠狠地吸了口豆浆。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并排坐着，也没什么共同话题，顶多随波犯贱地逗许双一句，然后招来一顿骂。

　　直到日上三杆，随波双手抱着后脑勺躺在地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有些犯困，抬起眼皮看了眼身边仍坐着的女生，一时兴起道：“哎，我们日月神教还缺人，要不要加入？”

　　许双吸了吸鼻涕，“什么职位？”

　　“左翼护法，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