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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离别 “我外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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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晃悠悠地过,十一过后的第一个周六是奥数竞赛的日子,许双早早地起了床。
外婆买了豆浆、小笼包和油条,给许双剥了两个鸡蛋,然后站在她身后给她绑头发,小姑娘的头发又亮又黑,抓在手里又滑又软。
她细细地叮嘱道:“双双,考试不要有太大压力,正常发挥,咱们努力过、不留遗憾就行。”
许双嘴里塞着鸡蛋,点头,含糊不清道:“我也这么觉得,但是外婆你相信我,我一定会考好的,等考完拿了奖金给你买礼物。”
她喝了口豆浆,将嘴里的鸡蛋都咽下去,“一等奖有500块钱的奖金,到时候我给你买一双皮鞋,就是隔壁张奶奶穿的那种。还有丝巾,张奶奶经常戴的那种,她戴肯定没你戴得好看。”
张奶奶经常来串门,嘴里总是念叨着自己儿子女儿孝顺,身上的衣服都是他们买的,尤其是丝巾,商场里卖好几十块钱呢,还问许双好不好看。当时许双瞥了一眼,心想那身花花绿绿的,真像公园里的花孔雀。
外婆笑,“我都有。等你拿了奖金,你去买副羽毛球拍。你那副,线都松了。”
许双笑得见牙不见眼。
到附小门口时,车都已经在了,带队的是林老师,看见许双就招呼她赶紧上车。上了车,许双一眼就看到沈佳辰也在,便一屁股坐到了她身边。
坐在后方的程屿,一声“许双”便闷在了喉咙中,他盯着前方那个座位,连半个脑袋都看不到,抱怨了一句“无情无义”,似乎不是很合适,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词骂她。
“佳辰姐,太好了,你也在。”
沈佳辰是高年级组的,她知道许双的成绩,因此见到她也没觉得意外。
“是呀,等考完还可以一起回家。”
考试很顺利,题型大部分都见过,没见过的,许双也基本能猜出在考什么,全部做完还有时间粗略检查一遍。
结束后,许双在校门外等着沈佳辰,两人又一起回了家。
许双馋隔壁巷子那家蛋糕店很久了,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便拉着沈佳辰去买蛋糕。一块奶油蛋糕,上面裱着红花绿叶,放在玫红色的塑料花篮里,一份三块钱。
外婆有糖尿病不能多吃,每次都是许双吃奶油,外婆吃点里面的蛋糕坯。
两人各买了一份。
许双拎在手里,一路上只觉得嘴里的口水分泌不停,只盼着能快点到家。不好容易转弯走到巷子口,两人却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只见巷子口围了一群人,许双一只手紧紧攥着蛋糕蓝字的手柄,另一只手去扯沈佳辰的衣角。
“佳辰姐,是出什么事了吗?”
沈佳辰摇头,心里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响着,从两人身旁驶去。
“哎呀,双双,你可算回来了。”
许双懵懂地回头,就见依旧一身花花绿绿的张奶奶从人群中朝她跑过来,胖胖的身子一扭一扭的,跑到她面前后,一边喘个不停,一边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许双只觉得张奶奶的手心里都是汗,黏在她的皮肤上。她心里想挣开,身体却没动。
“你外婆在巷子口晕倒了,刚被抬上救护车,就是刚开走的那辆。已经通知你舅舅了。你别着急啊,先跟着张奶奶回家。”
许双呆呆地看着张奶奶的嘴一开一合,像在做梦一样,听不懂她说什么,什么晕倒?什么救护车?外婆早上还好好地和自己吃早饭呢。
她着急地想回家,外婆肯定做好午饭在家等着呢,想到这,便拔腿想跑,胳膊却依旧被张奶奶死死攥住。
“你放开,我要回家找我外婆。”许双开始不停扭着身子。
张奶奶不松手,生怕一不留神她再跑丢出事了,“好了好了,张奶奶跟你一起回家。”
巷子口那些人群还未散去,齐齐向她们看过来。
许双就在那群人的指指点点下以及议论声中,以近乎孤勇的姿态,一路向家跑。她觉得一推门,喊声外婆,外婆就会出来说“我的双双回来啦”。
那群人,包括张奶奶,都是骗子。外婆好好的,怎么会去医院呢?
等那扇黑色的木门伴着“吱呀”声终于被推开,许双迫不及待地大声喊道:“外婆。”
迎接她的是空荡荡的院子,一把摇椅静静地躺在树下,上面还放着那把旧蒲扇。外婆早上说,天冷了,该把扇子收起来了,明年夏天再拿出来用。
许双穿过院子跑进屋里,客厅、两间卧室,然后又跑回院子的厨房里。
空无一人。
她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间,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才重又看向站在院门口的张奶奶。
未开口,眼泪就落了下来,“我外婆呢?”
张奶奶腿脚不好,最后还是沈佳辰骑自行车带许双去的医院。许双安安静静地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低头盯着手中的蛋糕。
天热,蛋糕上的奶油有些化了,红的绿的糊了一团,歪歪扭扭地倒在篮子里。有一些蹭到了手指上,许双将手指放在嘴边用舌头舔了下,还是甜滋滋的。
她心里不停祈祷着,希望蛋糕化得慢一些,等外婆出来了,第一口就给外婆吃。要是化得太快不能吃了,她就再去买一份。
沈佳辰看着许双低垂着脑袋,瘦瘦小小的一团,心里难过,轻搂着她的肩,柔声安慰,“别担心,外婆一定会平安的。好人有好报。”
“双双!”
许双木然地抬头,就看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的小舅舅。她一瞬间就觉得委屈极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糊了一脸。
许林将许双搂在怀里,摸着她的脑袋,“好了好了,不哭了。舅舅在这儿,外婆会没事的。”
许双从来没有觉得等待会是如此漫长,以至于她将她能想的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外婆还没出来。
等到最后,终于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出来告诉他们,外婆摔倒后脑出血,手术做完后已经转到重症监护室观察。
于是,许双跟着小舅舅又去重症监护室门外。她被小舅舅抱起来,扒着那扇小小的窗户,看着外婆一动不动的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那天的最后,许双也没能将蛋糕送给外婆尝上第一口,却也坚持和小舅舅一起守在医院里,不肯回家。
半夜的时候,睡意朦胧间,许双只觉得有个怀抱特别温暖,她以为是外婆,忍不住又往里面蹭了蹭。直到有人轻声唤她,睁开眼才发现是好久没见的妈妈,许再安。
许双揉揉眼,发现自己还在医院的长椅上。她坐直身子,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好像只见过冬天的许再安,回家时总裹着一件长到膝盖的羽绒服或大衣,围着鲜红的围巾,长头发烫成时髦的卷,带着遮了半张面孔的墨镜,墨镜下是一张红唇。
是和她所认识的所有妈妈都不一样的许再安,是不容易让人靠近的许再安。
而现在的许再安,在医院并不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温柔却又陌生。她的头发不知道什么剪短了,只到肩部,发尾处依然卷曲着。身上是一件丝质无袖长裙,靠上去软软凉凉的。
“回家睡好不好?这里有妈妈和小舅舅在。你明天还要上学。”
许双躲过许再安伸过来的手,转而紧盯着病房门口。她为许再安的话感到难过,外婆还躺在里面,还上学做什么呢?
许再安看着许双的样子,也不愿这个时候再和她别扭,便随了她。
许双低头,觉得手上空荡荡的,四处看了下,才发现蛋糕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在了椅子后的窗台上,于是探着身子拿了过来抱在怀里。
许再安皱眉,“双双,这蛋糕已经不能吃了,扔了吧。”
许双低着头,一言不发。
第三天上午,外婆终于转到了普通病房。许双眼巴巴地趴在病床前,问医生外婆什么时候能醒,得到了一个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星期的答案,像句废话。
许双终于背着书包去了学校,只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黑板上那些数字和汉字像鬼画符一样飘在空中。
第四天,她依旧浑浑噩噩地趴在桌上,听着语文老师声情并茂地读着“小竹排,顺水流,鸟儿唱,鱼儿游”。
读着读着忽然停了下来。
许双抬头,就见许再安站在教室门口,冲语文老师说:“老师不好意思,我找下许双。”
许双“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却是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等两人赶到医院,外婆已经醒了,身上依旧插着好多管子。小舅舅、小舅妈和妈妈都围在床边,连许阳都在。
她心里难过,又强忍着不哭出来,免得外婆担心。
外婆见到许双,眼睛勉强挣开,唇边露出一抹笑。“双双来。”声音轻到几乎听不清。
许双一步步走过去,趴在外婆枕边,额头蹭着外婆的脸颊,轻声念叨着“外婆”。外婆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沾在许双额上,温温热热的。
她想说“外婆,别哭”,却张不开嘴,眼里的眼泪跟着一起落,与外婆的融在一起。
外婆嘴唇翕动,“双双乖,双双不要哭,”她似是累极了,停了停,才断断续续地继续道:“外婆最大的心愿,就是外婆的双双,平安、健康、开心,别难过。”
这是外婆留给许双的最后一段话。
然后,病房内就响起不知什么仪器的滴滴声,伴随着突如齐来的一声哭。她不明所以地看着哭得十分有节奏的小舅妈,以及忽然跪在病床前的小舅舅。
她又转过头去看许再安,却见许再安一张脸惨白。
后来的流程琐碎而冗长,许双像是个任人摆布的玩偶,被安排着换孝衣、守灵、送骨灰安葬。
她麻木地跟在手捧骨灰盒的小舅舅身后,头上的孝帽有些大,滑下来遮了眼,她便伸手往上推了推,然后就看见了站在路边的程屿。
他穿着一件印着米老鼠头像的短袖,怀里抱着足球,似乎是刚踢过球,一张脸热得红彤彤的,额前的头发有些乱,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程屿慌乱又不知所措地看着许双,他已经好几天没见过她了,桥下的花花也是他一个人在喂,问了南小的人好几个人才知道她请了几天假,说是家里有人生病。他没多想,想着,再等几天吧,再等几天肯定能见面。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终于见到了她。她的难过和悲伤,真真切切地写在她的脸上,他忽然羞耻自己刚开心地踢了场球,也羞耻自己即将去吃一顿大餐。他应该同她一样过得不好,或者至少陪在她身边安慰她,才能不那么愧疚。
有车开过来,向瑾伸手拉了拉程屿的胳膊,让他上车。程屿倔强地站在原地。
许双很快移开视线,回过头,盯着前方小舅舅略弯的背,揉了揉眼。
她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六,她已经好几天没去上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