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优解与次优解》雾柠湾

6、放榜日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三。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老赵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有点微妙。
　　他在讲台上站了两秒，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后排那个正在补觉的人身上。
　　“咳。”他清了清嗓子，“那个，成绩出来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卧槽这么快？！”
　　“完了完了完了——”
　　“老赵你别卖关子，快说！”
　　老赵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成绩榜已经贴在操场那边了，想看自己去看。这节课照常上，别都跑光了。”
　　话音刚落，已经有几个急性子冲出了教室。
　　付千千从题海里抬起头，捅了捅旁边的周恋秋：“秋哥，去看不？”
　　周恋秋推了推眼镜，一脸淡定：“急什么，又不会跑。”
　　“万一跑呢？！”
　　“成绩榜怎么跑？”
　　付千千被噎住，挠了挠头，又看向后排。
　　许千月正趴在桌上，睡得很安详。
　　付千千：“……”
　　行吧，就他一个人急。
　　陈星然坐在许千月旁边，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成绩出来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其实有关系。
　　他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每道题的答案都记得，每个步骤都能复盘。按他的估算，这次应该……还行。
　　但他没说出来。
　　——
　　操场上的成绩榜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踮着脚往前挤，有人站在外围干着急，有人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成绩，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兴奋的、沮丧的、无所谓的，什么样的都有。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男生挤到最前面，仰着头开始找自己的名字。
　　找了一圈，没找到。
　　再找一圈，还是没找到。
　　“靠，掉出前两百了……”
　　他垂头丧气地挤出来，立刻被旁边的人围住：“怎么样怎么样？第一名是谁？”
　　“还没看。”他摇摇头，“光顾着找自己了。”
　　“那你倒是看一眼啊！”
　　男生又挤回去，目光从下往上扫，扫过一百名、五十名、三十名、十名——
　　他愣住了。
　　第一名那里，写着的不是许千月。
　　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个名字。
　　“卧槽……”他倒吸一口气，挤出人群，拔腿就往教学楼跑。
　　——
　　教室里，许千月刚睡醒。
　　他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旁边的陈星然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许千月没注意到。
　　他正从桌兜里掏水杯，准备去接水。
　　刚站起来，门口冲进来一个人。
　　是刚才跑出去看榜的男生，跑得气喘吁吁，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许、许哥——”
　　许千月挑眉看他：“怎么了？被成绩吓着了？”
　　男生咽了口唾沫，表情复杂：“不是……许哥，这次你不是第一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许千月身上。
　　许千月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眯了眯。
　　“谁？”他问。
　　男生正要开口，陈星然从后门进来了。
　　他刚才去厕所了，手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正漫不经心地甩着。进来的时候感觉到气氛不对，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声音淡淡的。
　　没人回答他。
　　刚才那个男生还在喘气，旁边有人小声问：“那个万年老二爬上来了？”
　　“不是，”另一个刚从操场回来的女生接话，目光在陈星然身上扫了一下，声音有点飘，“这次的年级第一是……新转来的同学。”
　　教室里又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陈星然。
　　陈星然站在门口，手上还滴着水。他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皱起眉，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许千月看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抢我风头，又抢我年级第一。
　　很好玩吗？
　　——
　　气氛有点尴尬。
　　就在这时，门口又冲进来两个人。
　　付千千跑在前面，一脸兴奋，后面跟着慢悠悠的周恋秋。
　　“许哥！许哥！”付千千扑到许千月桌前，眼睛亮得吓人，“你知道吗？我这次竟然没有掉出年级前一百！烧高香了！真的是烧高香了！我妈知道了一定会给我加零花钱！”
　　许千月还没说话，周恋秋在后面悠悠地来了一句：“你在天上的亲戚都快被你急死了吧？就为了个前一百，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付千千瞪他一眼，
　　“你知道我这学期多努力吗？我连游戏都戒了！”
　　“就戒了三天。”
　　“……那也是戒了！”
　　两人拌着嘴，完全没注意到气氛不对。
　　付千千笑完，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许千月：“对了许哥，我刚才看榜的时候，发现你怎么变年级第二了？”
　　他挠了挠头，表情真诚得像一张白纸：“年级第一好像是陈哥……哎？”
　　话说到一半，他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陈星然站在门口，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又转回来，看见许千月的脸色——
　　许千月面无表情。
　　但付千千跟了他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小下去：“那个……许哥，我……”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许千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放下水杯，坐回座位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付千千站在原地，尴尬得脚趾抠地。
　　周恋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快跑。”
　　付千千没跑。
　　他站在原地，看着许千月的后脑勺，又看看门口那个刚转来、表情淡淡的陈星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很重要的话。
　　但他想不出来错在哪儿。
　　——
　　上课铃响了。
　　老赵夹着书进来，看了一眼教室里的气氛，挑了挑眉：“怎么？成绩出来了都不高兴？”
　　没人接话。
　　他看了一眼后排趴着的许千月，又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正低头翻书的陈星然，忽然懂了什么。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那个，成绩这东西嘛，一次两次的起伏很正常。咱们班的整体水平还是很好的，尤其是新同学，考得不错，继续保持。”
　　陈星然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老赵又看了一眼许千月，那人的脸还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许千月？”
　　没反应。
　　“……许千月？”
　　胳膊动了一下，露出一只眼睛，眼神很复杂地看着他。
　　老赵笑了笑：“你这次也不错，年级第二，差第一名三分。下次再努力。”
　　三分。
　　许千月的眼睛眨了一下，又埋回胳膊里。
　　三分。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用的方法绕了一点，陈星然的解法更简洁。英语阅读理解，他有两道题犹豫了，最后选错了。理综……
　　他睁开眼，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
　　陈星然正低头看书，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出来，安静得像一幅画。
　　许千月看了两秒，又把脸埋回去。
　　——
　　一节课就这样过去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许千月终于抬起头。他揉了揉被压麻的胳膊，站起来，往外走。
　　付千千在后面喊：“许哥你去哪儿？”
　　“透气。”
　　他走出教室，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边。
　　外面是操场，成绩榜还立在那里，围着的人已经少了很多。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哥。”付千千跟过来，站在他旁边，欲言又止。
　　许千月没说话。
　　付千千挠了挠头：“那个……我刚才不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真的？”
　　“真的。”
　　付千千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是不是挺在意这个第一的？”
　　许千月没回答。
　　在意吗？
　　当然在意。
　　从高一开始，他就没掉下过年级第一。不是因为他多在乎这个名次，而是因为……习惯了。
　　习惯了别人叫他“第一”，习惯了老师对他笑，习惯了那种“反正我考得好”的底气。
　　现在这个第一没了。
　　被一个刚转来的人拿走了。
　　而且这个人——
　　他想起茶餐馆那天的场景，想起那句“彼此彼此”，想起刚才那人站在门口，手上还滴着水，表情淡淡的，好像这第一名跟他没什么关系一样。
　　抢我风头，抢我第一。
　　现在还抢我的——
　　他顿住，没往下想。
　　付千千在旁边絮絮叨叨：“其实我觉得吧，陈哥确实挺厉害的，转学第一天就考第一，那得是什么水平？不过许哥你也不差啊，就差三分，下次肯定能追回来……”
　　许千月听着，忽然问：“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付千千愣了一下：“谁？陈哥？”
　　“嗯。”
　　“挺好啊。”付千千想了想，“话不多，但感觉人挺靠谱的。而且你看他那个学习态度，上课从来不玩手机，下课也是看书，这种人不考第一谁考第一？”
　　许千月没说话。
　　付千千继续说：“不过许哥你放心，我还是站你这边的！咱们什么交情！他才来几天！”
　　许千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行了，回去吧。”
　　“你不透气了？”
　　“透够了。”
　　两人往回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许千月顿了一下。
　　陈星然正站在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像在等什么。看见他进来，那人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又低下头。
　　许千月走过去，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星然忽然开口：“你数学最后一道题，用的什么方法？”
　　许千月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陈星然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我用的向量法。”许千月说，“你呢？”
　　“坐标系。”
　　许千月想了想，点点头：“你的方法更简单。”
　　陈星然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细微的弧度。
　　许千月看着那个弧度，忽然觉得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好像没那么重了。
　　——
　　放学的时候，陈星然一个人走在回住处的路上。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第一名。
　　他其实没想过要拿这个第一。考试的时候只是正常发挥，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成绩出来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但刚才，在教室里，许千月看他的那一眼——
　　那个眼神，他记住了。
　　不是生气，也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复杂。
　　他想起许千月趴在桌上不肯抬头的样子，想起他后来站在走廊窗边的背影，想起他问“你数学最后一道题用的什么方法”时，语气里那一点点别扭。
　　他在意这个第一。
　　陈星然想。
　　那自己呢？
　　他在意吗？
　　他想起那杯奶茶，想起许千月接过奶茶时笑了一下，想起自己因为这杯奶茶少吃了一顿饭，但一点也不后悔。
　　他在意的是别的。
　　走到那栋破旧居民楼底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黑漆漆的。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拿出手机，点开班级群，找到许千月的头像。
　　头像是他自己的一张照片，角度清奇，表情嚣张，一看就是随手拍的。
　　陈星然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收起来，走进楼道。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比昨晚慢了一点。
　　但还是很快。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