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最孤独的创造》pupadream

6、二重世界

　　下雪了。赤着脚走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最冷的却不是脚。白雾氤氲在我的眼前，将我的视野晕得一阵模糊。眼前的人群跳着蹦着，呼喊着，仿佛原始部落里饿了几个月后猎到第一只兔子的原始人。

　　他们穿着厚厚的皮草，崔斯汀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衣，四肢都被固定在十字架上，皮肤被绳索磨出血来。他奄奄一息地被绑着，眼珠不住地乱转，转到我时，却精神一振，随即醒转过来，干枯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墨菲。”

　　他没有能够发出声，但是我却知道他在叫我。我看着他，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扎脚的冰一路从脚底蔓延到了喉头。

　　酒馆的门开了，一大群醉汉像是腐肉里的蛆般爆发般漫溢出来，一并夹杂着混乱的祝酒歌，黄段子和口齿不清的打油诗。他们估计是想换场子，但是看到街上游行的人群，纷纷停驻。

　　“老克劳利！偷尸的人找到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声，随即人群便像爆炸一般轰鸣了起来。空气中的酒精像是钻进了每一个人的毛孔，激得他们浑身颤栗，一阵夹杂与猩猩和人之间的叫喊声震颤了我的耳膜。

　　在人群的簇拥中，那个满头卷曲着白发的老者被簇拥着走了出来。他浑浊的眼睛看了崔斯汀一眼，随即又转向下面拖着崔斯汀的群众。

　　“是谁抓住他的？”

　　有个脏兮兮的孩子站了出来：“我知道你悬赏了他很久，克劳德先生。我的报酬……”

　　“他怎么会被你抓住？”

　　“得来全不费功夫，先生。”那小孩狡黠地一笑，“他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棕发的小伙子，我说见过，让他在我家里稍等一会儿，然后我叫来人将门堵住，就将他活活捉住了。”

　　克劳德有些不满意地抬起一边眉毛。

　　“他会这么蠢？”

　　“可就是这么蠢，先生。他来的时候失魂落魄的，不知道被什么冲昏了头脑。”

　　“他要找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小孩支支吾吾起来：“呃……只记得是棕发，其他的，我有点儿记不清，克劳德先生，我的报酬……”

　　克劳德大跨步走到崔斯汀眼前，我才注意到崔斯汀的手脚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你自己说，你要找谁？”克劳德的酒气喷在崔斯汀的脸上，崔斯汀不适地转过头，死死咬住嘴唇。

　　长久的静默。

　　“既然他不说，那么就直接送他去见撒旦好了！”

　　“老克劳德，这件事情要不要上报警督……”

　　“我老克劳德才是这镇上管事的！”克劳德一喊，众人顿时陷入沉默。我一惊，忙想走过去，忽然之间，崔斯汀却像与我有感应般地抬起头，对我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要这么做，墨菲。”

　　他对我做出了这样的口型。

　　好在抬着十字架的众人太过狂热，哄着抢着将崔斯汀推上前去，以至于没有人发现崔斯汀的动静。

　　雪渐渐地积起来了，脚可能被地上的石子划开了一个口子。我不知道，只是跟着人流一味地往前推挤。崔斯汀好像掉落到饥肠辘辘的蚁群中的一颗糖，被簇拥着往前走，直到前面的景象渐渐明了，我才知道他们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

　　那是广场正中央的绞刑架。雪花附在绞刑架上，给它镀上了一层不明的银光。崔斯汀被两个强壮的男人推上去，站在绞刑架上。我想发声，但是喉头血腥一片，血液顺着我的嘴角往下流，又被冻成晶体。

　　“警督，你怎么来了……”

　　“没事，行刑吧，我不会向上面……”

　　崔斯汀的脖颈已经被牢牢套上绳索。

　　风声模糊了人声，我巴巴地望着崔斯汀的方向，下意识想要攀爬上绞刑台，但是后面有股力量把我牢牢困住。

　　“你疯了吗？哥们？”

　　我没有，我没有……

　　那是很轻盈的“咔擦”一声，只不过是柴火滑落般的轻盈一声，只不过像小时候机械玩具卡壳的一声，只不过……

　　崔斯汀挣扎了片刻，死了。

　　一声轰鸣在我脑中回响，我疯了般挣脱后面的人的束缚，光脚跑上去，不顾那一帮站在绞刑台边的壮汉的劝阻，钻进人群之中，去拉崔斯汀脖颈上的绳子——

　　“他已经死了。”

　　熟悉的声音使我转过头，一张我从不曾想过会出现在这里的脸。

　　贾德。

　　“他已经死了，你是他的什么人吗？”

　　“我……我是他的兄弟。”

　　“兄弟？”贾德轻笑了一声，“据我所知，他只有一个兄弟，很多年之前就已经死了。”

　　“被我杀死的。”他轻轻补充道。

　　雪停了。太阳光从云层后弥散开来，照在我身上，将我一身的血液照得冰冷。

　　贾德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却奇异地没有追问，只是将我扶起来：“我想你是认错人了。克劳德，我想他需要一块毛毯。这个家伙看上去是迷路了，才会这样慌不择路。我想我作为警督得负起这个责任。”

　　“我需要他的尸体，我求你。贾德。”

　　贾德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叫他的副官过来，低声和副官说了两句。随后人群奇异般散去，

　　我震惊地望着他，任由他拿毛毯将我包裹起来，而后阳光一点点弱下去，又有下雪的趋势了。

　　“只要你回答我一句话，我就让你把尸体带回去。”

　　“什么？”

　　贾德认真地看着我：“你知道你不是我杀的，对吧？”

　　我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就想往下逃。然而贾德早早让副官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真的。”我慌不择路。

　　“你知道，并且你很清楚，并且多年来，你一直在用这件事来绑架崔斯汀，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已经被你害得彻底无法脱身了！放过他，好吗？”

　　“那也不需要你来指指点点！”我尖啸道。

　　“我知道你恨我，你介意我和崔斯汀的关系。但我们其实从未有过你想象中的那种关系，未来也不会有，我只是……”他顿了顿，随后叹了一口气，“请求你，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这算什么，和平宣言吗？

　　我冷笑了一声，转头看了贾德一眼，咬咬牙，直接顺着绳子跳到了绞刑台下面，把崔斯汀从绳子上解下来。贾德的副官还想跟着我跳下来，被贾德拦住。我顺利解开了崔斯汀的绳扣，他的被冻成青色的四肢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贾德最终说。

　　-

　　我乍然睁开双眼，忙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热，熟悉，不远处柴火融融。绞刑已经是六个月之前的事了，我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那是个下雪天，崔斯汀的脑子被冻得很完整，又有他的身体保护，以至于我得以将他一路拖回废弃的旧庄园。

　　崔斯汀嘟囔了一声，在我身边翻了个身，而后自然地将我圈进他的怀里，吻了吻我的头发。

　　“早上好，亲爱的。”

　　我笑了，从他眼里看见我金发碧眼的模样，也凑上去吻他，而后我一个翻身，坐在他身上，双手圈住他的脖颈，撒娇般地说：“男仆刚刚来问过我今天的菜单。我想今天我们不用进食，亲爱的，在这里，有彼此就够了。”

　　崔斯汀很没有办法地笑了一声，转身搂住我：“得吃东西。我们不能这样荒淫无度下去，不然回伦敦要让爸爸妈妈见笑了。”

　　我一愣，面上冷了下来。

　　“说真的，我们什么时候回伦敦？”

　　我扯出一个假笑：“很快就回去，亲爱的，很快。”

　　崔斯汀咕哝了一声什么，而后若无其事地走出了房间。我确定门关好了之后，才将手伸进他那侧的床垫，果然在床角处发现了什么东西……一柄被弯折过的勺子。

　　这预告着崔斯汀的第三次逃跑计划正式失败了。

　　那天崔斯汀告诉我，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假的，于是我一边监测着数据，耐心地哄着他，一边将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设置成顶级安保状态，敏锐程度堪比女王身旁的保镖。

　　我一次次进入他的幻境世界。又一次次抽身出来。在幻境里，我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没有被崔斯汀替换身体的墨菲，我还在崔斯汀为我精心编织的美梦里遨游，丝毫感受不到现实的任何苦楚。

　　而现在，这个畅游在美梦里的人变成了崔斯汀。

　　唯一逃离出这个幻境的方法……不，我想崔斯汀不会尝试。他对我很忠诚，不像我这么无耻。他永远不会去勾引哪个男仆，抑或是和镇上哪个身材火辣的镇民偷情。崔斯汀做不出这些事，也感谢他的这种软弱，让我得以妥善地维持这个世界的运行。

　　“你在骗我，墨菲。”

　　终于在我第四次收走他的小刀后，崔斯汀红着眼看着我，慢慢地往后退，庄园的男仆在他后面站了一圈，像机器人一般站着，而他站在围墙上，看着镇外一望无际的荒野，终于发出绝望的嘶鸣。

　　这场景多么似曾相识，只不过曾经站在围墙上的是我，而站在男仆中间的是崔斯汀。

　　那天晚上我坐在他身上耸动，心不在焉地看着他难耐的神情，他充盈着泪光的眼睛，好像那只童年时被我收养的小狗。或许妈妈一开始领养崔斯汀就是错的。因为只要我存在，只要崔斯汀还维持着原来善良的底色，我们两个的纠缠就永远不会停止。

　　结束后，崔斯汀闭上了眼不去看我，而我退出崔斯汀的幻境，简单洗漱了一下，裹起破麻烂衫，走出废弃的旧庄园，开始在墓地之间逡巡。

　　我要为崔斯汀找一具新鲜帅气的身体，尽管他不一定会喜欢。我想他为我寻找尸体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他不要一具熟悉的、美丽而恶毒的身体，他或许想要视觉上的别出心裁，以此打消对自己弟弟的恶心。

　　恶心。如此刺耳的两个字，但我想崔斯汀一直是这么想我的。

　　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具在冰天雪地里还没开始腐烂的尸体。红发，绿眼，倒是跟从前的崔斯汀大相径庭。不知道崔斯汀会不会喜欢。

　　我拖着尸体回到庄园，遥控装置上红光闪烁。匆匆放下尸体，幻境不久后展现在我眼前。

　　崔斯汀站在庄园门口，他的鞋被磨出了一个洞，手上还有被碎石划破的痕迹，几个男仆站在他身后，而后他说出了一句我至今难以忘怀的话。

　　“我想去世界的边界看看，墨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