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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纵情声色与绞刑架 ...

  •   过了几天我还是跑去了那条小巷——是的,即使被崔斯汀这样对待,我还是没法忽略我身体里那股纠缠他的渴望——但是小巷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流浪儿百无聊赖地丢着石子儿。

      “你在找那个头高高的黑发小子么?”其中一个流浪儿操着一口苏格兰口音对我说,“我看到他往哪里走了,不过你得先给我点什么,不是吗?”

      我急匆匆地往流浪儿手里塞了几先令,他掂了掂,狡黠地笑了,露出一口黄黑的牙:“真是两头赚。”

      “你说什么?”

      “那黑发小子往那头去了。”流浪儿没有回答我的疑问,只是给我指了一个方向。

      从小巷出来,往北边走一英里,可以看见一间吊牌快要掉下来的小酒馆赫然伫立。流浪儿报给我的地址就是在这里。我总觉得四处有目光跟着我,可能是有几个狗仔从街头跟了上来,但是我不在意,只是坚定地推开了酒馆的门。

      环视了一周,我立刻看见了崔斯汀的侧脸,他和贾德——果然又是这个该死的贾德——坐在酒馆的一个小角落里。我拉低帽檐,坐在了他们不远处,酒馆的装饰植物将我们隔开,只剩下窸窸窣窣的交谈声隔着叶帘传递。

      我低下头,手汗腻了一手。

      他们似乎在谈论什么严肃的话题,崔斯汀和贾德的声音都显得低沉而严肃。两人语速很快,隔着一层遮挡,我根本没有办法听清楚他们说话的确切内容,只是零散听到一些“联姻”“伯爵”之类的词,说到最后,他们两个忽然停住了,贾德微微叹了一口气:“我的确曾喜欢你,崔斯汀,但是你很奇怪。”

      苦涩像潮水般四面八方朝我涌来,以致于我那时根本没有意识到这酒馆里多了多少小报记者。我没有听见崔斯汀的回答,但一声轻微的水渍声惊醒了我,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我身体狠狠冲撞过去,拉开了崔斯汀和他正吻着的人,然后不顾崔斯汀的阻拦,对着他的嘴唇吻了下去——

      “那张照片后来被刊在头版头条整整一周的时间。”

      崔斯汀笑着抚去我脸上的粘液,“父亲母亲因此一个月没有出门。而你也被关了一个月的禁闭,想起来了吗?我亲爱的墨菲。”

      纷繁错杂的记忆接连侵袭我的脑域,记忆中崔斯汀那双温柔的黑眼睛逐渐冷漠,渡上了一层狠劲。他的面颊也逐渐消瘦下来,变成了眼前这个崔斯汀的样子。

      吉光片羽从我脑中飞闪而过。报纸上的油墨体一行行从我眼前划过,那些下流的字眼,流言蜚语如暴风一般倾卷起来,轰鸣不绝……我在其中看见了父亲母亲失望的眼睛,禁闭室在黑暗中微微闪光的门把手,以及……

      “那场舞会……”

      我喃喃道。

      “你记起来了?你死的那场舞会。”崔斯汀抓着我的手轻了一瞬,眼中似乎有悲伤的情绪一闪而过,“你当时和贾德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要杀你?”

      “我……”

      崔斯汀紧紧抓住我的手。

      “我不记得了。”我说。

      我平静地扯过容器旁边的一面镜子,将它拉到我的面前,里面的人长着一张稚气的苍白的脸,鸦黑的眼睫被打湿了,颓唐得像一抹下一秒就要消散的鬼魂。甚至比我原来的身体年轻了不少。我的眼珠漫不经心地转向这张脸颊旁边,崔斯汀蛇一般爬了过来,紧紧盯着我。

      “为什么要救我?”

      “你的死毕竟和我有……”

      他没有把话说完,就低下头去,但是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贾德和他有染,而我当着贾德的面吻了他,在外界看来,贾德必然是因为嫉妒而杀死了我。那么崔斯汀和我的死就有了不可分割的关系。

      我简直想笑出来。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这张与以前相比变形得厉害的脸,哀怜地用手抚摸上他的一侧脸颊,崔斯汀愣了一瞬,随即轻轻地颤抖起来。就像是曾经在我怀中颤抖的那只小狗,全身心地依赖着我。

      是了,崔斯汀现在完完整整地属于我了。

      我凑到崔斯汀眼前,盯着他的眼睛看,像曾经无数个亲热的清晨和午夜那样,将手缓缓抚摸上他的身躯。他的皮肤冰冷,像蛇的鳞片,但是他的呼吸在我的抚摸下变得急促,从而冷血动物也有了温度。

      “亲爱的……”我说了一句法语,尾音微微荡漾在空气中,崔斯汀的呼吸停顿了片刻,眼神涣散开来,但同时他一咬牙,他的手果断地拦住我的手。他细细从上到下打量我,眼神如同舌头,然而紧随其后的却是一句“不行。”

      “什么不行,崔斯汀?”

      “我们不能再这样。”

      我的手一顿,随即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怒极反笑:“你说什么?”

      “一定要我重复吗,墨菲。”他垂下眼,不去看我已截然不同的脸、头发和身体。我看着他熟悉的眼睛,但那里面早已没有我的影子。

      “是因为我现在顶着的是别人的身体,所以你才不愿和我亲热?”

      崔斯汀没有回复我的话,只是将我的手放回原处,而后抬起眼来,将我的发丝往后撩,如同整理一个洋娃娃。

      “浴室出门左转,卧室在它隔壁。”他避开我的眼神,“最近不要出门。你要知道的就是这些。”

      崔斯汀为我放洗澡水,我光裸着身体迈出玻璃棺,走进浴室,细细地打量着镜中那张陌生的皮囊。我碧色的眼睛,我的金发,我精致的五官,我的皮肤,我的……

      全都不见了。

      狠狠一拳打在镜子上,镜子正中央的破洞旁顿时生出龟裂的花纹,半粘的血液顺着这些纹路缓缓扩散开来。崔斯汀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才知道我在恼怒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从抽屉里拿出绷带,把我的手指一圈一圈缠好。他低着头,脸上微微泛起的皱纹清晰可见,一并可见的还有他的几根银发。

      他走了,一并带走的还有我的幻想,以及在幻境中那个占有欲无比强的崔斯汀。他俊美的面容不复往昔,身体渐渐走向腐朽,背影中一点一滴坠漏着哀伤。我不知道他在哀伤些什么,正如我不知道他在恨些什么。

      曾经的那个崔斯汀,是怎样变成现在的崔斯汀的呢?

      晚上躺在床上时,这个话题突然而至。我的新身体刚刚苏醒不久,尚且不稳定,为了保证我的安全,崔斯汀睡在我的旁边。他背向我,没有和我多说话,和一块冷硬的石头没有什么分别。

      黑暗中,我看着他的身体曲线连同呼吸山峦般起伏。我不再年轻的爱人,曾经也是帝国最炙手可热的发明家,如何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境地?

      是因为那场舞会吗?那场贾德将我杀死的舞会,压垮他的又是什么,舆论,父母的压力,还是我的死?在我死后,贾德入狱了吗?

      纷飞思绪在我脑中胡乱搅动,不知道为何,我却又想起贾德的形象,如果我当时没有死,那么想必现在和崔斯汀一同躺在这张床上的,就是贾德。一样的金发碧眼,一样的年轻,一样笑起来会微微眯起的眼睛。

      或许正因为贾德的入狱,才导致他没有了欲望的对象,以致于疯狂地试图为我编织出一重幻境,让我承担他的欲望,他可怕的风险与罪孽。

      自始至终,如果我不曾以我的生命作为砝码,崔斯汀或许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崔斯汀因为过度疲累睡着了,睡得很沉,脑袋磕着坚硬的床头一角。像一只沉默的倦鸟,收敛着逐日枯萎的羽毛。我下了床,用我的新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向他,蹲下来,也像打量镜中的自己一般,细细打量他的脸。我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他的脸颊,他不自主地朝我的手靠了一靠,脸颊贴在我的手心上,嘴中默念出一个名字。

      我听不清那名字是什么。

      我站起身来,重新回到浴室,刚才洗澡的潮气还聚拢在浴室中没有散去,我伸手拂去镜子上残留的血滴,另一只手也被碎片划伤,一点点淌下血来。崔斯汀一直以来在幻境中试图复活的,或许只是一份愧疚,旧日属于贾德的一份幻影。现在幻影破灭了,他也就不用像曾经那样汹涌地表达爱意。

      崔斯汀曾经被我的死亡毁灭过一次,我想不应毁坏他第二次。

      我赤着脚,没有带任何东西就离开了这座破败的庄园,正如曾经我从幻境中离开一样。只不过那时我血肉丰盈,以为走出去会面临一个自由的新世界,而现在除了一具枯瘦的身体,我别无其他。

      我走进最近的城镇,想着用这具新的身体可以做些什么。它或许就是城镇里某个绝望的底层家庭唯一的儿子,说不定它的家人正在为它祈祷。不,崔斯汀不会为我冒险到偷一具有名有姓的尸体……吧?所以这很有可能只是一个流浪儿的尸体。

      街角有几间半开着门的小房间,里面正传来男男女女沉重的喘息声。肉色的交易如此廉价,恶臭的尖叫回荡在浑浊的夜里。我走近了,其中的一个守门人警惕地望着我:“我们可不做慈善,先生。”

      “不,我是说……”我扯出一个介于尴尬和讽刺之间的笑容,“你看我这具身体值多少钱?”

      “做男妓你还不够格。”那守门的伙计嘲笑了一声,门里男男女女的尖叫声更大了,“找个水塘好好照照你自己,哪个男人会想上你?”

      我笑着过去给了他一拳,我的眼里却差点流出眼泪来。他还想再回手,我使了点力气,更重的拳头密密麻麻地落在他身上。

      最后他被我打倒在地,不住地呻吟着,有个脸颊臃肿、牙齿烂黄的醉汉扣着皮带从门里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守门人:“你把他打倒了,现在你可以免费享用一顿。”

      我只觉得恶心。于是转身走开,没有理会后面壮汉的叫喊。

      崔斯汀看上了这具身体什么呢——真不敢想象,我现在居然在吃我自己身体的醋。我的确找了个水塘再度确认了自己的脸,这是一张不算俊朗的秀气的脸,带着点羞涩,怎样也没有我原来的那种放浪的感觉了。

      我站起身来,赤着脚走在不知名小镇的街道上。没有人认识我,没有小报记者围追堵截,也没有人拿着自己的发明走过来莫名其妙求我转交给我父亲。

      在这里我不是父亲母亲的孩子,不是墨菲,而只是一个人,一个独立的,自由自在的个体。

      我在街上赤着脚走了很久,甚至走进一家酒馆,酒馆老板的女儿刚刚出嫁,他在请全场喝酒。我任凭人群推挤着我这具刚刚苏醒的脆弱的身体,原本被清洁干净的身上被染上酒气。又接过不知道哪里来的酒杯一饮而尽,直到带着气泡的苦涩液体流过我的喉咙,我才确认我是真实存在的。

      “最近可不太平,老克劳利,怎么让我们的小姑娘在这时候结婚?”

      “不止邻街五金店家的儿子,就连刚刚入土不久的那个欠了很多债的穷小子,尸体都不见踪影。”

      “他们说镇上来了恋尸癖……”

      “还说他最近偷不着尸体,会冲着活人下手……”

      “老克劳德,你是我们这儿最有威望的乡绅,你管不管?”

      无数酒杯簇拥之中,一个红肿着大鼻头的老男人一拍桌子,银色的卷曲的胡须都颤抖了三下:“老克劳德既然敢今天把我的心肝儿嫁给她的心上人……我就绝不会允许镇上再发生这种怪事!无论是恋尸癖还是上帝派来吃人的魔鬼,只要被我老克劳德看见,我准送他回地狱里去见撒旦!”

      酒馆里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欢呼声。

      我垂下眼,啜饮完最后一口啤酒,走出了酒馆,又沿着街道走了很久,走到晨雾迷蒙,太阳渐渐升起,我终于在街上见到除了流浪汉之外的人影。

      有一队长长的人流,欢呼着,义愤填膺地喊着什么,从远处走来了。他们抬着一柄十字架,而等他们走近了,我才发现:

      那十字架上绑着的是崔斯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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