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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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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是我去找尸体花了太久的时间,才让崔斯汀找到了寻找世界边界的方法。我默默地看着他,走进他,慢慢抱住他的身体:
“我不会放你出去。”
“外面有什么?”
“你预感到外面有你无法接受的东西。不然你刚才已经跳出那道边界了,不是吗?”
崔斯汀定定地看着我,好像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谎言的痕迹,但是很快失败了。我抬起手,轻而易举地牵拉着世界的形状,崔斯汀默默地看着我,我想短短几秒之间,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荒原在我们脚下飞过,星辰湮灭成银色的碎屑在我们两个人中间飞舞,崔斯汀看着我,我也凝望着他,好像彼此一呼一吸间便是一个永恒。
我曾经独自体验过走到荒原的糟糕感受,那是我此生走过的最远、最长的一段路。我不知道眼前有什么,也不知道身后会失去什么,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是否真实,只是一味向前走。
照道理来说,我应当让崔斯汀体会同样的痛苦,毕竟他囚禁了我七年,我才发觉真相,而他只不过在我创造的幻境里度过了短短几个月。
但是天知道,我最终看着他的那双眼睛,还是心软了。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童年看着那只病弱的小狗的眼神一样。尽管他知道我的一切,知道我的恶毒,知道我为了得到他的注意力无所不用其极,但是他依旧选择沉默地包容,甚至不惜放弃自己正常的生活。
他为什么不恨我呢?为什么不将我弃尸荒野,任我被野狗咬噬?
我心中隐约有个答案,但是我不愿意承认。
崔斯汀冷静地转身看着世界的边野,依旧是那一片虚无的白,白到让人可以忘记自身的存在。崔斯汀试探性地往前探了一小步,但是很快缩回脚来。
“我直觉留在这个世界里会是个不错的决定。”
他说,同时看向我,似乎在等着我的反应。而我只是淡淡一笑:“很抱歉,亲爱的,但是这个世界要结束了。一旦你发现这里是假的,这里就必须结束。”
“为什么?”
“这就是我的游戏规则。我无法容忍你爱上一个虚假的我。”
崔斯汀点点头,像是童年忍受我的恶作剧一般,再度忍受了我的规则。我好奇地看着他往前走,即将坠入那纯白的深渊之前,崔斯汀问我:
“世界之外有什么?”
“有记忆,地狱,还有一切残酷的真相。”
“听上去很有趣。”
“我以为你会害怕。”
“我不是你。”
“滚蛋。”
“崔斯汀。”我认真地问他,“如果我们失去了各自的身体,地位,身份……一切。你还会爱我吗?”
原谅我问出这种蠢问题。我当然知道这种“你还会爱我吗”之类的问题只是在寻找安慰。但是最后一次在记忆中看到崔斯汀深邃的眼睛时,我还是没能忍住问出这个问题。
崔斯汀笑了:“你会得到答案的。”
他向前坠去。
我乍然回到现实。那个世界终于彻底破灭了。我从操控室跑到存放崔斯汀身体的房间里,推开大门时,我看到一个崭新的他从那个眼熟的玻璃棺材里坐起来,慢慢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似乎过于镇定了,看完自己的四肢,又静静地看向我,露出一个微笑。
“似乎除了灵魂之外,我们不剩其他了。”
我奔过去,抱住他的身体,嘴唇即将碰触他时,却乍然停住了。
呼吸急促着,却现有一个问题呼之欲出。
“看着我,崔斯汀,我不是你曾经熟悉的那个墨菲了。”
他久久地凝视着我,用那双我为他寻找的绿眼睛。他的脸如此陌生,但是他的眼神又如此熟悉。以至于当他吻上来时,我没有拒绝。
“我知道,墨菲。”他亲了我一下,随即将距离拉开片刻,“谢谢你愿意接受我,不至于像我一样。我那时不是不愿意接受你,只是……一具轻微腐烂过的身体刚刚醒来时太脆弱了。但是我没有办法忍受失去你第二次。”
“我知道。”我笑着说。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一切。因为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我们跨着粘液相拥,忍不住共享一个吻,我知道记忆逐渐在崔斯汀的脑海中复苏,但是他永远无法拥有所有的真相。
在无尽的拥吻中,我怀疑崔斯汀在绞刑架旁边看到了贾德。因为吻着我的时候,他走神了,忍不住看了几眼庄园的大门。
但是管他呢。
如果他仍旧不能爱上我,那么我不介意将之前的所有事再重复一遍。
就像在家中看到那个胸口上插着餐刀的男仆之后,我所策划的一切一样。
我得知崔斯汀的21岁生日将近,家里即将策划一场舞会,而贾德的名字在邀请名单上赫然在列。于是我设计了一个小小的计谋,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计谋而已。
如果它的代价不是我的死亡的话。
我记得那场舞会如何盛大,全伦敦的名流都被邀请到我们小小的别墅中共度一个晚上。水晶吊灯的反光和女士们的胸针相映成趣。
父亲站在人群中央,和众多来客介绍着他最得意的发明。崔斯汀早早穿上了仆人们熨烫好的,最华丽的一套西装,站在父亲旁边,好像他也是发明之一。女王并未濒临这场舞会,但也送来了亲笔的祝福,贾德站在崔斯汀旁边,两人看上去如此相配。
而我只想毁掉这一切。
谁知道呢?疯狂和理智只在一念之间。我将母亲叫到单独的卧室里,和她坦白了一切,知道了引起我癔症的根源就是贾德后,她又将贾德叫了过来。
而后是我此生最得意的发明,我敢肯定,没有一种表演比那一晚更精彩。我用尽全身解数激怒了贾德,我们两个的争执声引来了不少宾客的注目。
“我是无辜的,伯母。”他说,“不管如何,我和崔斯汀绝对没有瓜葛。更遑论因此下咒去害墨菲!”
我那时最后看了崔斯汀一眼,对他笑了一声,然后冷笑着启动了装置,那是一枚安插在心脏口的毒针,在刺入心脏后,这枚针会毫无痕迹地溶解在血液里,就算是最高超的专家都对此无可奈何。在贾德的拳头挥舞过来的一瞬间,我将毒针刺入我的心脏。
随后就像在脑中的无数遍演练一样,我模仿着那个胸口插着刀的男仆倒下,确保后脑勺狠狠地撞击到地面,随后血液如喷泉般溢出,宾客们的尖叫此起彼伏,在我听来,却宛如交响曲一般动人。
如果只有死亡才能够换来爱情——哪怕这爱情并不真心——那么我也甘之如饴。
只是贾德竟然没有被判绞刑,而是被发配到这种边远的地方再度与崔斯汀相遇。我对此十分生气。
于是我常常随身备好一把小刀,如果崔斯汀有任何去找贾德的念头,我就会和他同归于尽。
还是在一个傍晚,我和他离开了这座废弃的庄园,跨往了去肯特郡的火车。据说父亲离开了伦敦之后就在那里常住,而母亲则因为我的死而伤心欲绝,离开了英国。
我们没有钱,行李也不多,尽管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我们都有着起死回生的能力,但是显然我们并不打算以此谋生。
只是在车站的傍晚,崔斯汀说他要离开一小会儿,我借此机会翻看他随身的包裹时,看见他的包里也有一把小刀,一样出自镇上的某个铁匠铺,甚至连花纹都无比相似。
我顿时笑了。将包裹合上,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崔斯汀回来时神情十分平静,我们互相依偎着坐在站台上——以两具原本应该隐于尘土的死人身躯——各自沉默着。
灰尘在空气中飞扬,崔斯汀的眼睛被照成浅绿色。我们原来的身体各自腐烂在英国的某个角落里了,但是我们的灵魂鲜活地交融于此刻。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很想杀了你,但有时候我却很爱你。”
我说。
崔斯汀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握紧了包裹。
“是贾德吗?”
我继续说。
他有些反应过度地转过头来,呼吸急促,看见我平静的神色,又转过头去,身体骤然放松了。
“你放过他。”
“不可能。”
“我有时候希望我从未被母亲捡到。”
“但是命运就是如此安排,而你不得不担负起命运给你的一切。”
我看着他,他凝视着我。我们对彼此的脸都很陌生,但是爱与恨帮助我们描摹出彼此灵魂的形状。爱与恨什么更多一点,谁知道呢?
只知道他最终还是为我创造出了一个七年的世界。而我目睹了他的绞刑之后,依旧选择将他的大脑带回那间庄园,以同样的方式回赠了他。
每个人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绞索,而很显然,我就是崔斯汀的那一根。几十年前,上帝给了他第二次生命,而我是他重生的代价,一条黑暗无比的贞操带。无论他如何抗拒,最终还是得背负着我一同走向地狱。
火车轰隆隆驶进站台,我牵着他的手,朝着车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