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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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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过后的地府十殿,沉入一种比夜色更深的寂静。
窗外忘川的魂火在黑暗里明灭,青白的光点连成一片朦胧的、流动的雾霭,偶尔有风吹过,魂火便如被惊扰的萤群般摇曳散开,片刻后又重新聚拢,继续它们永恒的、沉默的守望。
殿内没有点灯。
幽冥微光从窗外渗进来,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案几的方角,椅背的弧线,文书堆叠的阴影。还有并肩站在窗前的两个人影——一个挺拔如松,玄色官服的边缘在暗光里几乎融进夜色;一个松散如风,旧黑袍的下摆随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气流轻轻拂动。
柏悬鹑先动了。
他从窗边走开,很自然地走到案前,拿起那个空了的食盒——不是他自己的那个,是梁望泞的漆木盒子。他打开盒盖,借着窗外魂火的微光,看着里面那三样东西:苹果籽,青笺方块,同心结。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依然站在窗边的梁望泞:
“殿下,您觉得……那枚结,真的能送到吗?”
梁望泞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在柏悬鹑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黑檀木案几,案面在微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片凝固的夜。
“月老殿有办法。”他最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红线可以跨阴阳,但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持结者的执念。”梁望泞说,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划过,“执念越深,红线越牢。老裁缝打了六十年,等了一辈子,他的执念……够深了。”
柏悬鹑低头看着盒中那枚结。红线在魂火的微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金珠偶尔反射一点极细的、像泪光般的亮。
“那她呢?”他问,声音很轻,“那个等了他六十年的妻子……还能收到吗?”
梁望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魂魄轮回,前尘尽忘。但她等他的那个‘念’,还在。在忘川里,在轮回井里,在……某个地方。如果执念够深,红线够牢,那个‘念’会被触动。”
他说得很抽象,但柏悬鹑听懂了。
“所以……”他顿了顿,“有可能?”
“有可能。”
两个字,很平静。
柏悬鹑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很淡,但眼睛亮得像盛了两点忘川的魂火。
“那就好。”他说,合上盒盖,“哪怕只是‘有可能’,也好。”
梁望泞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问:
“如果是你,会等吗?”
问题问得很突然。
柏悬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梁望泞问的不是那个妻子,是他自己。如果是他,会不会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一阵风吹过,魂火摇曳,将殿内的光影搅乱又重组。
然后他说:
“会。”
一个字。
很轻,但很肯定。
“为什么。”梁望泞问。
“因为……”柏悬鹑抬起眼,看向窗外那片流动的魂火,“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在’。你在等,就说明你还在乎。还在乎,就说明……那段时光,那个人,对你来说,还有意义。”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我见过太多亡魂,走的时候最遗憾的,不是‘没等到’,而是……‘没等’。等过的,哪怕没等到,心里也还有个着落。没等过的,心里就空了——空荡荡的,风一吹,都是回声。”
殿内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魂火摇曳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像叹息般的声音。
梁望泞看着柏悬鹑,看着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张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脸此刻罕见的认真。
然后他说:
“所以你陪他们等。”
“嗯。”柏悬鹑点头,“陪他们等该等的人,等该等的话,等该等的味道。等到了,他们就能安心走。等不到……至少他们等过了。”
他说得很简单,简单得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
但梁望泞听出了底下那些沉重的东西——那是三千年的陪伴,三千年的等待,三千次“至少等过了”的温柔。
“累吗。”他问。
柏悬鹑笑了。
“累啊,”他很诚实地说,“怎么不累。有时候陪一个亡魂等,一等就是几个月。等的过程中,还得编故事,做点心,变戏法——虽然那些戏法在陆主管看来都是‘幻术’,都是‘欺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累归累,值。因为你看他们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他说“笑着的”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泪光,又像别的什么。
梁望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案几底下——不是抽屉,是一个平时很少打开的暗格——取出一卷东西。不是文书,不是卷宗,是一卷……画轴?纸很旧,边缘泛黄,卷轴的木轴磨得光滑,像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他将画轴在案上摊开。
借着窗外魂火的微光,能看清上面画的不是山水,不是人物,是……地府?
不,是三千年前的地府。
画里的建筑比现在低矮,风格也更古朴,忘川两岸还没有那么多彼岸花,只有零星几丛不知名的白色野花。东岸那棵老桂树还很年轻,树干细瘦,枝叶稀疏,树下蹲着个穿着旧黑袍的少年,正在捡花。
画得很细致。
细致到能看见少年侧脸的轮廓,能看见他捡花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能看见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肩头,将黑袍照得发白的光晕。
画的一角,有一行极小的题字:
“新历七千三百四十六年春,东岸桂树下,见悬鹑捡花。”
字迹很端正,但笔锋有些生涩,像是很久没写字的人突然提笔,每一笔都写得很慎重。
柏悬鹑怔住了。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开始发酸。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梁望泞:
“这是……您画的?”
“嗯。”梁望泞说,指尖在画面上轻轻拂过,“三千年前,你刚来地府不久。那天我路过,看见你在捡花。回来后就画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柏悬鹑听出了底下那些没说出来的东西——三千年了,这幅画一直留着。在暗格里,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陪着那些公文,那些卷宗,那些……时光。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梁望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因为那天你问我,‘您要罚我吗?’”
柏悬鹑想起来了。
三千年前,桂树下,他捡了满盒子的花,一抬头看见梁望泞站在那里,吓了一跳,脱口而出:“您要罚我吗?”
而梁望泞……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当时没罚你,”梁望泞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我知道该罚。擅采公物,违规。可你捡花的那个样子……太认真了。认真到让我觉得,罚你,好像……不对。”
他说“不对”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极淡的、近乎困惑的东西,像在回忆一个困扰了自己三千年的谜题。
柏悬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所以您画下来了。”
“嗯。”梁望泞点头,“画下来了。想着……以后要是有人问起,为什么纵容你违规,至少……有这幅画。”
他说得很简单,但柏悬鹑听懂了。
这幅画,是三千年纵容的开始,是三千年“不对”的见证,是三千年……说不出口的理由。
殿内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魂火忽然密集地闪烁起来,像被什么惊扰了。片刻后,一阵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铃音从远处飘来——是晏清弦的银铃?
不,不是银铃,是更清脆的,像风铃的声音。
梁望泞抬眼望向窗外。
魂火摇曳的雾霭深处,隐约能看见一点红色的身影,正沿着忘川岸边缓步走来。红衣在青白的魂火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像一滴血,滴进了一片苍白的梦里。
是晏清弦。
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旁还跟着一个穿着淡青色宫装的少女——青蘅。绿衣少女手里捧着厚厚的簿子,另一只手提着盏小巧的琉璃灯,灯里燃着的不是火,是一团柔和的、月白色的光。
两人走到十殿窗外不远处,停住了。
晏清弦抬起头,望向殿内——明明隔着窗,隔着夜色,隔着魂火摇曳的雾霭,但他的目光好像精准地落在了梁望泞脸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梁望泞能感觉到——是一种“事情办成了”的笑。
晏清弦抬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三根手指竖起,然后弯曲,再竖起。
三天。
追踪报告,三天后到。
梁望泞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晏清弦又笑了,然后转身,拉着青蘅,消失在魂火的雾霭深处。
铃音远去。
殿内重归寂静。
柏悬鹑看着窗外那片重归平静的魂火,看了很久,然后说:
“晏使者……是个好人。”
“嗯。”梁望泞应了一声。
“但他也很危险。”柏悬鹑转过头,看向梁望泞,“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什么都算得到。包括今天稽查司的表决会暂缓,包括三位老阎王会要求调追踪报告,包括……您会站在我这边。”
他说得很平静,但梁望泞听出了底下那些没说出来的东西——晏清弦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他们,都是棋子。
“我知道。”梁望泞说,将画轴重新卷起,放回暗格,“但他要的,和我们想要的,不冲突。”
“他要什么?”
“要地府改规矩。”梁望泞说,声音很平静,“要‘情感抚慰’成为正规流程,要月老殿的课题被天庭认可,要……亡魂走得更安心。”
他顿了顿,看向柏悬鹑:
“而我们要的……也是这个。”
柏悬鹑怔住了。
他看着梁望泞,看着那双金色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的、冷质却温暖的光,看着那张永远平静的脸此刻透出的、某种近乎悲悯的坚定。
然后他笑了。
“殿下,”他说,眼睛弯起来,“您真的变了。”
这是第三次有人这么说。
梁望泞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柏悬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也许。”
一个字。
很轻,很淡。
柏悬鹑笑得更开了。他从食盒里——他自己的食盒,还放在案上——摸出最后一样东西:不是糕,不是糖,是一小截……桂树枝?
很细的一截,叶子已经枯了,但枝头还缀着几朵干枯的、金黄色的桂花。他把树枝放在案上,推到梁望泞面前:
“给您。今天路过东岸那棵树时折的。虽然擅自折枝也违规,但……反正都违规这么多了,不差这一条。”
梁望泞看着那截枯枝,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
树枝很轻,很脆,触手微凉。干枯的桂花在指尖轻轻摩擦,发出极细微的、像叹息般的窸窣声。
“谢谢。”他说。
两个字。
很轻,但很认真。
柏悬鹑笑了,站起身,拎起自己的空食盒: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有任务。”
“嗯。”梁望泞点头。
柏悬鹑走到殿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回头:
“殿下。”
“嗯。”
“那幅画,”他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忘川的星子,“能……再给我看看吗?”
梁望泞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说:
“等这一切结束后。”
柏悬鹑笑了。
“好。”
说完,他推门出去。
黑袍的下摆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殿内又只剩下梁望泞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手里还握着那截枯枝。窗外魂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暗格的方向——那里放着那幅画,画着三千年前桂树下的少年。
看了很久。
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等这一切结束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