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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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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悬鹑离开后的十殿,沉入一种比夜色更深的寂静。
梁望泞坐在案后,手里那截枯枝在指尖轻轻转动。干枯的桂花随着动作簌簌摩擦,发出极细微的、像某种遥远回响的声响。窗外忘川的魂火依然明灭,青白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将殿内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朦胧的、像隔了层薄纱的微光。
他转着枯枝,转了九圈——不是刻意数的,是某种习惯性的、无意识的计数。然后他停住,将枯枝放在案上,和那个装着三样东西的漆木盒子并排。
一枝枯桂,一个旧盒。
在幽冥微光里,像某种沉默的、无言的对话。
梁望泞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殿门外传来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叩门声。
不是谢云渺那种急促的三下,也不是晏清弦那种慵懒的三声,是更轻的,更犹豫的,像怕惊扰什么,却又不得不叩的……一下。
停顿。
又一下。
再停顿。
第三下。
梁望泞抬眼:“进。”
门被推开一条极窄的缝——窄到只够侧身。进来的人穿着深青色的判官服,但不是谢云渺那种少年身量,是个更成熟的、约莫人间三十许相貌的男子。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常年伏案留下的淡淡倦意,但眼神很亮,像两盏在深夜里依然清醒的灯。
是文判殿的副判官,沈砚舟。
他是谢云渺的直属上官,也是地府文判体系里资历最深、业务最精的判官之一,平时很少亲自来十殿汇报,多是通过文书往来。此刻深夜前来,必有要事。
“殿下。”沈砚舟行礼,动作标准得不差毫厘,但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紧绷。
“坐。”梁望泞说。
沈砚舟没坐。他走到案前三步处站定,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不是晏清弦那种月老殿的制式,是地府文判殿专用的、记录重大事务的密简。
“卑职奉三位老阎王之命,”沈砚舟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斟酌过,“前来调阅柏悬鹑使者过去三年经手所有亡魂的‘往生后追踪报告’原始档案。”
他说“原始档案”时,语气加重了些。
梁望泞的手指在枯枝上顿了顿。
“三位老阎王不是给了三天时间?”
“是,”沈砚舟点头,“但三位老阎王希望……十殿能提前协助整理。毕竟相关档案数量庞大,且涉及多个司署的协作记录。文判殿需要十殿的权限才能调用全部资料。”
他说得很官方,很合规,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梁望泞听出了底下那些没说的东西——三位老阎王不信任稽查司单方面的数据整理,他们要十殿也参与进来,要确保……公正。
或者说,要确保有人制衡陆停云。
“可以。”梁望泞说,从案头取下十殿阎王印,蘸了朱砂,在一张空白青笺上盖下印文,“持此手令,可调阅十殿权限内所有相关档案。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砚舟:
“调阅过程,文判殿需全程留痕。每份档案的查阅人、查阅时间、调取理由,都必须记录在案。三日后,我要看到完整的查阅日志。”
沈砚舟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是要文判殿做见证。见证这些档案被如何对待,见证数据被如何解读,见证……整个过程,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留任何暗箱操作的空间。
“卑职明白。”他深深行礼,接过手令。
但沈砚舟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青玉简的边缘,嘴唇动了动,像还有什么话要说。
“还有事?”梁望泞问。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向梁望泞——那眼神很复杂,有困惑,有挣扎,还有些别的:
“殿下,卑职……有一事不明。”
“说。”
“今日稽查司会议上,”沈砚舟的声音低了些,“陆主管出示的那段‘幻术欺骗’留影……卑职也在场。那个小女孩走的时候,确实是笑着的。但卑职想不通的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如果‘欺骗’能让亡魂笑着走,那‘真实’又算什么?如果幻术比真相更让人安心,那我们三千年来坚持的‘如实告知’、‘不欺不瞒’……错了吗?”
问题问得很直接。
直接到梁望泞沉默了很久。
殿内只有窗外魂火摇曳时发出的、极细微的窸窣声,和远处忘川永不停歇的水声。
然后梁望泞说:
“沈判官,你接过魂吗?”
沈砚舟愣了一下:“卑职是文判,不直接接引亡魂。”
“那你见过刚死的魂吗?”
“见过。”沈砚舟点头,“文判殿每年处理百万计往生文书,需定期核查接引记录。卑职见过……不下万例。”
“他们走的时候,”梁望泞缓缓开口,“是什么样子?”
沈砚舟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有点久。
久到梁望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害怕。迷茫。不甘。有的哭,有的闹,有的……呆呆的,像失了魂。”
和陆停云说的一样。
也和……三千年来,所有地府官员的认知一样。
“那你觉得,”梁望泞继续问,“他们该带着这些情绪走吗?”
“不该,”沈砚舟说,但这次声音没那么坚定了,“但……这是常态。生死大事,本就不是轻松的事。”
“如果,”梁望泞顿了顿,“如果有办法,让他们不那么害怕呢?”
沈砚舟抬起头,看向他。
“比如……一道假的彩虹?”梁望泞说,声音很轻,“一朵假的棉花糖?或者……一句‘你等的人会收到结’的承诺?”
他说得很平静,但沈砚舟听出了底下那些沉重的东西。
“可是那都是假的,”沈砚舟的声音有些发紧,“假的彩虹会消失,假的棉花糖会化掉,那个结……可能永远送不到。”
“但那个小女孩走的时候笑了,”梁望泞说,“老裁缝走的时候安心了。他们走的时候……是温暖的。而温暖,是真的。”
他顿了顿,指尖在那截枯枝上轻轻划过:
“沈判官,你觉得‘真实’是什么?是冰冷的、残酷的、让人痛苦的‘事实’,还是……能让人安心、温暖、笑着离开的‘感受’?”
问题问得很深。
深到沈砚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站在那里,穿着深青色的判官服,在幽冥微光里像棵沉默的、笔直的青竹。但此刻,那棵竹子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某种信仰被撼动时的、本能的震颤。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
“卑职……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梁望泞说,很诚实,“但我想知道。所以我要看那些追踪报告——不是看‘幻术’有没有用,是看那些笑着走的亡魂,后来……过得好不好。”
他抬眼,看向沈砚舟:
“如果笑着走的人,后来也笑着活,那‘幻术’……也许就不是‘欺骗’,而是……‘药’。”
药。
这个字说出来,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沈砚舟怔怔地看着梁望泞,看了很久。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卑职……会如实整理所有数据。”
“包括那些可能对柏使者不利的?”梁望泞问。
“包括所有。”沈砚舟点头,眼神变得坚定,“好的,坏的,合规的,违规的——全部。因为只有全部,才是真实。”
他说“真实”时,语气里带着某种近乎悲壮的认真。
梁望泞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点头:
“好。”
一个字。
沈砚舟行礼,转身退下。
门在他身后合拢。
殿内又只剩下梁望泞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看着那截枯枝,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枯枝,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忘川特有的、混合着彼岸花香和水汽的凉意。魂火被风搅乱,在窗外摇曳成一片流动的、青白的光海。
梁望泞将枯枝举到窗外。
风掠过枝头,那几朵干枯的桂花发出更响的簌簌声,像在低语,又像在……告别。
他看了片刻,然后松手。
枯枝坠入夜色,落入那片魂火的光海里,瞬间就被淹没了,看不见了。
但梁望泞知道,它还在。
就像那些“幻术”,那些“欺骗”,那些“违规”——在冰冷的规矩体系里,它们被淹没,被忽视,被审判。但它们还在。
在那些笑着离开的亡魂的记忆里。
在那些后来笑着活着的人的生命里。
在……某个地方。
他关上窗,走回案后。
案上,那个漆木盒子静静地躺在那里。盒盖上的莲花纹被朱砂晕染出的红,在幽冥微光里像某种沉睡的、却又随时可能醒来的印记。
梁望泞打开盒子。
三样东西依然在:苹果籽,青笺方块,同心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从案头取出一张新的青笺,提笔,蘸墨,写下:
“待查事项:
一、亡魂临终情感峰值与轮回后生命质量相关性分析。
二、‘非常规抚慰手段’(如幻术、私带信物等)的长期影响评估。
三、现行《勾魂操作规范》修订可行性研究。”
写完,他将这张青笺也折成方块,放进盒子里。
现在盒子里有四样东西了。
他合上盒盖。
指尖那道朱砂痕,在盒盖的莲花纹上,轻轻蹭了第五下。
这一次,红痕更深了。
深得像要渗进木纹的骨髓里。
像某种缓慢而坚定的……
烙印。
殿外,子时的钟声敲响了。
悠长的,沉重的,像某种古老誓言的余音。
梁望泞抬起头,望向窗外。
夜色正浓。
而黎明,还要等很久。
但他在等。
等三天。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