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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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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薄荷糕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时,戌时的钟声敲响了。
钟声从地府最中央的轮回殿传来,穿透层层宫墙,荡进十殿时已经变得悠远而低沉,像某种古老巨兽的叹息,一声,一声,在渐暗的暮色里铺开。
梁望泞咽下最后一口糕。糕体很软,几乎不需要咀嚼就在口中融化,留下清凉的余韵和一丝极淡的、几乎抓不住的甜。他抬眼,看向柏悬鹑——那人正低头收拾食盒,将空了的漆木盒子盖上,手指在莲花纹上轻轻拂过,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夕光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地府特有的幽冥微光——一种青白色的、冷质的、像月光但比月光更朦胧的光。那光将柏悬鹑的侧影勾勒得有些模糊,黑袍的轮廓融入暗色,只有肩头几缕散落的发丝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
“戌时了。”柏悬鹑说,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梁望泞应了一声。
两人都没动。
殿内陷入一种奇特的安静——不是尴尬的沉默,也不是对峙的僵持,而是一种……近乎松弛的、共享的静谧。像两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歇脚的屋檐,不必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直到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很急,很重,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仓促。然后在殿门外停住,连叩门都省了,直接推门——
是谢云渺。
少年判官冲进来时,脸色白得像纸,额前的碎发完全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他手里攥着那枚深青色的紧急传讯符,符身此刻正泛着刺目的红光,一闪,一闪,像某种不祥的心跳。
“殿下!”谢云渺的声音都在抖,“稽查司……稽查司的会议提前了!就在一刻钟前,陆主管突然召集所有人,三位老阎王也到场了。他们……他们要当场表决!”
梁望泞的手指在案沿顿了顿。
“表决什么。”
“表决……”谢云渺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是否立即启动‘特殊审查程序’。陆主管出示了最后一份证据——是柏使者今天下午那个任务的全息留影。他说……说柏使者用幻术欺骗亡魂,是‘严重渎职’。”
幻术欺骗。
这四个字说出来,殿内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
柏悬鹑收拾食盒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谢云渺,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很平静。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刻。
“彩虹和棉花糖,”梁望泞缓缓开口,声音很平,“是幻术?”
“是,”谢云渺的声音低了下去,“陆主管说,按照《地府接引行为规范》第三十七条,‘严禁使用任何形式的幻术、障眼法或其他欺骗手段影响亡魂判断’。他说柏使者用糖屑制造虚假的彩虹和棉花糖,让亡魂在幻觉中离世,这是……‘对亡魂意志的践踏’。”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几乎听不见。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那枚传讯符还在闪着刺目的红光,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急促的催促。
梁望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个小女孩,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谢云渺愣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我没看见留影,但听在场的人说……是笑着的。”
“笑着的。”梁望泞重复,抬眼看向柏悬鹑,“是吗?”
柏悬鹑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点头:
“是。她跟我说‘谢谢哥哥’,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梁望泞转回头,看向谢云渺:
“去告诉陆停云——或者直接告诉那三位老阎王——让他们看那份留影时,不要只看‘幻术’,看那个小女孩的眼睛。看她在‘被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谢云渺怔住了。
“殿下……”少年判官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这不合规矩。稽查司的会议,十殿无权干预……”
“那就用‘数据’说话。”梁望泞打断他,从案头拿起那枚青玉简,指尖轻点,光幕浮现,“晏清弦的玉牌测出的情感峰值是八点五,轮回轨迹预测是甲上。把这些数据带过去,放在那份‘幻术’留影旁边。让他们自己看——看是‘欺骗’重要,还是‘八点五’重要。”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但谢云渺听出了底下那些没说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赌上一切的决绝。
少年判官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行礼:
“是。”
他转身,攥着那枚还在发光的传讯符,冲出了殿外。
脚步声远去。
殿内又只剩下两个人。
幽冥微光更暗了些,将两人的身影都笼在一片朦胧的青白色里。远处的戌时钟声已经停了,余韵还在空气里微微震颤,像某种渐渐平息的脉搏。
柏悬鹑看着梁望泞,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殿下,您不必……”
“我知道。”梁望泞打断他,声音很轻,“我知道不必。但我想。”
三个字。
很轻,很淡。
但砸在寂静的殿里,却重得像誓言。
柏悬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收拾那个食盒——其实已经收拾完了,但他还是在盒盖上反复摩挲着,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拖延什么。
梁望泞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暗光里低垂的眼睛,看着那些在黑袍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的指尖,看着那缕永远绾不整齐的、散落在肩头的发。
然后他说:
“你怕吗。”
柏悬鹑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梁望泞,眼睛在暗光里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忘川的星子。
“怕。”他很诚实地说,“怕被停职,怕被审查,怕……不能再做这些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我更怕……如果今天不说,不做,不违这个规,那个小女孩走的时候,会不会还是疼的?会不会还是怕的?会不会……连一道假的彩虹,一朵假的棉花糖,都没有?”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血的味道。
梁望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所以你做对了。”
五个字。
很平静,很肯定。
柏悬鹑怔住了。
他看着梁望泞,看着那双金色瞳孔在幽冥微光里泛着冷质的、却莫名温暖的光,看着那张永远平静的脸此刻透出的、某种近乎悲悯的坚定。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谢谢您,”他说,声音有些哑,“殿下。”
梁望泞没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稽查司的方向——那里是地府最森严的区域,青灰色的建筑群在夜色里像一片沉默的、巨大的墓碑。此刻,那里面正在举行一场关于“对错”的审判,而审判的对象,是眼前这个穿着旧黑袍、刚给他吃了半块薄荷糕的勾魂使者。
而他,站在这里。
选择了站在这边。
三千年来第一次。
“柏悬鹑。”他忽然开口,没回头。
“在。”
“那个盒子,”梁望泞说,声音很轻,“你拿回去吧。”
柏悬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梁望泞转过身,看向他,“那是你的开始。而开始……不该留在别人手里。”
他说得很简单。
但柏悬鹑听懂了。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个漆木盒子——盒盖上的莲花纹被朱砂晕染出深深浅浅的红,在幽冥微光里像某种盛开又凋零的花。他伸出手,指尖在盒盖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推了回去。
“不了,”他说,声音很轻,“放在您这儿吧。”
梁望泞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柏悬鹑抬起眼,眼睛弯起来,“我的开始……已经开始了。三千年前就开始了。而这个盒子……现在装着别的东西了。”
他顿了顿,看向盒子里那三样东西——苹果籽,青笺方块,同心结:
“装着别人的开始。或者……别人的结束。”
他说得很轻,但梁望泞听出了底下那些没说出来的东西——关于温柔,关于陪伴,关于那些被捡起来的、掉在路上的东西。
殿内又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嚣——是稽查司那边的声音,隔着重重宫墙,听不真切,只像某种沉闷的、压抑的雷声,在夜色里滚动。
表决应该已经开始了。
梁望泞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在寂静的殿里却格外清晰。
“如果,”他忽然说,声音很低,低得像耳语,“如果表决通过了……”
“那我就去受审,”柏悬鹑接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明天吃什么,“该停职停职,该审查审查。不过……”
他顿了顿,眼睛亮起来:
“审查期间应该不用出任务吧?那我是不是可以去忘川边上钓钓鱼?听说东岸那棵老桂树底下,鱼特别肥——虽然钓鱼也违规,但反正都被审查了,多一条少一条,没差。”
他说着说着就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根本不在乎什么表决,什么审查,什么……可能到来的惩罚。
梁望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但柏悬鹑看见了。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
殿外,稽查司方向的喧嚣声忽然停了。
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
一片死寂。
然后,殿门被猛地推开。
冲进来的还是谢云渺——少年判官这次连行礼都忘了,直接冲到案前,喘着粗气,脸色却不再苍白,反而泛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亢奋的红:
“殿下!表决……表决暂缓了!”
梁望泞的手指在窗棂上顿了顿。
“为什么。”
“因为……”谢云渺深吸一口气,眼睛亮得惊人,“因为三位老阎王看完那份留影和晏使者的数据后,要求……要求调阅柏使者过去三年所有经手亡魂的‘往生后追踪报告’。”
往生后追踪报告。
那是地府最高级别的机密档案,记录亡魂轮回后的详细轨迹——包括转世后的家庭、健康、际遇,甚至……福报变化。通常只有重大研究课题或天庭特批才能调阅。
而现在,三位老阎王要调柏悬鹑的。
“他们说,”谢云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如果幻术能让亡魂笑着走,笑着轮回,笑着过下一世……那这幻术,到底是什么?’”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幽冥微光在空气里缓缓流淌,将三人的身影都笼在一片朦胧的青白里。
柏悬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梁望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所以……还要等。”
“是,”谢云渺点头,“三位老阎王给了三天时间。三天后,等所有追踪报告汇总,再行表决。”
三天。
审计还剩两天。
追踪报告要三天。
时间……卡得刚好。
梁望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知道了,”他说,“你去吧。”
谢云渺行礼,退出殿外。
门合上。
殿内又只剩下两个人。
幽冥微光更暗了,夜色完全降临。窗外,忘川的方向亮起点点青白色的魂火,像夏夜的流萤,又像……某种无声的、细碎的守望。
柏悬鹑走到窗边,站在梁望泞身边,望向那片魂火。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柏悬鹑才轻声说:
“殿下。”
“嗯。”
“那半块薄荷糕,”他说,声音很轻,“真的甜吗?”
梁望泞转头看他。
幽冥微光里,那双金色瞳孔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然后他说:
“甜。”
一个字。
很轻,很肯定。
柏悬鹑笑了。
那笑容在夜色里,亮得像忘川上最亮的那点魂火。
而远处,稽查司的方向,一片死寂。
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最沉重的……
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