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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月见草与无限夏 ...

  •   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掠过图书馆的窗棂时,林玲正对着屏幕上的用户反馈数据皱眉。儿童编程软件“星芽”上线三个月,下载量已经突破了五十万,后台每天涌来的留言像春天的溪流,有家长拍来孩子用语音助手给卡通形象起名字的视频,有老师说软件里的故事模块帮留守儿童熬过了想家的夜晚,还有个署名“小宇”的孩子画了张画,纸上是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谢谢星星哥哥和月亮姐姐,还有会讲故事的小熊。”
      沈南星端着两杯热可可进来时,正看见林玲把那张画存进云端相册。屏幕右下角的聊天框还亮着,是陈默昨天发来的消息:“小熊语音包要不要更新?我新学了几种动物叫,保证比上次的青蛙叫像。”
      “在看什么这么入神?”他把热可可放在林玲手边,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图书馆的吊扇还在慢悠悠转,只是风里的栀子花香换成了桂花的甜,空气里浮动着秋老虎最后的温热。
      林玲侧过屏幕给他看:“小宇妈妈说,孩子以前总躲在衣柜里哭,现在每天抱着平板跟语音助手聊天,说那是‘会开花的朋友’。”她指尖划过屏幕上的小人,“你说,陈默要是看到这个,会不会得意得把监狱的月见草浇死?”
      沈南星低笑出声,指尖敲了敲屏幕上的小熊图案:“他上周还发照片说,那盆‘星星’又开了三朵,花瓣比上次的大,像是在跟我们较劲。”他忽然从背包里翻出个牛皮纸信封,“张警官昨天寄来的,陈默托他转的。”
      信封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字迹比上次又工整了些,只是末尾的小熊画得更圆了,举着的代码牌上写着“while True: love”。林玲读着读着笑出声,陈默在信里说监狱的书法班换了老师,是个退休的老教授,总夸他“笔锋里有股不服输的劲”;还说新学了园艺课,把隔壁监室老王养死的仙人掌救活了,现在那盆仙人掌被他改名叫“铁憨憨”,每天跟月见草并排摆在窗台上。
      “他说想给‘星芽’加个新功能。”沈南星指着信纸中间的段落,“让孩子们可以给远方的笔友写电子信,系统自动转换成手绘风格,就像以前我们传的小纸条。”
      林玲忽然想起高中教室后排的纸飞机,那时陈默总把错题解析折成飞机扔给她,机翼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箭头,沈南星则爱在她的速写本里夹便签,上面写着“数学课别吃薄荷糖了,老师盯着你呢”。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细碎,如今都成了“星芽”里的灵感,像月见草的种子,在不经意间就发了芽。
      窗外的法桐叶被风卷得沙沙响,有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窗台上。沈南星忽然起身:“去不去看月见草?上周园丁说,我们种的那片开了第二茬。”
      学校的实验花坛在图书馆后面,是他们暑假时跟后勤处申请的地块。那天沈南星扛着铁锹,林玲抱着从陈默寄来的花种——说是花种,其实是陈默托张警官转来的月见草种子,装在个洗干净的罐头瓶里,瓶身贴着张便签:“这是‘星星’结的籽,比买的能活。”
      他们蹲在花坛里翻土时,沈南星忽然说:“我爸以前总说,花比人实在,你对它好,它就开花给你看。”他手腕上的银链随着动作晃了晃,那个“∞”符号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走的那年,墓前的桂花树枯了半棵,我以为是它怪我没来看它,后来才知道,是被雨水泡了根。”
      林玲那时正把种子撒进土里,听见这话忽然停了手。她想起沈南星父亲的案子结那天,他们去墓园看他,沈南星蹲在墓前,把桂花枝上的枯叶一片一片摘下来,轻声说:“爸,坏人抓到了,陈默也快出来了,您放心吧。”风卷着桂花落在他发间,像场迟来的温柔。
      此刻的花坛里,月见草开得正盛。淡粉色的花瓣在秋阳里微微舒展,有些刚谢的花托上结了细细的籽荚,像串小铃铛。沈南星蹲下身,用手机对着一朵半开的花拍照,镜头里忽然闯进一只白蝴蝶,停在花瓣上,翅膀扇动时带起细小的花粉。
      “陈默肯定会说,这是他种的花引来的仙客。”林玲笑着掏出速写本,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把蝴蝶、花和蹲在花前的沈南星都画了进去。画到他的侧脸时,她忽然想起露天电影那晚,他手背上的星星被月光照得发亮,睫毛投下的阴影像蝶翼。
      沈南星忽然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耳朵微微发红:“画什么呢?给我看看。”
      “不给。”林玲把速写本合上,塞进帆布包,指尖触到包侧袋里的小铁盒——里面装着陈默寄来的月见草干花,是他从“星星”第一茬花里摘的,说“留着做书签,比书店买的有意义”。
      他们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分享同一副耳机,里面放着《七里香》的伴奏。秋风吹过,月见草的花瓣轻轻摇晃,像谁在低声哼唱。沈南星忽然说:“张警官说,陈默下个月就能出来了,表现好,又减了刑。”
      林玲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总觉得陈默出来是很遥远的事,远得像高中时幻想的未来。可现在,这个未来忽然就到了眼前,近得能看见他走出监狱大门时,会不会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虽然她知道,张警官早就给他备了新衣服,是沈南星挑的,浅灰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个小小的月见草图案。
      “我们去接他吧。”林玲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长椅的木纹,“去南城那家火锅店,就我们三个,还有张警官和他爱人,上次说好的。”
      “好。”沈南星的声音很轻,“我还订了蛋糕,上面要画三棵月见草,像我们三个。”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差点忘了,这个给你。”
      盒子里是枚胸针,银质的月见草形状,花瓣上镶着细小的碎钻,在阳光下像落了星星。“找老银匠打的,”他挠挠头,“陈默说,你速写本上总画月见草,应该会喜欢。”
      林玲想起陈默信里的话:“沈南星那家伙,高中时就总偷瞄你画速写,你画月见草,他就盯着你的笔尖发呆,笨得像头猪。”原来有些注视,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落满了时光的角落。
      她把胸针别在帆布包上,碎钻的光和手链的银辉交相辉映。远处传来下课铃,学生们涌过走廊,笑声像被风吹起的铃铛。沈南星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等陈默出来,我们一起去看我爸吧,给他讲讲‘星芽’,讲讲月见草,他肯定高兴。”
      林玲点头时,看见有片月见草的花瓣落在他的发梢。她伸手替他拂掉,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耳垂,像触到了高中时那个夏夜的风,带着薄荷糖的清凉,和少年藏不住的悸动。
      回图书馆的路上,沈南星的手机响了,是张警官发来的视频邀请。接通时,屏幕上出现的不是张警官,而是陈默。他穿着件新的蓝色T恤,头发剪得短短的,正举着手机在监狱的小花园里转圈,身后的“星星”盆栽摆在石桌上,开得比照片里更艳。
      “看!我收拾好东西了!”他把镜头对准旁边的布包,里面露出件浅灰色卫衣的角,“张警官说你们要来接我,不用带花,我这盆‘星星’能带走,到时候种在你们学校的花坛里,跟它的孩子们作伴。”
      林玲看着他笑起来露出的虎牙,忽然想起高中时那个总把自己裹在校服里的少年。那时他总躲在走廊尽头吃面包,看见她经过就赶紧背过身,后来才知道,他是怕别人看见他面包上只有咸菜。而现在,他站在阳光下,笑得像颗晒透了的果子,连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光。
      “对了,”陈默忽然把镜头拉近,神秘兮兮地说,“我给‘星芽’写了个新模块,叫‘时光信箱’,能把现在的话存在云端,明年今天再发出来。我试了试,给三年后的自己留了言,你们也试试?”
      挂了视频,沈南星打开“星芽”的后台,果然看到个新的压缩包,文件名是“时光信箱_v1.0”。解压时,弹出个文档,是陈默写的注释:“给小宇那样的孩子留个地方,让他们能跟未来的自己说说话,告诉自己,总会有人等你长大。”
      林玲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烫。她想起小宇妈妈说的,孩子以前总问“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而现在,他会对着“时光信箱”说:“明年的小宇,要学会自己系鞋带,还要给星星哥哥和月亮姐姐寄画。”
      沈南星忽然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画着什么。林玲低头一看,是个小小的“∞”。“我们也留个言吧。”他说,眼里的光像秋阳落在月见草上,“给三年后的我们。”
      他们坐在电脑前,敲下一行字。林玲写:“希望‘星芽’能开到更多地方,让每个孩子都知道,有人在惦记他们。”沈南星写:“希望身边的人都在,月见草年年开花,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图书馆里晒太阳。”
      提交的瞬间,屏幕上跳出个动画:一片月见草花田,两只蝴蝶绕着花飞,画外音是陈默录的童声:“时光会走远,温柔会停留呀。”
      那天下午,他们收到了很多用户的留言。有个叫“阿杰”的留守儿童说,他给在外打工的爸爸妈妈留了言,告诉他们“我学会用软件做算术了,等你们回来教你们”;有个老师说,她带学生用“时光信箱”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信,有个孩子写“希望那时候,陈默叔叔的月见草已经开满了山坡”。
      林玲把这些留言一一截图,存进名为“星光”的文件夹。文件夹里还有很多东西:陈默寄来的小熊便签,沈南星画的代码流程图,小宇的画,还有去年露天电影的票根——边角虽然更毛了,却被她用透明胶带小心地粘好。
      夕阳西下时,沈南星忽然说:“去操场走走吧,像高中时那样。”
      秋阳把操场的跑道染成了金红色,有社团在排练话剧,台词顺着风飘过来:“你看这星星,不管过多少年,总会亮的。”林玲想起高中时,他们也是这样坐在看台上,沈南星给她讲题,她偷偷在速写本上画他的侧脸,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串落地的星星。
      “你还记得吗?”林玲忽然开口,“高三那年运动会,你跑三千米,跑到最后一圈摔了,膝盖流着血还往前冲,陈默在看台上喊‘笨蛋,慢点跑’,结果自己先哭了。”
      沈南星低笑:“我记得,后来他把自己的牛奶塞给我,说‘喝了长力气’,其实那是他省了三天早饭钱买的。”他忽然转头,“你当时在医务室帮我涂药,手抖得像筛糠,我说没事,你还瞪我。”
      林玲的脸有些热。那时她看着他膝盖上的伤口,忽然想起他父亲刚去世那年,他也是这样,明明难过却装作没事,把所有的疼都藏在笑容里。她那时不懂怎么安慰人,只能笨拙地往他伤口上涂碘伏,心里却在想:“以后我来保护你吧。”
      暮色渐浓时,他们往宿舍走。路过花坛,看见园丁在给月见草浇水,水流过土壤,发出细碎的声响。园丁说:“这花真能活,撒下去的籽全发了芽,明年能开成一片呢。”
      沈南星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刻着星星的钢笔,笔帽里的月见草干花还在,只是颜色更深了些。“陈默说,月见草的花语是‘默默的爱’。”他轻声说,“不管是你父亲对他的愧疚,还是他高中时藏在窗台上的花,都是。”
      林玲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照片,陈默母亲抱着一盆月见草,笑得眉眼弯弯。父亲在照片背面写:“亏欠的,总要还。”原来有些爱,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像月见草的根,在看不见的土壤里,悄悄蔓延,默默生长。
      回到宿舍,林玲打开速写本,最后一页的月见草干花旁边,多了片新的花瓣,是下午从花坛摘的,还带着淡淡的香。她翻到画着沈南星的那页,在旁边补了朵月见草,笔尖落下时,忽然想起陈默信里的最后一句:“以前总觉得日子苦,现在才知道,苦过之后开的花,最香。”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陈默走出监狱大门,张警官拍着他的肩膀笑,沈南星递给他一杯奶茶,还是加了薄荷叶的那种。他们一起去种月见草,陈默笨手笨脚地把种子撒到了外面,沈南星笑着骂他“笨蛋”,她蹲在旁边,把散落的种子一颗一颗捡起来。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月见草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像无数双眼睛,温柔地看着这一切。
      第二天醒来时,林玲发现沈南星发来了消息,是张警官刚拍的照片:陈默站在监狱门口,背着布包,手里捧着那盆“星星”,笑得露出了牙。照片下面写着:“明天见。”
      林玲看着照片,忽然觉得眼眶发烫。她起身走到窗边,晨光里,图书馆后面的花坛里,月见草的花瓣上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她拿起手机,给沈南星回了条消息:“明天见。”然后打开“星芽”的“时光信箱”,给明天的自己留了言:“记得给陈默带薄荷糖,他肯定还爱偷偷吃。”
      提交的瞬间,屏幕上的月见草花田动画又跳了出来,两只蝴蝶停在一朵花上,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林玲忽然明白,有些时光,从来都不会真正过去,它们会变成代码里的符号,变成花瓣上的露珠,变成手心里的温度,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轻轻告诉你:“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秋风穿过走廊,带着桂花的甜,吹得窗帘轻轻晃。林玲拿起帆布包,胸针上的月见草碎钻在阳光下闪烁,像在预兆着什么。她知道,明天会有很多事发生:陈默会回来,月见草会有新的家,他们三个会坐在火锅店里,笑着说起高中时的糗事。
      而这些事,都会像“星芽”里的无限循环符号,在时光里一圈一圈,温柔延续。就像这个秋天,月见草还在开,桂花还在香,而他们,还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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