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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冬日来信 ...

  •   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沈南星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代码,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林玲已经盯着窗外看了十分钟,睫毛上沾着细小的白绒,像停了只安静的雪蝶。
      “在数雪花?”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指尖敲下最后一个分号,编译成功的提示框弹出绿色的对勾。
      林玲转过头,鼻尖冻得红红的:“你看楼下那棵老槐树,枝桠上的雪积得像棉花糖。”她忽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速写本,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仓库里躲黑衣人呢。”
      沈南星凑过去看,画纸上的槐树枝脉分明,积雪沉甸甸地压着枝桠,树下两个模糊的小人影正仰着头。他忽然想起那个雪夜,林玲攥着他的衣角发抖,睫毛上结着霜,却还是把唯一的手电筒塞给他:“你照路,我看着后面。”
      “现在不怕了?”他伸手替她把滑落的围巾系好,指尖触到她颈后的皮肤,温热的。
      “有你在就不怕。”林玲抬头冲他笑,笔尖在小人影旁边画了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张警官说下周要带我们去见陈默,你说他会变好吗?”
      沈南星想起上次探视时陈默的样子。囚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腕上的月牙胎记淡了些,说话时眼神不再躲闪,只是提起母亲时,喉结还是会轻轻滚动。“他在学编程,说想出来后做儿童教育软件。”他顿了顿,看着画纸上的星星,“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闭馆音乐响起时,雪已经停了。林玲把速写本塞进包里,忽然“呀”了一声——帆布包侧袋里露出半截信封,米白色的信封上没有邮票,只有一行钢笔字:图书馆三楼左转第三个书架。
      “什么时候塞进来的?”沈南星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纸张边缘的毛边,是手工裁剪的。信封背面没有署名,封口处用红蜡轻轻压了个月亮印记。
      林玲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印记太熟悉了——高中时收到的恐吓信上,封口总沾着半片干枯的月见草花瓣,后来才知道,那是陈默母亲最爱的花。
      “拆开看看?”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南星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信笺,字迹清瘦,墨水洇开了些,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南星,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别为我难过,有些债总要还。仓库里的日记你该看到了,你父亲当年调走我母亲,是因为发现脚手架钢筋被换了劣质品,他想让她暂时离开,却没来得及……我恨了他十年,直到看见他笔记本里夹着的照片——那是我母亲在工地门口笑的样子,背后写着‘亏欠’。
      我跟着陈浩做了很多错事,包括……没能拦住他对你父亲下手。但我偷偷录了音,藏在老槐树下的砖缝里,坐标是30.15,118.72。或许这能让你父亲瞑目。
      林玲是个好姑娘,高中时她总在你被陈宇欺负后,偷偷往你课桌里塞创可贴。别像我一样,把在乎的人弄丢了。
      陈默绝笔”
      雪光透过窗户落在信纸上,字迹仿佛在发抖。沈南星忽然想起陈默最后一次见他时,左手无名指上贴着块创可贴,当时只当是干活磨破的,现在才明白——那是挖砖缝时被碎玻璃划的。
      “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林玲的声音带着哭腔,速写本从膝盖滑落,露出夹在里面的照片:上周探视时,陈默站在玻璃后,嘴角难得有了点笑意。
      沈南星想起今早进图书馆时,管理员说有个穿囚服的人托她转交东西,“说是给计算机系的沈南星,还特意嘱咐要等闭馆前才能给”。原来那时陈默已经……他猛地抓起外套,“去监狱!”
      出租车在雪地里打滑,林玲攥着那封信,指腹把“绝笔”两个字蹭得发皱。沈南星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想起高中时的篮球场,陈默总是一个人坐在看台上,校服拉链拉到顶,像只离群的狼。那时谁也不知道,他藏着怎样的伤口。
      监狱门口的雪松积了厚厚的雪,张警官在值班室等他们,眼尾泛着红:“今天早上发现的,用磨尖的牙刷柄划了手腕……还好发现得早,现在在医务室抢救。”他递给沈南星一个牛皮纸包,“这是从他枕头下找到的,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包里是本旧相册,第一页贴着陈默母亲的照片——和沈南星父亲笔记本里的那张一模一样,背后用铅笔写着“1998年夏,工地”。后面是陈默从小到大的照片,有张十岁生日的,他举着蛋糕,旁边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眉眼和沈南星父亲有几分像。
      “那是你父亲。”张警官叹了口气,“当年你父亲总偷偷去看他,给他带文具,怕伤他自尊,就说是单位发的福利。”
      林玲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速写本,翻到某一页——那是她画的仓库平面图,角落里有个模糊的身影,正往砖缝里塞东西。“那天我们在仓库找证据,他躲在柱子后面,原来是在藏这个。”
      沈南星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父亲的笑脸,忽然起身:“我想见他。”
      医务室的白炽灯很刺眼,陈默躺在病床上,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比墙还白。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看见沈南星手里的相册,嘴角扯出个虚弱的笑:“原来……你收到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南星的声音发紧,相册的边角硌得手心生疼。
      “欠你父亲的,欠你母亲的……总要还。”陈默的呼吸很轻,像风中的烛火,“我妈去世那天,她本来要带我去公园的,是你父亲打电话让她去工地拿工资……我一直以为是他故意的。”他咳了两声,眼神飘向窗外的雪,“直到在仓库看到他的日记,才知道他是发现钢筋有问题,想让我妈赶紧走……可那天脚手架塌了,他扒了三天三夜,指甲都磨没了,只找到我妈的工牌。”
      林玲想起沈南星父亲的日记里,有一页写着“阿芸(陈默母亲的名字),对不起,我没护住你”,墨迹晕开,像是泪渍。
      “我跟着陈浩,是想查我妈去世的真相,却越陷越深。”陈默的声音带着悔恨,“他让我害你,我下不了手……高中时你帮我解围,替我挡过陈宇的拳头,我都记得。”他看向林玲,“还有你,上次在仓库,你明明认出我了,却没告诉警察我在跟踪你们。”
      林玲想起那天在仓库,她确实看到了陈默,但他眼里没有恶意,只有挣扎,所以她假装没看见。
      “录音……能帮你父亲平反,就好。”陈默的声音越来越低,“相册……留着吧,也算……留个念想。”
      沈南星忽然想起父亲墓前的桂花,想起编程大赛的奖杯,想起林玲笑起来的月牙眼。他把相册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我父亲的案子已经平反了,张警官说你立了功,再过两年就能出来。”他顿了顿,声音放软,“出来后,来我们公司做程序员吧,你的代码写得不错——我看过你藏在砖缝里的程序草稿。”
      陈默愣住了,眼里慢慢浮出泪光。
      “还有,”沈南星看着他,像高中时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妈说,下周包了饺子,让你……来家里吃。”
      林玲在一旁用力点头,睫毛上的泪珠滚落,在灯光下像碎钻:“我也会去,给你带我做的蔓越莓饼干。”
      陈默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积起薄薄一层,像谁撒了把盐。
      离开监狱时,沈南星把那封“绝笔”信烧了,灰烬被风吹散在雪地里。林玲挽着他的胳膊,踩着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你说,他会好起来吗?”
      “会的。”沈南星看着远处的夕阳,雪地里泛起金红色的光,“就像这冬天,总会过去的。”
      回到学校时,宿舍楼下的老槐树下围了不少人。原来有人堆了个雪人,戴着沈南星的旧围巾,举着林玲做的纸花,旁边插着块牌子:祝沈南星林玲编程大赛卫冕成功。
      “是那帮学弟学妹干的。”林玲笑着擦掉雪人鼻子上的胡萝卜,忽然发现雪人的领结是用月见草干花做的——图书馆后面的花坛里种了很多,是去年陈默托管理员种下的,说“等开花了,看着也热闹”。
      沈南星掏出手机,给张警官发了条信息:“麻烦告诉陈默,雪人的领结很好看。”
      很快收到回复:“他笑了,说等春天花开了,想亲手种一盆送你们。”
      林玲靠在沈南星肩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哼起一首歌,是高中时图书馆常放的那首。沈南星跟着轻轻唱,歌声混着雪花落地的声音,像一首温柔的诗。
      宿舍的灯次第亮起,有间窗口飘出红烧肉的香味——是张警官的妻子来了,说要给他们补补身子。林玲看着沈南星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他父亲墓前的桂花,想起陈默母亲照片里的笑容,想起所有在黑暗里挣扎过的人。
      或许生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那些看似坚硬的外壳下,都藏着柔软的伤口。但只要有人愿意伸出手,再深的寒冬,也会迎来春暖花开。
      沈南星端着红烧肉走出厨房,看见林玲正对着窗外笑,手里拿着那本相册,阳光透过水汽氤氲的窗户,落在她发梢,像撒了把金粉。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在想什么?”
      “在想,”林玲转过身,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嘴角,“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看月见草开花吧。”
      窗外的雪还在下,却好像没那么冷了。远处的篮球场上传来欢呼声,有群学生在打雪仗,笑声像银铃一样,在雪地里滚来滚去。
      沈南星低头看着林玲的眼睛,里面映着他的影子,还有漫天飞舞的雪花。他忽然想起陈默信里的最后一句话:“别像我一样,把在乎的人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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