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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月牙胎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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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秀兰的话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打着旋,像老座钟的摆锤,敲得沈南星心口发沉。他攥着父亲的照片,指腹蹭过相纸边缘的折痕——照片上的父亲穿着浅色衬衫,笑容温和,怀里抱着刚上小学的他,背景正是南城孤儿院那扇掉漆的铁门。原来那些被忽略的旧时光里,藏着这么多未说出口的秘密。
“陈默……后来呢?”林玲轻声追问,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像谁在低声诉说。
周秀兰端起茶杯抿了口,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那孩子十三岁那年走的,说是被远方亲戚接走了。”她叹了口气,“走之前还偷偷给我留了张纸条,说会回来报恩。唉,这一晃都十几年了,再没见过。”
“您还记得他亲戚的样子吗?”沈南星追问。
“记不清了,就记得是个挺壮的男人,戴着墨镜,说话挺凶的。”周秀兰摇了摇头,“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哪有亲戚接孩子连户口本都不带的?可那男人塞了不少钱,院长……也就是我前夫,当时急需钱修孤儿院的屋顶,就同意了。”
沈南星的心猛地一沉。十三岁,十几年前——算算时间,正好是陈浩开始在南城混社会的年份。他拿出手机,翻出李哲的照片:“您看,是这个人吗?”
周秀兰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摇了摇头:“不像,陈默小时候很瘦,眼睛很大,左胳膊上有块月牙形的胎记,特别明显。”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褪色的铁盒,“对了,这是他当时留下的,说要是有人找他,就交给他。”
铁盒里装着一张泛黄的素描,画的是孤儿院的老槐树,树下站着个瘦小的男孩,正仰头看着树上的鸟巢。画的右下角有个歪歪扭扭的签名:陈默。
沈南星拿起素描,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仿佛能摸到那个沉默男孩的心事。“他为什么要走?”
“好像是和别的孩子打架了,把人推下了台阶,腿摔骨折了。”周秀兰的声音低了些,“那家人不依不饶,说要送他去少管所。我前夫正愁没法收场,那男人就来了,说能摆平这事,条件是带走陈默。”
林玲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沈南星:“你父亲的公司,是不是有个叫‘槐树’的项目?我在他的旧文件里见过这个名字。”
沈南星一怔。父亲去世后,他整理遗物时确实看到过“槐树项目”的文件夹,里面只有几张模糊的工地照片,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照片背景里的老槐树,竟和素描上的一模一样。“是……是个烂尾楼项目,在南城郊区。”
周秀兰听到“烂尾楼”三个字,突然“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陈默走之前总说,要去老槐树后面的工地找他妈妈,说他妈妈在那里干活。”她指了指素描上的树,“就是这棵,孤儿院后面以前是片工地,后来停工了,成了荒地。”
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窗台上的绿萝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沈南星把素描小心地收好,站起身:“周阿姨,谢谢您。我们想去工地看看。”
周秀兰送他们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那地方现在荒得很,你们小心点。对了,陈默的纸条上还画了个符号,像个倒过来的‘7’,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们也留意着点。”
沈南星和林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倒过来的“7”——像极了高中时收到的恐吓信里,落款处那个模糊的印记。
南城郊区的烂尾楼比想象中更荒凉。生锈的铁门挂着把大锁,锁孔里长满了野草,围墙爬满了爬山虎,像件绿色的破斗篷。沈南星翻墙进去时,裤腿被铁丝勾出个破洞,他回头伸手,林玲踩着他的手掌,轻巧地跳了下来,裙摆沾了片枯叶。
“小心脚下。”沈南星扶着她站稳,目光扫过荒草丛生的工地。几栋未完工的楼房像巨人的骨架,歪斜地立在夕阳里,玻璃碎渣在地上闪着冷光,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老槐树在哪?”林玲小声问,握紧了沈南星的手。
沈南星指着最里面那栋楼:“应该在那边。”他拿出手机照亮,踩着碎石往前走,“周阿姨说陈默的妈妈在这里干活,说不定……”
话音未落,林玲突然“啊”了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沈南星赶紧回头,看到她脚边有块松动的水泥板,下面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像只睁着的眼睛。“怎么了?”
“里面……好像有东西。”林玲的声音发颤,指着洞口。
沈南星蹲下身,用手机往里照。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蜷着身子进去,洞壁上沾着些破旧的布料,像是谁在这里住过。他深吸一口气:“我进去看看。”
“别!”林玲拉住他,“太危险了。”
“没事,很快就出来。”沈南星掰开她的手,把手机塞进裤兜,蜷起身子钻进洞口。里面比想象中宽敞,大概有半个教室那么大,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四周——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上面落满了灰尘,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明星海报,是十几年前流行的偶像团体。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回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荡开。
没有回应。沈南星走到纸箱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最上面的一个。里面装着些旧衣服,领口都磨破了,还有几本翻烂的课本,封面上写着“陈默”两个字。他拿起一本数学书,扉页上画着个小小的月牙,旁边写着“妈妈说,看到月牙就想起我”。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沈南星的指尖有些发颤。他翻开课本,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工装,扎着马尾,怀里抱着个婴儿,笑容在模糊的影像里依然明亮。女人的左胳膊上,隐约能看到块月牙形的胎记。
“找到了!”沈南星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好,又打开另一个纸箱。里面是些工地的图纸,上面用红笔圈着一个位置,旁边写着“仓库B区”。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林玲的惊呼:“沈南星!”
沈南星的心猛地一揪,立刻爬出去,只见三个黑衣人正围着林玲,为首的那个戴着黑框眼镜,手腕上晃着条粗金链——正是陈浩!
“好久不见啊,沈南星。”陈浩扯着嘴角笑,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没想到你还真能找到这儿。”
林玲被一个黑衣人抓着胳膊,却还在挣扎:“放开我!”
“别乱动。”陈浩掏出一把匕首,抵在林玲的腰间,“不然,我可不保证这刀子会不会手抖。”
沈南星的瞳孔骤然收缩,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他握紧拳头,声音冷得像冰:“放了她,有事冲我来。”
“冲你来?”陈浩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找的是你?我找的是739留下的东西。”他指了指沈南星的口袋,“把照片和图纸交出来,我就放了她。”
沈南星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片,又看了看林玲。她的脸色有些白,却还是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写着“别信他”。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手腕上的水晶手链折射出细碎的光,像高中时那个图书馆的午后,她也是这样,用眼神告诉他“别怕”。
“我凭什么信你?”沈南星缓缓后退一步,手悄悄摸向身后的石块,“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
“那就试试。”陈浩的匕首又往前送了送,林玲的眉头痛苦地皱了起来。
沈南星的心跳得飞快,大脑却异常清醒。他知道陈浩想要的是图纸上的仓库位置,那里一定藏着更重要的秘密。“我交出来,但你得先放了她。”
“可以。”陈浩打了个手势,抓着林玲的黑衣人松开了手。林玲立刻跑到沈南星身边,胳膊上已经红了一片。
“你没事吧?”沈南星扶住她,声音里满是担忧。
林玲摇摇头,小声说:“我刚才偷偷报了警,他们应该快到了。”
沈南星心里一松,不动声色地把照片和图纸扔给陈浩。陈浩接住,迫不及待地翻开图纸,眼睛里闪过贪婪的光:“果然在这里……”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沈南星突然抓起地上的石块,朝着最近的黑衣人砸过去。石块正中那人的额头,他痛呼一声倒在地上。沈南星趁机拉着林玲就跑,身后传来陈浩的怒吼:“抓住他们!”
两人在荒地里狂奔,野草划过小腿,留下火辣辣的疼。沈南星紧紧攥着林玲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却握得异常用力。跑到那栋未完工的楼房前,沈南星突然拽着她拐进楼梯间,躲在一根水泥柱后。
“他们追来了。”林玲喘着气,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南星环顾四周,看到二楼有个通风口,眼睛一亮:“跟我来。”他抱起林玲,让她先爬上去,自己紧随其后。通风管道里又黑又窄,只能匍匐前进,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往左边。”林玲指着前面,“图纸上标着仓库B区在西北方向。”
两人在管道里爬了十几分钟,终于听到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是警察!沈南星敲了敲通风口的栅栏,外面立刻有人回应:“里面有人吗?”
“我们在这里!”沈南星喊道。
栅栏很快被撬开,张警官探进头来:“快出来!”
沈南星先把林玲送出去,自己刚要爬出来,脚踝却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他回头一看,陈浩正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想跑?没门!”
“快走!”沈南星对林玲吼道,同时一脚踹向陈浩的脸。陈浩痛呼一声,手却抓得更紧了。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林玲突然抓起旁边的一根钢管,朝着陈浩的手腕狠狠砸下去!“放开他!”
陈浩惨叫一声,手终于松开了。沈南星趁机爬出去,张警官立刻上前按住他,给他戴上手铐。陈浩被押走时,还在疯狂地嘶吼:“你们找不到的!仓库里的东西……谁也别想拿到!”
林玲扑进沈南星怀里,身体还在发抖。沈南星紧紧抱着她,闻到她发间的洗发水香味混着灰尘的味道,心里又酸又软。“没事了,都过去了。”
“你的脚踝……”林玲突然发现他的裤腿渗出血来,刚才被陈浩抓着的地方,划了道很深的口子。
“小伤。”沈南星笑了笑,想揉揉她的头发,却发现手臂也在隐隐作痛。
张警官走过来,手里拿着从陈浩身上搜出的图纸:“我们会立刻去仓库B区搜查。你们先去医院处理伤口,后续需要你们做个笔录。”
“谢谢张警官。”沈南星点头,扶着林玲往工地外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缠绕的藤蔓,在荒草间慢慢延伸。
医院的消毒水味有些刺鼻,护士给沈南星包扎脚踝时,林玲一直守在旁边,眉头皱得紧紧的。“都怪我,要是我没喊你……”
“傻瓜。”沈南星打断她,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珠,“怎么能怪你?要怪就怪我没保护好你。”他看着她胳膊上的红印,心里一阵愧疚,“疼吗?”
林玲摇摇头,握住他的手:“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仓库里到底有什么?”
沈南星拿出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温柔。“我猜,是陈默妈妈的死因。”他顿了顿,“周阿姨说,陈默的妈妈当年在工地失踪了,大家都说是跑了,可我觉得,她可能是发现了什么秘密,被灭口了。”
“和你父亲有关?”
“很有可能。”沈南星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的月牙胎记上,“我父亲一直捐钱给孤儿院,还特意补偿陈默,说不定……他是想弥补什么。”
林玲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盒里的素描:“你看,画的背面有字。”
沈南星翻过来,只见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妈妈说,仓库的墙会说话,密码是我的生日。”
“生日?”林玲眼睛一亮,“陈默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周阿姨说,他是被扔在孤儿院门口的,那天是9月17号,所以生日就定在了那天。”沈南星拿出手机,“917……会不会是仓库的密码?”
这时,张警官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带着兴奋:“南星,找到仓库了!里面全是□□模板和账本,还有一份名单,牵扯出好几个大人物!对了,仓库的密码锁是三位数字,我们试了半天没打开,你有线索吗?”
“试试917。”沈南星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张警官激动的声音:“开了!真的开了!南星,太谢谢你了!这案子总算能结了!”
挂了电话,沈南星和林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释然。夕阳透过医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温暖得像个迟来的拥抱。
“结束了。”林玲轻声说,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嗯,结束了。”沈南星握紧她的手,心里那块悬了两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忽然想起高中时那个图书馆的午后,她靠在他肩头,说“不管这背后藏着什么,我都陪你一起面对”。原来有些承诺,真的能穿越时光,走到终点。
晚上回到学校时,宿舍楼下围了不少人,警车的灯光在夜色里闪着红蓝光。李哲被警察押着出来,他低着头,戴着手铐,左胳膊的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一块月牙形的胎记。
沈南星站在人群外,看着他被带上警车,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就是陈默。”
林玲愣住了:“可他为什么……”
“也许是想查清真相,也许是想复仇。”沈南星轻声说,“但不管怎样,都结束了。”
人群渐渐散去,晚风带着桂花的香味吹过来,林玲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沈南星伸手帮她理好,指尖触到她的脸颊,温温的。“累了吧?我送你回宿舍。”
“嗯。”林玲点点头,和他并肩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首没写完的诗。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林玲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沈南星。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像镀了层银霜。“沈南星,你还记得高中时,我在图书馆说的话吗?”
“你说你喜欢我。”沈南星笑了,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我可没忘。”
林玲的脸微微泛红,却还是鼓起勇气说:“那现在,你还愿意……让我继续喜欢你吗?”
沈南星愣住了,随即笑出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却让人觉得无比安心。“傻瓜,该说这句话的是我。”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林玲,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从高中时第一次在图书馆看到你,就喜欢了。”
晚风吹起林玲的长发,拂过沈南星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些走过的黑暗和荆棘,都成了此刻温暖的注脚。
“那……”林玲的声音带着点害羞,却又无比清晰,“我们算正式在一起了吗?”
“你说呢?”沈南星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像吻一片易碎的羽毛,“从今天起,换我来保护你。”
远处的篮球场传来零星的运球声,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星。林玲看着沈南星温柔的眼睛,忽然想起高中时他送她的那条手链,水晶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星光。
原来有些等待,真的会开花结果。
第二天,沈南星和林玲去警局做了笔录,详细讲述了找到仓库的经过。张警官告诉他们,这起案子牵扯甚广,已经上报给了省里,相信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你父亲的案子也能沉冤得雪了。”张警官拍了拍沈南星的肩膀,“他当年是发现了□□团伙的秘密,想举报,才被灭口的。那些捐款,是他偷偷给陈默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