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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算命 是恶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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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寺市乃京城规模最大的集市之一,街上可谓是人山人海,大多都作平民打扮,顾承宴穿着一身锦衣在街上露相,任谁也多看两眼,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出来玩。
还有几个姑娘,视线落在林昭脸上,眼睛明显一亮,相互推搡着窃窃私语。
顾承宴穿梭在人群里,担心跟林昭走散,不时回头确认一番。
要说哪些摊位最受追捧,非各色吃食摊莫属。顾承宴视线落在摊位间……嗯,样样都很诱人,但要说最好吃的,顾承宴有经验,人最多的,自然是好的。
他停下脚步,向一个摊位看去,队伍拐几个弯,还不断有人添到队伍末尾。
顾承宴往前凑了凑,见高高竖起的草把子上插着一串串糖葫芦,透亮的糖衣在日光下反着暖融融的光,甜香味顺着飘过来。摊主是个手脚利落的中年男人,不断从草把子上摘下糖葫芦串,比起排队的人数,糖葫芦的数量已然岌岌可危。
林昭见顾承宴盯着糖葫芦不语,开口道:“王爷想吃糖葫芦,我去排……”
“不要。”顾承宴知道林昭不喜人多的地方,他笑了笑,“宴儿要自己排。”
他掩饰性地加了一句:“排队,好玩。”
林昭实在不懂排队有什么好玩的,人挤人的感觉只会让他厌烦,不过傻子的脑回路也不是常人能理解的,他没再说什么,从钱袋里取出半串铜钱,递到顾承宴手里:“那王爷去吧,属下在此处等你。”
顾承宴拿了钱,小跑到队伍末尾,林昭退到对面的阴影里,默默看着他。
树荫下不止他一人,还摆着一方破旧布卦,上书四字:一卦知天命,摊前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道士。大概没人特意来这难得一遇的相国寺集上卜卦,因而这一方天地,在街市上冷清得格格不入。
林昭不过多看了几眼。
老道士缓缓抬眼,声音沙哑如槁木:“这位后生,可要老身为你卜一卦?”
顾承宴那边还不知要排多久,闲来无事,林昭索性从自己的钱袋里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摊位上。
“生辰?”
“七月初七。”
“可有具体时辰?”
林昭略一思索,说与老道士。
老道士闭眼掐指半晌,睁眼看向林昭,语气有些犹豫:“……这,公子可别嫌我冒犯。”他不像其他算命的,净捡好听的说,把客人哄得喜笑颜开,相反,他因为算得准,又肯说实话,没少被人砸摊子,东躲西藏来了此处。
林昭面色不改:“但说无妨。”
“七月初七,本是牛郎织女相会之时,可公子你这生辰,阴阳倒错,孤星入命。命书有云:‘初七生,带刑伤,六亲缘薄,易遇小人’……”
林昭不语,只是老道士每说出一个字,他眼睫就颤动几下,手也不自觉地攥紧。
……
顾承宴排在队伍里,感受着前后传来的视线。来买糖葫芦的,大多是爹娘领着小孩,再就是夫君给娘子买,独他一个高大青年,站在其中分外显眼。
好不容易轮到他,顾承宴走上前,傻笑几声:“要一串。”他得维持人设。
摊主闻言诧异地打量了他一番,看着锦衣玉袍的公子,竟是个傻子。他看着顾承宴手里的半串铜钱,心头忽然升起了不安分的想法,他咽了口唾沫,露出个和蔼的笑:“一串糖葫芦啊,要五文钱。公子手里的全给我就行,不多不少。”
“!”顾承宴惊了,来人啊,有人光天化日,明目张胆地骗傻子了。
他试图唤醒男人的良知,举起手里的半串铜钱,歪了歪头疑惑道:“五文钱……有这么多吗?”
摊主眼里只剩下那晃眼的半串钱,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就是这么多。”
“……”顾承宴痛心疾首地交出了半串钱,拎着一支顶二十支的糖葫芦,转头寻找林昭身影。
“……父母早亡,家宅零落……”
林昭正听着,忽然手腕被人拽住。
顾承宴忙把他拉到一旁,自己就离开这么会儿,没想到林昭会去找人算命,更没想到那老道士竟真有两把刷子,算得八九不离十。
是恶评,我们不听!
林昭面色上没有变化,仿佛老道士说的不是他的命格一般。他看得出那老道士在犹豫,但他真的无所谓,他生来就是这般命,别人说他也不会在意,只是胸腔里控制不住地泛上酸涩……
“唔!”唇齿间多出来的东西骤然打乱了他的气息,一抹甜从舌尖化开,冲淡了那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顾承宴桃花眼微弯:“侍卫哥哥,好吃吗?”
林昭从他手里接过竹签,心情复杂,他实在没想到,这糖葫芦是买给自己的,更没想到,这傻子会为了给自己买一串糖葫芦,甘愿耐着性子排那么久队,额头上都微微沁起汗珠。
他没受过别人的好,自然也不懂如何去回应,只是垂眸,避开那热切的视线,含糊道:“嗯。”
二人身后,方才的老道士急得直拍大腿,他话还没说完呢!
这人命带孤煞不假,可自己分明见他命盘之中横生一枝桃花,硬生生破了注定的孤煞,往后余生,只见一片坦途。
他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心急。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么往前走。林昭落后顾承宴几步,看着这人左顾右盼的模样,视线下移,落到他空着垂下的两手,忽然觉出不对,上前两步,叫住顾承宴:“王爷,那半串铜钱呢?”
顾承宴一愣,继而无辜道:“给卖糖葫芦的人了。”
林昭皱眉:“糖葫芦多少钱一串?”
“五文钱,那人叫宴儿把钱全都给他,说不多不少。”
林昭眉头皱得更深,嘱咐道:“王爷慢些走。”一面不动声色地落后几步。
小贩笑着把最后一串糖葫芦递出去,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汗,呼出一口气。面前的石板路上突然投下一片阴影,他顺着那双黑色靴子往上看,只见一身黑衣的人面容冷冽,面带不虞地盯着他……就是手里拿着支咬了一半的糖葫芦,看着与他周身的气质格格不入。
他做了亏心事,被人盯得心里发虚,定了定心神,扯出一个笑:“这位客官,可是有什么……”
面前的人打断他,朝他伸出一只手,琥珀色眸子冷意更甚:“欺负一个傻子,很有意思?”
小贩笑容僵在脸上,明白眼前这人不好惹,集市上人来人往,他也怕被人砸了摊子,那以后还怎么干?想到这,他咽了口唾沫,把半串钱恭恭敬敬地放在那人手上。
那人也没再纠缠,拿了铜钱转身就走。
“当啷!”五枚铜板落在车板上,小贩愣住了。
林昭把余下的铜钱放进钱袋,目光触及里面的东西,一时有些恍惚。和里面的银两银票比起来,那几枚铜板实在是磕碜,像井里打上来的一滴水。
他迷茫地回想,自己方才似乎是下意识那样做,非要说个所以然……大概是看不得那傻子对人天真无害,一颗真心却被人辜负。
林昭回过神,看了眼正朝这边张望的顾承宴,和中间隔着的乌泱泱的人群,感到头疼。
顾承宴背过身,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装傻被人欺负惯了,有人维护的感觉,原来是这般好。
他果然没看错林昭的为人。
他怕自己收不住笑,忙假装向前走,反正他知道林昭会跟上来。
前面人头攒动,丝竹声隐隐飘来,顾承宴便漫无目的顺着人群走。
“百花楼”的金粉牌匾映入眼帘,二楼薄纱红帘轻扬,隐隐约约透出后面的人影。
鸨母凭栏,见人越来越多,满意地扬声道:“诸位公子老爷可听仔细了,今日我楼中新出的花魁娘子,可谓是沉鱼落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需纹银五十两,便可一睹青鸢娘子芳容,若要同桌饮酒听曲,百两起步,诸位可切莫错过良机!”
人群中叹息声此起彼伏,百两银子,也就只有王孙公子拿得出了。不过大多数人还是站在原地没有挪步,盼望着兴许有阵风来,能吹起那帘子。
顾承宴只看了一眼,便无趣地低下了头,但“青鸢”两个字入耳,他蓦地睁大了眼睛,推开人群,朝门口走去。
门口的鸨母见他打扮不俗,迎上来笑道:“公子想见哪位姑娘,我这就为您引见……”
顾承宴不睬她,径直往楼上走,鸨母见状忙跟上去。
林昭在人群中行动缓慢,见顾承宴走错了路,拐进了旁边叉出来的烟花巷子,微微拧眉,加快了脚步。
待他挤到百花楼下,还未出声叫人,眼睁睁看着顾承宴走进大门。
林昭面色瞬间冷下来。
呵,人都傻了,还不忘好色!
他咬掉了最后一个糖葫芦,面无表情地把竹签丢进渣斗。
他想,糖葫芦也没那么好吃,第一口咬下去是甜的,余下的只有未熟透山楂的酸。
而后,尽管不情愿,林昭还是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