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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猫 居然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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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枝从墙外垂进,慵懒地搭在院墙上,将院外的好春光匀了几分给这高墙内。
林昭从侧门出了王府。
他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顾承宴,见他乐呵呵地从供下人进出的角门里挤出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这王府西边角门出来,正傍着玉涟河,风光是最好的。河两岸遍植杨柳,水面随风泛起微波,商船和客船来往不绝,他们不许离王府近了,因此更多贴着河对岸走,桨声挨着河面隐隐传来。
顾承宴情不自禁往前走。
咦?好重,怎么感觉踢到了重物,迈不开腿……
他低头往脚边看去——
喵呜!一只橘白相间的猫跳到一边,圆睁着眼睛冲他哈气,声情并茂地对他方才的行为进行控诉。
顾承宴:……对不起,猫主子,我错了。
见他态度良好,橘白猫才又慢悠悠地踱着步,绕着他的脚蹭来蹭去,尾巴也缠在他小腿上。
顾承宴蹲下身,手指试探着,轻轻在橘白猫的下巴挠了挠。
橘白猫舒服地从喉咙里“咕噜”一声,眼睛微眯。
他方才迈腿的力道不大,见猫没什么事,顾承宴放下心来,伸出手给猫主子按摩。
顾承宴此人,颇有几分动物缘,从前走在学校里,被半路窜出来的猫“打劫”惯了,口袋里常备着几根火腿肠。就连顾余夏刚抱回家的狗崽,都跟他比较亲近,气得顾余夏把他赶出门。
空着的那只手下意识摸向身侧,摸了个空,顾承宴讪讪地收回手。可恶,忘记已经穿越了,他垂眸看向闭着眼打盹的猫主子,那只能下次……
这时,林昭解开了油纸包上的细麻绳,就在那一瞬间,橘白猫鼻子翕动几下,敏锐地睁开眼,咕噜一下翻身而起,迈着腿欢快地跑向林昭,两只前爪扒在他身上,“喵呜”“喵呜”地叫着。
顾承宴不知所措地蹲在原地,吸了吸鼻子,好香。
他走到林昭身边一看,原来是煮熟的鸡肝、鸭肝。
林昭把摊开的油纸包放在地上,橘白猫当即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
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召唤,一群猫分别从树丛里、院墙上聚集过来,场面相当壮观。
顾承宴数了数,足足有七只,个个毛色油亮顺滑,一看就知被喂得很好。
顾承宴道:“侍卫哥哥,这些猫猫都是你在喂吗?”
“嗯,”林昭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随即又谦虚道,“府中或许也有其他人在喂。”
顾承宴眼睁睁看着方才的橘白猫主子蹲在林昭脚边,连眼神都不屑抛给自己,唏嘘地想道:连你也叛变了么,猫缘果然还是输给了吃的。
似乎看透了顾承宴所想,林昭手指在橘白猫毛上梳理着,偏了偏头:“这只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此话乍一听,像是林昭自言自语,但顾承宴顺着一想,莫名读出了“新来的不懂规矩,否则不会去找你”的意味。
他向林昭看去,正好对上了他的眼睛,顾承宴似乎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读出了几分……笑意?
顾承宴再看林昭的唇角,只是弯了弯,却让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是幻觉吧?他从没想到有一天能看到笑容出现在这人脸上,虽然只是淡淡的一抹笑意,虽然不是对着他笑。
林昭这一笑,如同曦光普照高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消融,化为清泉泠泠流淌。
顾承宴蓦然想起了书中所说的“天人之姿,见之望俗”。
然后,他就在林昭的笑中,福至心灵地问出了那个好奇已久的问题:“侍卫哥哥,阿黄那么喜欢你,是不是也是因为你常喂他?”
这话一出口,顾承宴就看见林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敛了笑意,嘴唇紧抿,冷冷抛给他两个字:“没有。”
回答无比坚定,若不是耳尖上的两抹绯红出卖了他,顾承宴都要信了。
林昭不想承认的原因,顾承宴大概能猜到。阿黄是淮王的爱宠,有专门的侍女负责喂养,平日里最不缺吃的。作为监视淮王的人,暗地里买吃食来喂淮王的狗,确实不像林昭会做的事。
顾承宴为了给人个台阶下,郑重其事地“哦”了一声。
林昭这才别过脸,不再看他了。
待猫吃完,顾承宴站起身,微微仰头,手臂向后伸展,舒展了下筋骨。
春夏交接的微风轻轻拂在脸上,竟是带来几分困意。
困了怎么办呢?如果顾承宴要上早八的课,那他只能苦命地起床,如果他要去公司实习,那他只能起得比赶早八更早。
可他现在是王爷,除了皇帝,没人能敦促他。
是睡呢,还是睡呢?
顾承宴只思考了一秒钟。
林昭见他快步走进了淮王府,以为顾承宴兴趣耗尽,正犹豫着是跟进去,还是就此甩掉他,换来一个清静的休沐日。
没过多久,又见顾承宴从侧门里挤出来,身后跟着四个小厮,一前一后地抬出两张竹榻,按顾承宴的指示,放在河岸边的树荫下。
顾承宴在其中一张竹榻坐下,半靠在软垫上。他抬头,招呼站在一旁的林昭:“侍卫哥哥,你也来坐。”
……
林昭看了眼尚未进门、站在角门边好奇张望的小厮,低声道:“不必了,王爷还是自己坐吧。”
说完,他足尖一点,施展轻功跃上一旁的榆树,靠在枝桠上,视线望向茫茫水面,不再看顾承宴。
顾承宴不免遗憾,又错过了拉进距离的好机会。
杨柳依依,春风拂面,对岸嘈杂的人声中,混杂着几声哨音。
嘘——嘘——
哨音是从对面一只乌篷渔船里传来的,悠长而清越,应当是渔人在唤鱼鹰。
顾承宴拿扇子盖住脸,在催眠曲般的哨音中闭上了眼,困意随之席卷而来。
嘘——嘘——
怎么还在吹?顾承宴睁开了眼。
等等,那个坐在船头的渔夫怎么不看天,不看水,偏偏盯着他这边。
是错觉吧?顾承宴抬头,见林昭也在眯着眼,视线落在渔船的方向,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佩刀,那是侍卫感知到不寻常时的本能。
不是错觉,顾承宴绝望地闭了闭眼,心中一凉。
他大概猜到渔人是做什么的了,书中说淮王担心王府里有太子暗线,因此总是想尽各种办法,在府外与心腹接头。
顾承宴向林昭挥了挥手,冲树上喊道:“侍卫哥哥,宴儿渴了,想喝冰饮,你能帮我取一杯吗?”
林昭纵身跃下,深深看了眼顾承宴,又望向岸对面。哨音还在持续,但那渔人不再往这边看。
最好是他多想了。
“好,”林昭沉声应道,“王爷就在此处,不要走动。”言语间大步走向王府。
一直目送着人进了淮王府,顾承宴才伸手朝渔船的方向挥了挥。
渔船立刻向他划来,没一会儿,就到了他近前。
渔人自船中走到他面前,抬手摘下遮阳的斗笠,斗笠下是一张黝黑坚毅的面庞。
“属下见过王爷。”渔人沉声道,与此同时,他警惕地盯着角门,有些疑惑道,“方才那名侍卫不是王爷的人?恕属下冒进了。”
“无妨,他不是我的人。”顾承宴有些心累,“你找我何事?快些说。”他特意要的冰饮,为的就是多拖延些时间,若是林昭出来撞见这一幕,怕是不等太子动手,自己先被宣王解决了。
渔人正色:“东宫与西戎往来密信,手段已被属下摸清,特来请问王爷是否要截获密信,逼东宫自露马脚。”
“西戎”二字一出,顾承宴浑身血液仿佛被抽空,喉咙间弥漫着干涩的血腥气。
《大渊风云》中,太子与西戎国密通,故意让西戎在大渊边境制造动静,使楚允之率领的戍边镇军抽不开身,太子趁机收买了禁军统领,逼宫登上皇位。
好在楚将军骁勇有谋,领兵奋战数月,终于大挫西戎,将其逼退三百里,自此,西戎俯首称臣,不敢再犯,稳固了顾景寒的江山。
但顾景寒封锁了淮王的死讯,待楚允之回京,比庆功宴更早摆在他面前的,是他与淮王往来的书信,张张皆是白纸黑字的罪状。顾景寒“仁慈”,念楚允之破敌有功,只将他终身监禁狱中。
《大渊风云》中,太子对淮王起了疑心,正是起于一封密信没有送达西戎。虽然原身命人伪装成信使路上突发意外,马车坠入峡谷,但太子是何等多疑之人,宁可错杀,不许疏漏。
太子心腹之多,足以结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京城笼罩其中,他想要调查淮王的事,易如反掌。
这封密信,正是淮王秘密被发现的开端。
顾承宴喉咙用力吞咽一下,尽力维持着淮王的沉着,高深莫测道:“太子多疑,先不要轻举妄动,我自有安排。”
顿了顿,他转身朝竹椅走去,声音顺着风飘来:“东宫的事,暂且不要查了。”
渔人脸色微变,但没说什么,对着背影行了一礼:“是。”
笠帽复又遮住面容,渔船在水面滑行,船尾的水痕慢慢合拢,不留痕迹。
“侍卫哥哥!”顾承宴喝了一口冰饮,桃花眼笑得弯弯,“你对宴儿真好。”
林昭指尖轻轻捻了捻,莫名想起方才琉璃杯上凝着的水汽,潮湿朦胧。
他没有回答,视线投向对岸,渔船还泊在方才的位置,船舷上多了只通体黑亮的鱼鹰。
林昭收回视线,或许真是他的错觉。
顾承宴顺着林昭目光看去,心下一紧,即使看过原著,他仍然低估了林昭的敏锐程度。
可是现在突然要回府,只会显得更加可疑。
顾承宴用尽十八般武艺插科打诨,转移林昭的注意力,可笑容再怎么伪装,也带着几分力不从心的勉强。
不知是不是顾承宴心虚的缘故,林昭还是如往常那般,淡淡地回复他,可他总感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探究的深意。
直到日近中天,侍女喊他去用午膳,这种煎熬感才被迫终止。
照理说,他阻止了手下截获太子密信,原身被太子发现的契机本该就此中断,但顾承宴依旧心神不宁。
就好像一个盛着毒药的匣子,他扑上去紧紧捂住盖子,可毒素还是会丝丝缕缕、不知不觉地从缝隙里渗透出来,经年累月,慢慢积攒到足以致命的量。
太子此人,永远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就会轰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