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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荷花酥 长得再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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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宴又不是真的傻子,林昭对他的不耐烦几乎都写在脸上了,他自是看得出来。
不过这些在他看来都不重要,欲成大事者,必先忍辱负重,现在顾承宴的认知里,收买林昭=活下去。
回房后,他宛如做间谍般趴在门边左看右看许久,确认不会有人来,才放心地关上了门。
毕竟他也不想有下人来送东西时,看到他们的傻子王爷突然无师自通,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提笔写字。
那还不得吓晕过去。
顾承宴提笔蘸墨,工整地在纸上写下林昭的生辰,还有他打听来的那人为数不多的喜好,然后仔细地把纸叠了三叠,珍而重之地收在袖中,预备着随时观察补充。
如此细心,不比太子流水线批发式的赏赐伤药用心得多。
加油,顾承宴!他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收买林昭,他势在必得。
自此,顾承宴日日观察林昭,那张纸上又零零散散添了不少细节。
每日入睡前,他都要拿出那张纸“温习”一遍,然后安心地睡去。
这一日,林昭休值,外面大概是逮不到人了,顾承宴打算去侍卫值房转转。
而此时此刻,林昭正坐在床上,出神地盯着桌上的东西。
即使是在休沐日,他也没有贪眠的习惯,无论在宣王府还是淮王府都是如此。自五更鸡鸣过后他就睡不着了,照例起床练了一个时辰武功,又打了些冷水来冲凉。
做完这些惯例内的事,他就不知还有什么事可干了。
唯一与往常休沐日不同的,是桌上的东西——也不知那傻子王爷抽了什么风,最近天天差人来送吃的。想来想去,也许是那日问他是否喜欢甜食时,他随口应了一句,只是没想到那傻子记得如此清楚。
前日是云片糕,昨日是水晶饼,放在其他侍卫眼里都羡慕得不行,羡慕他得了王爷青眼——虽说是个傻子,但好歹也有“王爷”这层身份,聊胜于无。只有他对这傻子王爷的好意丝毫不领情,将糕点都分给同僚吃了。
今日一早,又有人送来了荷花酥。王府厨子的手艺自是万里挑一,给这些天潢贵胄吃的东西又是多精细都不为过。
荷花酥层层叠叠的酥皮舒展开来,瓣尖上点缀着一抹胭脂红,此刻整整齐齐地码在荷叶状的玛瑙碟子里,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十里挺水的风荷,随风摇曳。
而把人从联想拽回现实的,是空气中沁着的一缕红豆沙与桂花蜜的甜香。
林昭也不动作,就这么盯着这盘精致的糕点出神,他的思绪仿佛飘了很远,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宫里培养的小侍卫。夏日酷暑难耐,又有蚊虫叮咬,他站着值守,鼻尖起了一层汗,生怕身形站得不够直而被师傅骂。
而一旁的湖畔凉亭中,不知皇帝的哪个宠妃正和她的皇子说说笑笑,桌上摆的各色冰凉糕点色泽诱人,饶是如此,那宠妃犹嫌不够好,挑挑拣拣才勉强吃了几口能入眼的。
他慌忙垂下眼,好让自己不要被那些糕点吸引,可那甜香还是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练武功累得很,那些岁月里唯一的甜,就是比武赢了,师傅奖励的糖块。
过分的甜腻在舌尖化开的滋味,不知为何,他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日子过着艰难,可现在回头一看,又好像弹指一挥。
如今他已二十有三,同龄的侍卫大都成了家,只要一到休沐日,早就念叨着老婆孩子回家了。
他手里攒了不少银钱,别人劝他置办一处小宅院,他摇摇头,没那个必要。街坊大娘看中他一表人才,要给他说媒,他也婉拒了,自己也没过得多好,还是不要平白连累了人家姑娘为好。
只是一个人静下来,又总会产生几分孤寂感。
林昭看着看着,突然鬼使神差般,拈起一块荷花酥送入口中。
甜香在舌尖绽开,与多年前他作为孩子时设想过无数次的味道完美重合,只是今时心绪早已不同。
从没有人问过他是否爱吃甜食,阿翁没有,师傅没有,到头来,这傻子王爷竟成了第一个。林昭扯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他也不贪多,只吃了一块,拿帕子擦干净手,准备出去随便走走,总好过在这里胡思乱想。
刚要起身,屋门却“砰”的一声从外面打开,来的是林昭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早晨的日光随着开门的动作,一同洒进来,勾勒出那人清贵挺拔的身形,脸的轮廓逆着光,五官匿在阴影中,仍能看出几分英俊。
这人堪称天下傻子中形象最佳的,不开口完全是能以假乱真的翩翩公子。
结果下一秒,顾承宴刚欲开口,却狠狠吸了一口门框上抖落的灰尘,捂着嘴咳嗽个不住,面色涨红,发丝随着身形抖动上下飞舞。
等他平定好呼吸,再次直起身时,早上被侍女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早已凌乱,头顶的一缕发丝翘了起来,倔强地挺立在风中。
林昭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他咽回方才的赞美之词。果然傻子就是傻子,长得再好看也是。
林昭刚刚因为荷花酥稍稍软和的眉眼再次冷下来,还是那公事公办、他自己都知道不讨喜的语气:“值房脏乱,不宜久留,王爷还是请回吧。”
顾承宴沿着一排侍卫值房寻了半天,边走边向人打听,颇费了一番工夫才找到林昭这里。本打算再增进一下关系,奈何事与愿违,被人不动声色地下了逐客令。
顾承宴撞了南墙也不恼,看到林昭身前的内府专用食盒,径直走过去,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
盘子里的荷花酥很明显少了一块,有戏!
于是顾承宴自然而然地忽略了林昭的话,傻子不知道,傻子听不懂。
他环视一圈,打算找点话题来缓解方才出场的尴尬。
一间值房由四人同住,其他三人都不在,晨起后被也未叠,还有几件衣服散乱在床上和架子上,让顾承宴不由得联想到大学同寝的室友扔东西时满不在乎,找东西时手忙脚乱的模样。
没想到在这些方面,古人和现代人还是相通的。
顾承宴有轻微的强迫症,再加上从小被穆晚晚女士揪着耳朵培养良好习惯,看着眼前的凌乱顿时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再一看林昭的地方,衣服和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架子上摆着几本书,还是按封皮颜色来分类的。顾承宴长呼出一口气,如遇知音。
那几个侍卫的凳子上都堆满衣物,实在无法落座,于是他走到林昭身边,眨眨眼睛问道:“侍卫哥哥,宴儿可以坐在你身边吗?”
林昭沉静的声音传入他耳中:“王爷不嫌弃的话,坐就是了。”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顾承宴耳中却是意义非凡。
明明前几日,林昭还对他百般嫌弃,坐下时也不忘跟他隔上三尺距离,今日竟让他坐在榻上。
顾承宴感动得在心中默默流泪,这简直是他和林昭革命友谊中里程碑式的一大跨越,想来定是这几日送的点心起了效果。
美滋滋地挨着林昭坐下,但顾承宴还是怕林昭不喜欢,特意留了大约六十公分的距离,他大学学的是管理学,辅修心理学,依稀记得六十公分属于朋友间的社交距离。
他偷瞄向一旁的林昭,他们现在……应该算是朋友的关系吧。
不曾想这一瞥,就叫他愣了神。
林昭应该是刚沐浴过,本就冷白如瓷的皮肤此刻氤氲了水汽,更显得莹白如玉。发梢还微微滴水,凝成的水珠顺着黑发滚落,淌过脖颈和锁骨,最后隐匿于衣下,只将那一片衣衫洇成深色,平白引人遐想。
顾承宴不知怎么,一时竟有些挪不开眼,喉结攒动。
难怪原书中拥有无数娇妻美妾的种马太子在初见林昭时都看得发愣,后来更是对他的美貌念念不忘。
似是察觉到顾承宴的目光停留时间过长,林昭挑眉,转头看向他,大概是在想“今天这傻子王爷怎么变成哑巴王爷”之类的。
顾承宴在与林昭目光相接的那一刻,仿佛被烫了一下,有些心虚地转过头,轻咳了一声。
“侍卫哥哥,他们说你今日休沐,你打算做什么呀?”
“闲来无事,出去转转。”
“那,宴儿能与你同去吗,宴儿最喜与侍卫哥哥一起玩了。”
林昭不语,只是眯眼盯着他看了半晌。
明明是高大英俊的男人,此刻眼睛睁得微圆,眉头完全舒展开,眼睛如同最清澈的两汪湖泊,不掺杂任何杂质,孩童般的纯粹,仿佛世上所有算计都与他无关。
一个傻子,若是生在寻常富贵人家,或许还能当个无忧无虑的公子哥,安稳度过一生。
可是生在步步为营的帝王家,怕是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傻子不会算计别人,可这不代表别人会轻易放过他。
林昭又想起王府里上百个下人,真心尊敬顾承宴、拿他当主子看待的两只手就能数过来。剩下的大多数,都是貌恭而心不服。更有甚者,活计做得累了,或是给顾承宴收拾烂摊子时,还会指桑骂槐地讽刺他几句——反正顾承宴听不懂,更遑论他转头就忘,也不会在进宫时向沈贵妃告状。
他忽然开口道:“王爷以后若是想要人做事,不需要问,尤其是在这王府里。记住了,你是主,我与其他人是仆。”说完,也不管顾承宴听没听懂,拿起桌上的一个油纸包,径直站起身来朝外走。
顾承宴乍一听这话,没能反应过来,以为是林昭在说反语,讽刺他凭借王爷身份,不管烦不烦就天天来找人。
可仔细瞅了一番林昭的神色——心平气和的,跟刚才没有什么变化,仿佛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一时有些拿不准。
林昭走到门边,见他没有跟上来,站定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看向他,清越的声音带了几分玩味:“怎么,王爷前几日日日缠着属下,今日又对属下不感兴趣了?”
是的,林昭改变主意了——闲来无事,索性陪这傻子玩玩,正好这几日宣王府上频繁地派人来催,嫌他之前的汇报不够细致,叫他争取与淮王搞好关系,以便取得更多情报。
顾承宴连声应下,忙不迭地跟上去。
正是春夏交接的好时节,春的余韵未歇,风里却已裹了几分夏的燥热。他们并肩走出门,投进这满园的好风光。
至少这一日,应当不会再有人觉得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