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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辰 素来冷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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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昭起床后穿戴整齐,目光扫过屋里还在酣睡的几人,轻手轻脚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路上,他避开有侍卫值守的地方,来到一处墙下,轻功一跃,翻了出去。
“来了?”梧桐树下的人原本倚着墙,听到声响,身子略微离开些,还是懒散站着。
林昭抿着唇,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此人名唤阿七,也是宣王府的侍卫,原来与他同住一室。林昭自认不信面相,可见到这人第一面,他才算明白,原来真有人只消一眼,便知道此生与他们合不来。
不过阿七开始时还很热切,有时与他说些府里的事。林昭本就性子冷,与人打交道也少,因此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间或点头附和一声。
阿七却认定他眼里容不得人,刻意与他疏远。
直到有一日,宣王的马受惊,他与阿七那时都在,他反应快,抢先一步飞身上前,紧紧拽住缰绳,逼迫马停了下来。
宣王赏了他一块玉佩。
林昭平日又不戴这些,就挂在值房的架子上。自那之后,阿七就没再同他说过话,偶尔眼神落在那块玉佩,再次看向他的时候,颇为怨毒。
阿七最看不惯他这副清高样,冷哼一声:“怎么样,你那边有什么进展?”
林昭公事公办:“这几日下来,那边也没什么异动。”
阿七静静地听完,眼里染上嘲讽的神色:“是吗,你最好嘴上是这么说的,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可别一离了宣王府,又来攀淮王府的高枝。”
林昭皱眉:“你什么意思?”
阿七观察他神情,嗤笑道:“别装了,那日在相国寺市,”他顿了一下,朝林昭倾身,“我都看到了。你与那淮王可真是主仆情深,关系匪浅哪!”
林昭终于有了表情:“你监视我?”
阿七不语。
“是四殿下的意思?”
“那倒不是,”阿七坦然道,“但你最好继续和淮王纠缠下去,只别让我逮到,否则你猜猜,殿下要是知道,还会不会让你回王府?”
林昭对上他双眼,感到一阵恶心,他冷笑:“你随意,有本事爬到淮王府里来,看得还更清楚些。”
“对了,”他补充道,“四殿下赏的那块玉佩,还摆在我桌上,我若回不去,看你实在喜欢,便送你了。”
提到玉佩,阿七不知想起什么,脸色变得难看,低声吼道:“我才不稀罕。”
他怒道:“谁像你似的,一心想着攀高枝,我才不会离开殿下。”
见阿七恼怒,林昭心情反而好了些,他转身往回走,不去理会身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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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一出,天光大亮,鸟鸣婉转绕在树间。
膳房门口,斑斑点点的碎影从枝叶间漏下,落在石桌上。几个侍女围着案板,将揉好的面团捏成小巧玲珑的模样,一边三三两两地笑着:
“看我染的指甲,多好看!”
“明明我染的色儿更匀些!”
顾承宴驻足,欣赏案板上形状各异的面果儿,而后迈过门槛,踏进膳房。
今天是七月里难得的热闹日子——乞巧节。
顾承宴不是女子,也无需乞巧。但是七月初七这个日子于他而言,亦是意义非凡,因为林昭的生辰正是今日。
顾承宴想到自己要做的事,心情止不住的好,一偏头,正好碰见从里面迎出来的厨子。
厨子满脸堆笑:“王爷可是有什么想吃的?叫人吩咐一声便是,何必大老远跑来。”
“没有,”顾承宴笑得天真,“宴儿要自己做饭。”
做,做饭?!厨子笑容僵在脸上,他想起许久前,淮王也是心血来潮,嚷嚷着非要自己下厨。
结果他一时没看紧,半边膳房险些烧没了。
可不管他怎么劝,这位祖宗就是铁了心,扒着灶台边不肯走。
无奈之下,厨子只能站在一边看,预备着上去接手。
在现代的时候,家里有阿姨做饭,顾承宴唯一的经验还是半夜饿了,自己煮泡面吃。
但顾承宴觉得做饭不怎么难。
而且他不想让别人来掺手,至少不能是全部,既然是给那人过生辰,他想着这样真诚些。
顾承宴回想起原书中,太子在林昭生辰赏了他一碗长寿面。
“林昭进屋,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见桌上摆着一碗面,准确的说,一碗寿面。他垂眸,盯着那碗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下人来收拾,却见桌上摆着一只碗,碗底已经空了。”
顾承宴不愿承认,心里也有暗暗较劲的意思,他亲手做,怎么也比太子用心多了。
不仅如此,他还要准备个中西合璧的,惊喜加倍。
厨子看着王爷揉好面团,拿面杖擀成厚薄均匀的面饼,而后手伸向架子上的刀——
厨子一惊,忙赶在他之前拿过那把刀,“哎呦”叫唤一声:“王爷当心伤了手,还是奴才来吧。”顾承宴这么一动不要紧,给他吓得额头直冒冷汗。要是这位伤了手,过两天进宫,上头不得怪罪到自己身上?
顾承宴看他一眼,用手背擦擦脸上沾的面粉,笑道:“那就有劳王叔了。”
王厨空着的那只手抚着心口,又“哎呦哎呦”叫唤两声。那些读书人都装腔作势,嘴上念叨着什么“君子远庖厨”,看不起他们这些在膳房做活的,还是王爷真性情。
他一面将面饼切成细段,一面愤愤地想,以后府里谁再说王爷不好,他第一个跟谁急!
切好面条,王厨舀了两瓢水添在锅里,把锅架在灶台上。他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把松木柴,点燃。
约莫着水开还早,他想起库房里新进的米还没收拾,嘱咐等他回来再下面。
顾承宴在一个盆里搅着什么,头也不抬,扬声应下。
半柱香后,王厨回来,却不见王爷踪影。他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眯着眼在屋里打量一番,却发现自家王爷蹲在地上,不要钱般填了好几把松木柴,见没动静,又拿起蒲扇,猛扇两下。
火苗总算跳动两下,接着一股黑烟腾升而起。
顾承宴猝不及防吸了一口,眼睛也熏得睁不开,下意识站起身,以袖掩面剧烈咳嗽起来。
王厨看到这一幕,魂都飞出九霄云天,猛扑上去,拿火钳夹出熊熊燃烧的木柴,丢进水桶。
“滋啦——”火焰熄灭,王厨瘫坐在地上。
顾承宴自知闯祸,讪讪赔笑。
……
到了傍晚,王厨总算平安无事地送走了这位二世祖,他心累地扶着门框,目送顾承宴出门,眼见他手里提着个食盒,也没心思叫人来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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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下值,舒展一下筋骨,久站的劳累驱散了些许早上的不愉快。
他路过前院,听见侍女们聚在一起,往水缸里投针验巧。
拍手欢笑声一浪高过一浪,王府里难得有这般热闹的时候,有几个下人也在旁边凑趣。
但林昭只是驻足片刻。
笑声不绝于耳,仿佛刻意提醒他今日是什么日子,举京城欢庆的热闹时节,落在他身上,却成了算命道士口中的不祥之兆。
唇角动了动,本想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却像不受控制似的,紧紧抿成一条线,隐隐向下沉去。
他加快步子,避开了人群的热闹,靠在一处墙边,垂下的黑发遮住神情。
抬起头,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间,走进那人的院子。
林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日是安静过头了,或许有那人没来叨扰的缘故。
屋里没点灯,隔着老远,透着与那人脾气不符的冷清。
林昭犹豫一下,还是走到近前。屋门紧闭,徒留中间黑漆漆一道缝隙。他神色一凛,迈上台阶。
“砰!”门从里面打开,林昭反应快,立刻后退几步。
一日不见的人半边身子匿在黑影里,朗声道:“侍卫哥哥!好巧,宴儿正要去寻你。”
……不巧。
林昭视线飘忽,避开那人热切的眸子,问他有何事。
顾承宴不答话,走下台阶,半推半拽把林昭哄进门。
房门关上,光线被隔绝在外,林昭下意识皱眉:“怎么不点灯……”
“嘘!”顾承宴神神秘秘的。林昭闭上嘴,听声音辨出顾承宴走到窗边,一阵窸窸窣窣——
一点光亮骤然在黑暗中亮起,接着两点,三点,昏昏的暖光漫开,照亮在这方不大的天地。
林昭下意识循着光亮望去,呼吸一紧。
窗前的桌上摆着一碗面,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蒸糕,上面堆着鲜果。
那点光正是来源于上面插的三支细烛。
顾承宴眼眸微弯,像绽开的桃花瓣:“侍卫哥哥,生辰快乐!”
他双手合十,手指交叉拢在身前,示意林昭:“侍卫哥哥,你像宴儿这样,然后闭上眼,许个愿。”
林昭不语,只是眉头微微有些颦起。
顾承宴看着一点点缩短的蜡烛,催促道:“快,不然蜡烛灭了就不灵验了。”
林昭没什么愿望可许。
因为他自诩自己什么都没有,也因此什么都不缺。
但他看着烛火跳动在傻子的眼眸,映出雀跃的光点,心神微动,不自主地闭上了眼。
耳旁还响着那人煞有介事的话:“有三根蜡烛,所以侍卫哥哥要许三个愿。”
许什么呢?
一愿,那讨厌的阿七少来烦自己。
二愿,没什么可许的,那就祝傻子少受些欺负。
三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最后一个愿望实在可笑,他自己都不相信,权当是凑数的。
林昭睁开眼睛,依顾承宴所言吹熄了蜡烛。
而后,顾承宴从食盒里端出那碗面,摆上筷子,催促林昭趁热吃。
林昭挑了一筷子面。
面条在汤里泡得软烂,味道只能算得上中规中矩,并没有多好吃。
可是吃寿面的感觉,还是叫他一愣。
从前每逢生辰,阿翁也会给他煮一碗面。
阿翁的手艺不错,他吃面的时候,阿翁就坐在他对面,眼神透露着难得的慈爱。
可没过多久,阿翁的情绪又开始大起大落,如同往日一样,慷慨激愤地念叨些他听不懂的话。
于是那面也索然无味了。
林昭刚放下筷子,顾承宴立刻把一个碟子送过来,里面盛着切下来的一块蒸糕。
林昭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奶糕,委婉道:“属下吃不下了。”
各种意义上都吃不下。
顾承宴却坚持,端着碟子不放下:“过生辰就得吃蛋糕。”他一脸严肃,“不吃蛋糕,愿望是实现不了的。”
林昭无奈,只好认命地从他手里接过碟子:“……多谢王爷。”
顾承宴笑道:“你我二人,无需客气。”
月上中天,林昭走出院子,不经意抬头。星河皎皎,牵牛织女星今夜似乎格外明亮,隔着天河遥遥相望。
没多久,几盏长明灯自天边缓缓升起,越来越多,悬在天幕。林昭辨认出那是宫城的方向,想来是宫中设宴,彻夜长欢。
像是天边的亮光倒映进眼中,素来冷淡的琥珀色眸子里,竟也显出几分流光溢彩。
这是头一回,他没有被这世间的热闹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