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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雨夜 他说不怕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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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院落里,脚步声阵阵。
下人在前面带路,似乎怕什么人等急了,步子越来越急,还不时回头望一眼,催促道:“王爷快些。”
“知道了。”顾承宴不动声色地跟着他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前厅,迈过门槛。
太师椅上坐着的人见他来了,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顾承宴刚穿越那会儿,进宫时见过这人,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掌事太监,高总管。
高总管尖着嗓子,慢条斯理开口:“宣圣上口谕——”
原本给他倒茶的吴管事和其余几个下人纷纷跪下。
“三日后午时,御苑水榭设内廷家宴,召后宫妃嫔、诸王通入。着王爷准时入宫赴宴,毋要迟误。”
听罢,顾承宴藏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
高总管也不多待,顷刻要走。一旁的吴管事忙起身送人,顺便悄悄递上早已备好的银子。
高总管视线从顾承宴脸上缓缓滑过,又落在吴管事脸上,不疾不徐道:“虽说圣上吩咐了,只是家宴,不必过于拘谨。但还是要仔细些,替王爷收拾干净。”
“此外,”他顿了顿,手里拂尘一甩,补充道,“此番切记寻个靠谱些的人跟着王爷,免得又惹圣上不快。”
似乎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吴管事脸色变了变,忙不迭应下,满脸堆笑:“是,还请总管大人放心。”
目送吴管事和高总管的背影远去,顾承宴疑惑地问系统:“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系统也很疑惑:“不知道啊,等我去查查原书剧情。”
没过多久,系统回来了:“查到了。因为淮王情况比较特殊,皇帝准许他进宫时带一个侍卫。”
“去年宫宴上,淮王不慎落水,虽说及时被人捞上来了,但是皇上大怒,命人将那侍卫杖责五十,赶出王府。”
“落水?”顾承宴重复一遍,喃喃道:“原身也不傻,平日里装装样子就算了,怎么可能真的掉进去,还是在宫里。”
“那就不知道了,书里这段也不是很详细,只说是在比较偏僻的假山后。”
“好吧,”顾承宴又想起另外一件事,“那你说,王府里其他人对我态度不好,是不是也有这件事的原因。”
系统嗅到不寻常的气息,很是多余地压低声音:“你是说,这里头藏着惊天阴谋?”
“不是,”顾承宴幽幽道,“你觉得,今年还有人愿意陪我进宫吗?”
“……”系统恨铁不成钢,“宿主你可是王爷啊,难道不是你点谁谁就得陪你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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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挑眉,看向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树枝撅土的人。
在顾承宴第五次抬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叹了口气低下头后,林昭开口了:“王爷可是有什么心事?”
林昭不是有意关心,只是纯粹好奇。
毕竟都说傻子最是无忧无虑,他难得见这人失魂落魄的模样。
顾承宴眉峰紧紧皱起,嘴角往下耷拉:“他们说三日后,要宴儿进宫赴宴。”说这话时,他手上不自觉加了力道,撅起的土飞到趴着的阿黄身上。
阿黄“噌”地跳起来,不满地抖抖身上的土,换了个地方继续趴着。
天气转凉,但花草都还长得茂盛,想必御花园里风光正好,每年这个时候,宫中确实都会办一场宫宴。林昭想起去年,四皇子进宫参加宫宴,回来不知为何,大发脾气,在府里摔东西。
他收回思绪,不解道:“进宫赴宴,不好么?”
见顾承宴投来不相信的眼神,林昭想了想,又道:“进宫……可以见到陛下,还有贵妃娘娘。”
进宫可以见皇上和沈贵妃,像在哄幼儿园小朋友,放学之后可以见到爸爸妈妈。顾承宴被这个回答逗笑了一瞬,随即又垮下脸:“总之,宴儿就是不想进宫。”
有些话没法说给林昭听,但他知道,自己心底对进宫是极其抗拒的,毕竟进宫就会见到太子,那个导致原身身死的最大变数。
没有人会乐意接近死亡。
林昭没有再说话。这个理由对顾承宴可能没有吸引力。但于他自己而言,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爹娘,甚至连画像都没有,至今不知他们的模样。
一阵长久的沉默。
顾承宴忽然开口,打破沉默,小声道:“侍卫哥哥,他们说,可以挑一个人陪宴儿进宫。”
林昭看着他。
顾承宴有点心虚,移开视线:“你……能陪宴儿同去吗?”
林昭没说话,他想起晚间睡前,淮王府的侍卫闲聊,说起去年有人因为没有照看好王爷,被圣上责罚一事。
“嗐,他也是倒霉,分明是淮王爷自己不小心,却要我们这些下人来背锅!”
“嘘,小声点。”
“怕什么,这里又没别人。要我说,该好好上柱香,祈祷今年别是我去。”
“这倒是真的。”
林昭看着那人,黑色眼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点了点头。
“真的?”顾承宴一下子站起身,黑曜石般的眸子神采流转,“侍卫哥哥真好!”
他这副模样,让林昭莫名想起阿黄扒着自己讨吃的,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独眸子里染上点笑意,喟然叹道:“属下说过,在这王府里,王爷是主,想要任何人做事,直说便是。”
顾承宴面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底滑过一丝心虚。他背过身,假装和阿黄玩,掩盖内心汹涌的想法。
林昭说得没错,不管那些侍卫如何不情愿,吴管事总会安排人陪自己进宫,这不是他需要操心的。
但自从听说去年淮王落水一事,他心神不宁,这实在太过蹊跷,宫里想要他命的人也不止太子一个,由不得他不多想。
说来可笑,穿越来大半年,兜兜转转,最初他最忌惮的林昭,此刻竟成了他最信任的人。别人或许会被太子买通,但顾承宴知道,林昭不会。也正因如此,若是自己出了事,林昭定然会来救。
只是……顾承宴扭头,看了那人一眼,见他正倚着树,视线投向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他感觉这样做有些卑劣。明明不让林昭见到太子才是上策,可他却为了保命,利用了那人的心软。
眼见入宫的日子一天天迫近,顾承宴心中的不安也在一点点加重。
像是更漏里的沙子,漏到了头,他的安宁日子也到了头。
夏末的天多变,午间还艳阳高照,晃得人睁不开眼,到了日暮,天边却忽然卷起黑云,乌压压地,迅速挤占了整片天空,透不出一丝光亮,仿佛黑夜提前降临。
狂风呼啸,扯着院子里的树木摇动,林昭抬头看了眼天,加快脚步往回走。
路过廊下,一个侍女提着灯,脚步匆匆从屋里出来,险些撞上林昭。
她站稳后,看到林昭,脸腾地红了,慌忙低下头,手不安地绞着衣袖:“林侍卫。”
林昭认出她是顾承宴屋里的侍女,想起自己一天没见到人,他微微皱眉:“可是王爷那边出了什么事?”
“不是。”侍女摇了摇头,“天要下雨了,我想着王爷屋里的窗子还没关。”
林昭点点头,看着沉下来的天色:“我去吧。”
“这……”侍女犹豫一瞬,但想起顾承宴日日和林侍卫待在一处,林侍卫办事又稳妥,脸红得更厉害了,“那就有劳林侍卫了。”
她把灯盏和伞一起递给林昭,林昭接过,也不多寒暄,转身朝顾承宴院子走。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刚走出回廊,雨柱便倾盆而下,油纸伞挡不住肆虐的风,歪歪斜斜,灌进好些雨。
天黑透了,间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得王府中的亭台楼阁惨白,而后便是滚滚雷声。
林昭额前的发全湿了,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往下滴,略显狼狈。
到了顾承宴屋檐下,他合上那把颤颤巍巍的油纸伞,转过头,却发现窗子紧紧闭着。
屋内点着灯,昏昏的光透过窗纸,林昭耳力过人,没听到任何动静。
他想起这几日那人看着闷闷不乐,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神色一凛,走到门前,抬手轻叩门扉。
无人应答。
林昭犹豫一下,推开门,借着屋外的闪电,他看清了屋内景象。
床边,桌边,到处都不见顾承宴身影,只有榻上被褥堆成一团,林昭一眼看出,那团被褥似乎在小幅度抖动。
他走上前,指尖捏住被子一角,轻轻掀开。
光亮骤然涌入,顾承宴视线适应了两秒:“我……”
待看清眼前人,他愣住了:“侍卫哥哥?”
林昭看着缩在被子里的人,额上渗着细密的汗水,唇瓣发白,他沉默几许:“王爷,你……怕打雷?”
“才不怕!”顾承宴下意识反驳。
像是上天在嘲笑他,话音刚落,窗外轰然响起滚滚雷声,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朝这边奔涌而来。
顾承宴立刻闭上眼,待雷声过去,他睁开眼,对上了林昭一言难尽的眼神。
完了,全完了,顾承宴绝望地想。
他说自己真的不怕打雷,有人信吗?
至少他从前是不怕打雷的。
只是他清楚地记得,车祸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夜,车灯凿透蒙蒙雨幕,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天边炸开一声惊雷。
光是想想,顾承宴恍惚间似乎又看见那辆车冲到眼前,后背的冷汗霎时浸透寝衣,呼吸也急促起来。
“王爷若实在害怕,属下今晚就守在门口。”
顾承宴自然不同意,但他又实在害怕,于是拍拍自己身侧:“要不侍卫哥哥来和宴儿睡一张床?”
“不行!”林昭难得反应有点大,见顾承宴盯着自己,他轻咳一声,解释道:“王爷和下人同睡一张床,不成体统。”
“等等,”那阵尴尬过去,顾承宴这才看清林昭,他跳下床,“侍卫哥哥,你淋湿了。”
他从衣橱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寝衣,并着一块布巾,执意要林昭换上。
林昭再三推辞,拗不过他,只好绕去屏风后面。
等他换好衣服,擦着发梢的水走出来,一眼看到靠墙的矮榻上铺了两层厚厚的被子,还放了个枕头。
听到声音,还在床边忙活的人回头,想要说什么,却在瞬间止住,眸子眨了两下,脸微微地红了。
林昭挑了挑眉,用神情问他想说什么。
从顾承宴的角度看过去,他那件寝衣穿在林昭身上有些宽松,却依然能衬出那截细窄的腰身。黑发完全垂下,散落在肩头。或许是看惯了他一身黑衣,头一次见他穿素白色,又或许是沾了水的缘故,他凌厉的眉眼此刻显得柔和。
顾承宴别开视线,道:“侍卫哥哥,宴儿给你铺好了床,今夜你就睡在这里吧。”
说完,他也没看林昭,三两步跑回自己榻上,拉过薄衾盖在脸上,闷声不语。
林昭剪灭灯花,屋内沉入黑暗,檀香幽幽萦绕在鼻尖,似乎连被子都染上淡淡香味。
顾承宴熬夜惯了,自不必说,饶是林昭,也从未这么早睡下。
良久,黑暗中传来顾承宴的声音。
“侍卫哥哥,你睡着了吗?”
“……没有。”
顾承宴放下心来,恢复平日说话的音量。
“侍卫哥哥,明日宴儿一定听话,不给你惹麻烦。”
“好。”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大多数时候是顾承宴在说,林昭应着。虽说音调冷淡,可他却未表现出任何不耐,每一句都认真应下。
想到有这人在侧,顾承宴的心渐渐安顿,几日没睡好,困意如同退落的潮汐,更加汹涌地席卷而来。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清浅匀长的呼吸声取而代之,窗外雨声也小了,林昭睁着双眸,想起今晚所见,唇间溢出一声轻笑。
他翻了个身,到了平日的时辰,也渐渐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