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36章 满月 一年三百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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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空之上，万里无云。
沈云华站在楼上眺望张盼月远去的车驾，一双手按在凭栏上，看到楼下的男人抬起头，不经意似得朝着楼上看了一眼。
她垂下眼，面沉如水。
炎炎烈日下，微风吹拂少年衣摆，居高临下，风华绝代的面容意气风发，比那没有官印的“狗官”还要自命不凡。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①）。
在胡大人临行前，吴王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沈家那小丫头要是不听劝，张盼月和钱一个不掏出来，你要怎么办？”
当时他只以为吴王是玩笑，笑着反问：“一个死了爹的丫头，能有多大的本事？打蛇打七寸，枪打出头鸟。沈小丫头既然爱出风头，那我们就该从她下手。”
至于张盼月那个病秧子，就算是死了，也只是帮她走完了她原本的命数。
可现在，胡大人站在楼下，仰视着那死了爹的丫头，居然有一瞬间想起了相国公主——传闻里那个将新帝视为傀儡、心狠手辣的女人——那也是个死了爹的丫头。
他被这无厘头的联想逗笑。
京城不要他，又能怎样？他照样能凭着自己的才华另寻明主，荣辱与共。
当年在党政中失败，他就是太心慈手软。
吴王想要索贿的，不只绣心沈记一家。但桂城众商都是乌合之众，有愿意掏钱的、有和沈家一样周旋的，也有闭门谢客，坚决不屈的，不约而同把沈家当成那个靶子。
有人想要她倒下，也有人想要她始终挺立。
于是沈云华的骨头就成了撑起靶子的木头桩，每射一箭，都砍在她的背脊上。
在她的坚持下，沈府热热闹闹给沈老太太准备寿宴。沈云华投身桂城的觥筹交错中沉浮，再提到张盼月，也只是笑着说她在家里养病，病体换了个好前程，病好了要随着吴王府的大人去吴王府，过好日子呢。
她推杯换盏，思念不经意间翻覆心神。
是她亲自把张盼月送上了车，派心腹尾随。
可是……现在却要装作不在乎，装作自己也是在利用她。
属于张盼月的汤药一碗一碗端进青云馆。
她闻着那原本萦绕在张盼月身上的药香，此刻浓烈到发苦，灌入口鼻，刺激着眼眶都有些发胀。
沈云华低着头，又一次把药倒进了海棠树下。
她还是不甘心。
想要月娘和自己的关系再近一点，就像和母亲、和手足血亲那样亲密而不可分割。想要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否认我们之间的关系，想要旁人看到你，不敢毫无顾忌地表达出对你的贪婪。
可是唯一不卑劣的手段，只能是让张盼月真正成为她的家人。沈云华有些恶劣地想，在这件事情上，她的姑姑应该更加明智。
她让林夫人诞下一个又一个哥哥的孩子，无形中构成了源自母体最紧密的联系。她们被这一条血缘绑在一起，此生再不能分离。
可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不配玷污她的月亮。
那就让她改一个名字吧，最起码让张盼月看起来和自己关系匪浅。
沈云华又穿上从前那些招摇的衣服和簪子，流连各处的应酬。她沉迷纸醉金迷的模样太过逼真，就连胡大人也慢慢有些相信，沈云华真的不在乎张盼月的去留。
他在桂城索贿的进展并不顺利，只是把沈家放在一边慢慢折磨。
第三次来访很有讲究，他赶在沈老太太过寿前一日，抱着必把张盼月活捉的决心，登堂入室，直接坐在沈家厅堂的主座上。
这次沈云华没来见他，只有沈听洱一个人在前厅给他泡茶。
不多时，有人来报丧。
沈老爷吊着、迟迟不肯咽下的那一口气，居然正巧就在沈老太太寿前，咽下去了。
沈听洱手里的茶壶落地，摔了个四分五裂。
这一声像是摔碗为号，胡大人很快就听见了屋里传出来高低错落的哭泣声，沈家转眼从大喜变了大丧。
他意识到什么，命守在沈府门口的护卫迅速包围了沈府，不允许任何人进出，立即彻查沈府，寻找刺杀沈老爷的嫌犯张盼月：“张盼月刺杀沈老爷，畏罪潜逃，全城通缉。”
几乎是同时，按察使带着一队捕快也来到正门前，和门口守门的侍卫发生了争执。
街上围起看热闹的人，无意间把张盼月杀人的事情再度扩散开。
还好，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真不巧啊，胡大人，让你沾上晦气了。”
沈云华缓缓走到胡大人的身后，沉着脸色，借着这丧事，终于不必再继续伪装笑脸。事发突然，她没穿丧服，只是换了一件素白干净的圆领袍，胸前的纹样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周遭的喧嚣安静下来。
胡大人只是轻瞥她一眼，转向眼前的按察使，眯起了眼睛：“既然如此，我就不代劳了？”
他缓缓让开半步，按察使擦过他身前，径直走到沈云华的面前：“走吧。”
*
沈老爷死的毫无意外。
他从回到沈家开始就卧病在床，几乎没有说过几句话，能混睡到现在才死都已经是福大命大，居然还要再当第二次受害者，属实有些辛苦了。
卧室干净得过了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人死前的腐烂味道，尸体已经换好了寿衣，似乎随时准备好了抬去棺材里下葬。
显然没有凶手来过的痕迹。
按察使大步走近了，猛然揭开沈老爷身上的白布——
“不像是今天刚死的。”她下了结论。
林念安险些尖叫出声，沈云华伸出一只手来，角度刁钻地捂住她的嘴。
按察使转过身来，附在她的耳边：“沈老爷遇刺后，身体已经遭不住了，也很少有清醒的时候。恐怕在年前就已经不行了。”
林念安惊恐地转了一下眼睛，只见按察使平静地看着自己，仿佛早就料到。
沈云华把林念安放开了。
她立即扶着桌子，大口喘气，想过去看白布裹着的沈老爷，又不敢看，头只能僵硬地反复转动几次，目光最后聚焦在沈云华的身上。
林念安想要质问，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不是你说的么？没用的东西就要送走。”沈云华抿唇，笑容得体，“这都是为了保住沈家的家业，如果父亲的在天之灵知道，也会欣慰的。”
沈云华早就把沈老爷的药掉包了，换成了无功无过的补药。
谁也不知道沈老爷到底是什么时候咽气。
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今天，甚至会是几天前。
只要按照沈云华的吩咐盖上一张白布，再把消息放出去，所有人都会当他是刚刚死去。
按察使只是看了几眼尸体，就把白布盖上。
她转过头来，问道：“你现在想要什么？你是想拖时间，到姚瑾涵回来？帮你主持公正？张盼月现在到底在哪？”
一连串的质问砸在沈云华的脚边。
她们看到，沈云华走到自己父亲已经凉透的尸体前，背影挺拔，有些高深莫测，声音辨不出喜悲：“张盼月最后一次给我传信，是在四天前。”
林念安难以置信：“她那是跑了吧！”
*
张盼月一路上在佛堂讲经，却不讲佛祖救世，讲的是留在村中的女工要如何结社，将农家布匹带去桂城，卖个高价，尽力宣扬吴王府收购土地，做的是雁过拔毛的生意，并花高价提前定下途径村落两年全部的蚕丝。
吴王已经兼并了不少农户的土地，其中有许多想去城里做工的农户，还没到桂城就已经成了流民。
有亲朋帮衬的流民还能勉强挺过一段时日，却也有不少流民落草为流寇，专劫卖地钱。
张盼月和金鹭一路上和他们斗智斗勇过来，渐渐逼近吴王府，张盼月的计划逐渐想要直接同吴王当面对质。
越往吴王府走，成群结队的流寇就越多，不敢和可能带枪的官差、豪商碰上，只是一味专抢苦命人。
碰巧那天两人临睡前，听见下榻的庙外面一阵骚动。
金鹭举着灯出去看，过了一阵子，灯轻轻放在地上，走了回来。
这夜无月，外头只有零星的虫鸣，屋内仅靠那一盏灯照亮，张盼月头发披散，穿着一件墨色衣裳靠在窗边出神，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脚步声先是顿住，而后缓缓靠近。
张盼月在她靠近前忽然转身，不知从哪抄起一把镰刀，用尽全力朝那人的腿砍了过去。
大约是没想到张盼月早有防备，那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张盼月当机立断，对着视线中唯一能看清的光点大力砸了过去，灯应声而灭，室内陷入昏暗，仅有窗口剩下稀薄的天光。
她闻到一股有些怪异的味道。
现在出门一定有埋伏，到那时候双拳难敌四手，最好的选择是留在室内，至少来人第一时间没有对她动手，却也并没有翻找财物，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张盼月抬脚死死按住那人后背，镰刀尖抵住喉咙，另一只手丢了个凳子，把门卡住：“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金鹭呢？你们把她怎么了？”
外面的人听见响动，窗口立即翻进来几个人。
张盼月挥起镰刀，可这次手却有些软绵绵的没力气，呼吸都感觉有些吃力。
翻窗进来的人架住她的胳膊，夺下她手中的镰刀，带她走到天井中，有人接住她的胳膊，把她放在石凳上：“小姐，你没事吧？”
张盼月察觉是金鹭，松一口气，意识都有些昏聩了，只觉有股血腥气在笔尖冲撞：“你受伤了？”
“方才有流寇闯进寺里，已经被我们捉了。但这事你不能再查下去了，除了吴王，还有其余势力借机兼并土地……”
张盼月听出说话人的声音，有些仓皇地问道：“姚瑾涵？”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36章 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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