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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雍王沈滇 她 ...

  •   这日,宋姝正对着铜镜发呆,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声音不紧不慢,沉稳有力,与这些日子进进出出的侍女们截然不同。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已被推开。

      沈滇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副模样,玄色长袍,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他负着手,目光在屋里缓缓扫过,像是野兽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宋姝站起身,看着他。

      但沈滇却没有看她,他自顾自抬着头,从门口开始,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到桌前,他停下脚步,淡淡道,“这桌子,不一样了。”

      那张桌子前些日子被换成了雕花的红木桌,因为原先那张太素净,配不上她新得的那些摆设。

      沈滇继续往前走。

      走到窗边,他抬眸看了一眼垂落的新帘,道,“帘子也不一样了。”

      那帘子是月白色的软烟罗,轻薄透光,是宋姝亲自挑的。彼时她不知道这料子的名字,流光拿来七八种料子供她选,她一眼就看中了这个。

      沈滇又走到梳妆台前,抬手敲了敲台面。

      “梳妆台也不是原来那个了。”

      那张梳妆台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花纹,铜镜比原先那面大了足足一圈。

      沈滇转过身,看向床铺的方向。

      “床铺也是。”

      架子床上挂着新换的藕荷色帐幔,被褥是流光前日刚送来的,绣着丹凤朝阳。

      最后,他停下脚步,微微吸了口气,“熏香也不一样了。”

      宋姝站在原地,听着他一桩一件地点出来,末了才说道,“都是我换的。”

      沈滇闻言,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依旧是平平的,看不出喜怒。

      “这是我家,”他说,“不是你家。”

      宋姝迎上他的目光。

      她知道自己应该低头,应该惶恐,应该像这些日子遇到的每一个人那样,对他毕恭毕敬。

      可她不知怎的,竟没有低头。

      “这里虽是你家,却不见你住,不是我家,可我住进来了。我住了二十天,换了二十天的东西。这里每一件东西,都是我一样一样挑的,一样一样换的,”她顿了顿,方才说道,“就算是你的家,现在也有一点点像我的家了。”

      沈滇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不,他在打量她。

      这样的眼神,宋姝见过许多。倚红楼里的客人都是这样看人的,他们打量着、审视着那些比他们弱势的女子,像是在估算一件货物的成色,又像是在盘算着能从这具身体里榨出多少价值。

      只是沈滇的眼神里还有些别的东西,彼时的宋姝还看不懂那是什么,许多年后她才明白,那是一种欣喜,是猎手终于等到猎物时志在必得的欣喜。

      “本想问你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沈滇终于开口,“但你差点把我家里外都换了个遍,比我这个主人还要像主人了。”

      宋姝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迎着他的目光,问出了这些日子一直想问出口的话,“你带我到这里来,又对我不闻不问,究竟是想让我做什么?”

      沈滇不答,反问道,“这些日子,下人可有苛待你?吃穿用度可还合你心意?”

      “都很好,他们对我都很好,”宋姝答得很快,“可我不明白,你挑中我,把我接到你家,让我过这样好的生活,究竟是为什么?做慈善吗?”

      沈滇闻言,忽然笑了。

      “我从不信鬼神之说,什么积福积寿做慈善,我从不在意。我说过,会让你过上比从前好千万倍的生活,现在这些,不过是皮毛。你真正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宋姝闻言愣了愣,说道“什么好日子?”

      沈滇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旁,在椅上坐了下来,又抬眸看了她一眼。

      “坐。我有话和你说。”

      彼时屋内无人,沈滇进来时大约是把流光也留在外面了。屋里无人伺候,宋姝只得走过去,替他斟了杯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了。”沈滇说道。

      “雍王。”

      “雍王是什么身份,你知道吗?”

      宋姝摇摇头,“我只知道是大官,很大的官。”

      “差不多。”沈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叶,“皇帝是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是天子。”

      “当今的皇帝,也就是天子,”沈滇抬眼看向她,“他是我的四叔。”

      宋姝心头一惊,几乎脱口而出,“整个天下都是天子的,天子是你的亲戚,那岂不是说,整个天下都是你家的?”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完全是,”沈滇顿了顿,说道“天子的东西就是独属于天子一人的,就算是天子的亲戚,都无权与天子称为一家人。”

      宋姝不解,“为什么?一家人难道不该休戚与共、同气连枝?”

      “我记得你父亲曾进京赶考,也教过你几年诗书。难道他没有告诉过你,当一个人站在权力的顶峰,他就会开始疑神疑鬼、患得患失,他担心有人会把他拉下来,所以他开始防备所有人,他的妻子、孩子、兄弟、挚友。等真的到了那样的天子地位,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没有人能和天子是一家人。”

      宋姝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自己不过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怎么就和天子扯上了关系?

      “可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沈滇笑了笑,笑意却很淡。

      “这些日子你过得不错,”他说,目光缓缓扫过屋里的陈设,“吃穿用度,给你都是最好的。那些东西,你在倚红楼那种小地方,一辈子都见不到吧?”

      宋姝没有否认。

      沈滇说道,“其实不止是倚红楼,当世之中,除我以外,也没有几个人能给得起你这样的生活。但是这些还不是最好的,比这更好的东西,在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皇宫。”

      “皇宫?”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你是打算把我送到皇宫里去?”

      沈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依旧是平平的,却让宋姝觉得自己仿佛被看透了什么。

      “你很聪明,我就是为了送你进宫,”他终于开口,“我说过,你跟着我,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宋姝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送她进宫?进那皇帝住的地方?

      她一个从乡下来的丫头,一个在青楼里混过几年的侍女,凭什么?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发涩。

      沈滇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窗外的日光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幽深。

      “在外人看来,我顶着雍王的头衔,住着这偌大的雍王府,看着尊贵,实则不过是个没什么用处的闲散王爷,”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陛下已经多次让我返回封地去,我的封地在云南,山高水远,一旦去了那里,就远离了京城,远离了权力中心。日后再发生什么事情,我就半点都说不上话了,此后我的命运,就不再由我自己说了算了。”

      宋姝忽然有些明白了,“所以你想留在京城,想让陛下允许你留下来。”

      沈滇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陛下猜忌兄弟子侄,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年他想方设法削藩、调任、贬斥,为的就是把这些可能威胁到他的人都赶得远远的。我想留下来,就得投其所好。”

      “投其所好?为什么是我?”宋姝说道。

      沈滇走回桌旁,在她对面坐下。

      “你知道宫里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吗?个个出身名门,个个教养极好,个个美得无可挑剔。她们从小就被教着如何伺候陛下,如何与其他女人争宠,如何在这深宫里活下来。可她们太像了。像得让陛下看了这么多年,早就看腻了,”沈滇的眼神飘过来,看着宋姝说道“可你不一样,你没什么姿色,这是实话。可正因为如此,你站在她们中间,反而显眼了。”

      宋姝看着他,“为什么?”

      “她们是深宫里的兰花牡丹,你就是野外的蒲公英,对久居深宫的陛下来说,蒲公英比任何名花都新鲜。”沈滇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况且,你机敏,又深谙人性。在倚红楼那些年,你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知道怎么揣摩人心,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日后你若青云直上,说不定我还得求姑娘帮忙,替我吹两句枕边风呢。”

      即便宋姝早有心理准备,但此刻仍是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救了她,养着她,给她锦衣玉食,给她一切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原来这一切,早已经在暗中标好了价码,所有的一切都有代价。

      “想想你这几日过的,不是很开心、很快乐吗?”沈滇说道,“你原本只是倚红楼的小丫头,如今摇身一变几乎成了我雍王府的大小姐,这已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难以够到的身份。你父亲倾尽一生,无非是想离那座皇宫近一些,哪怕只是碰一碰它的墙根,望一望它的檐角,如今你可以替他完成了。”

      “可是我这样,和在倚红楼等到十五岁挂牌子,有什么区别呢?”

      沈滇往前探了探身,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可以说有区别,也可以说没有区别。如果你觉得我送你入宫是在让你做娼妓的话,我不否认,于你而言可能就是这样,因为陛下绝不可能成为你的心上人,陪着不是自己心上人的人睡觉,心里确实会觉得自己像娼妓。”沈滇说道,“我明白,天下女子谁不想寻一个真心相爱的归宿?但横竖都是要择一方乔木,何不选这世上最高位的男人呢?陛下他是天下之主,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和其他男人在一起,你或许能得到情爱。但除了情爱,你什么也得不到。可是和天子在一起,你会得到除情爱以外的一切。甚至比你现在拥有的,还要多得多,好得多。”

      宋姝的呼吸有些发紧。

      “宋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情爱这种东西,你应该比我看得更通透。那种缥缈的东西,不该成为绊住你双腿、阻挡你向前的障碍。”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一手撑着桌子,低头看着她。

      “你值得更好的生活,令人羡慕的、令人嫉妒的生活。”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在她心上,“这一条路,就摆在你的眼前,只要你愿意。”

      宋姝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声音多了几分颤抖。

      “如果我答应你入宫,那我以后是不是再不会有自由了?”

      沈滇看着她,神情复杂。

      “自由?这世上本就没有多少人是自由的。你看我好像身份贵重,可我留在京城,处处受制,早就没有自由了。”

      “你不是还有封地可去吗?”

      “你以为我回到封地就是天高皇帝远了?你之前不是说我对你调查得仔细,你什么秘密都没有吗?我也是一样的。天子耳目遍布,我的身边早被人安插了不知道多少眼线。我说什么、做什么、见什么人,他一清二楚。留在京城,是他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我。回到封地,是他在千里之外派人盯着我。无论我去哪儿,都不会有自由。”

      宋姝垂下眼。

      “一个人想要自由,就得抛却一切,抛却身份,抛却富贵,抛却所有你能想到的一切,去做一个谁也不是的人,浪迹天涯,无人知晓。”沈滇说,“可如果你想要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想要别人够不着的好日子,你就只能抛却自由,拿自由去换取权势地位。”

      他说完,没有再开口,只是看着她。

      宋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如今养得白净细腻,再不是从前那副干瘦的模样。

      她身上穿的,是流光花了半个时辰替她挑的衣裳。头上戴的,是王府库房里随便取一件就价值连城的珠钗。

      她想起红袖,想起春桃,想起倚红楼那间狭小的下房,想起枕头底下那包攒了很久的碎银。

      那些日子,她自由吗?

      她要看人脸色,仰人鼻息,要陪人演戏,要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哪一步走错。

      可现在呢?她也不自由。

      可至少,她现在的不自由,是穿着锦衣,住着华屋,吃着珍馐的不自由。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苦涩。

      “好。”她说。

      沈滇看着她。

      宋姝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字道,“我答应你。”

      眼神坚决,亦如她当年选择留在倚红楼时那般坚决。

      她没有问进宫之后会怎样,没有问自己会不会被欺负,没有问万一不得宠怎么办。

      她只是想起自己这些年受过的苦,想起自己很多次的无能为力,想起自己杀赵贵荣要苦心经营多年,而沈滇这般有权有势的人仅仅只要一抬手、一个眼神。

      她想要一切,那就抛却自由吧。

      只是山海渐远,与虎子的约定怕是要成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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